艾德蒙聞言收回了在米莉安身上的視線,“那好吧,有空咱們能談談嗎?”
克裡斯同意了,於是艾德蒙開始在向卡希婭詢問屋子裡的細節,他一邊聽,一邊在記錄本上寫下了編號:E—3621。
見克裡斯看過來,他解釋道:“排頭的字母是它們的危險等級,大多數實驗物在進入研究所之前,會被劃分為E級,在確認這項實驗物是在規則范圍內是安全的,就會轉為S,包括聖物在內,很多實驗物都是這個等級。”
他接著詢問其幾人在裡頭的經歷,稍作整理後,記錄在了本子上。
別名:顛倒住宅(暫定)
在第三十六次深淵清理中被發現,未進行測試,已知實驗條件如下:
必須由兩名以上研究員同時進入,同時保持於房屋牆體東面西面……
“三十六是深淵的清理次數?那麽21呢?”
“是深淵的次數,沒有哪次深淵是能一次清理完畢的,咱們這是深淵的第一輪清理,把可以清理掉的清理了,無法清理的劃為禁區,等到深淵途徑地的秩序恢復,再想辦法去攻克那些沒能清理的。”艾德蒙將地圖拿出來,把艾彼克萊德帝國劃分出了九個區:“不過為了便於記錄,我們把每輪深淵的深淵清理統稱為一次。”
“這個2則是區號,意味著這東西來自於這個區。之後的1,意味著我們第一個碰到的實驗物。”艾德蒙合上了本子:“其實聖物和怪物都是他們的叫法,對我們而言,他們都是實驗物。很多怪物也會有用,不能一概而論。”
克裡斯想到了小玫瑰堡的研究室,以及那裡的S-1522-1.
下一個點的位置距離蘭特斯有一些距離,留下部分騎士看守顛倒住宅以及運送艾德蒙的記錄後,所有人再度朝著下一個點前進。
至於顛倒住宅會由研究所想辦法整間帶走,或者在房屋周圍建立起新的研究室,那樣的話,這一片就不再是住宅區了。
隊伍浩浩蕩蕩地離開了蘭特斯。
馬車行駛到克裡斯的旁邊,艾德蒙坐在馬車上透過窗戶,打量著克裡斯,接著,敲了敲玻璃。
克裡斯在他的示意中走上了馬車,他剛上了馬車坐好,就看見艾德蒙神情激動地湊到他面前,壓低聲音問:“你得到了什麽秘密?”
“秘密?”克裡斯的頭一直很疼,聽到這個詞,像是被猛地砸到弦的樂器那樣,耳朵瞬間傳來劇烈的嗡鳴聲。
“忘了嗎?修女,A-001-1486!幸存者可以從深淵中得到一個不被遺忘的秘密!”他緊緊地盯著克裡斯,見他頭上滿是鼓起的青筋,頭上冒出細密的汗來:“你怎麽了?”
“邁爾斯說,是深淵後遺症。”克裡斯的頭嗡嗡作響。
“深淵後遺症?!”艾德蒙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一樣:“神選者得深淵後遺症?”
克裡斯的手摸上了自己的指環,艾德蒙見狀收斂了許多說:“你的意思是,從深淵出來之後,你頭一直都在痛?”
他點點頭。
艾德蒙若有所思的看向克裡斯,突然笑了起來,“那祝你早日靠騎士團的神父長為你解除掉深淵後遺症。”
他一直用這樣耐人尋味的眼神看著克裡斯,直至他下了馬車,艾德蒙接著從一旁拿起了那瓶黝黑的罐子,接著用銀灰色的杓子,挖了一杓裡頭的黑色粘稠液體,喂進了自己的衣領裡。
他接著喃喃道:“多帕,
哪有什麽深淵後遺症,是他們不小心得到了深淵殘留的秘密,他們沒辦法消化,只能由神父長替他們拿出來——歐,什麽,真的嗎?” 他興奮地從馬車上到處尋覓起來,最終找出來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只寫了幾個單詞,他提筆在後面補了幾句,又將它舉起了,通讀了幾遍:“咱們摸到科學的邊了,是嗎?多帕。”
那雙眼睛順著他的衣領,看著那張紙條,眨了眨,再度陷入了沉睡。
……
如果是坐馬車,這個時候大概已經到了凡塔斯,但步行還得一天時間。邁爾斯看了看昏黃的天,最終選擇在一處較為平整的河邊休息。
吃過晚飯,克裡斯坐在篝火邊,現在是初冬,他的頭現在脆弱的像是個耄耋老人的腦袋,讓他恨不得往頭上套個雷鋒帽。
當然,這個時代還沒有這種東西。
卡希婭把劍隨手插在了克裡斯身側的土裡,接著坐在了他身邊,“吃嗎?”
克裡斯看向她手裡的肉干,接了過來:“謝謝。”
她一面側目打量著克裡斯,一面撐著下巴,火光照耀在她臉上,和她淺綠色的眼睛融合,顯得尤為溫和。
“在想什麽?”
克裡斯搖了搖頭,他現在什麽也沒想,什麽也不敢想,他的頭現在有根神經在時刻緊繃著,逼迫他沒辦法用自己的大腦進行任何的思考。
“深淵後遺症?”她看著克裡斯:“按往常來說,神選者不會得這種病的,不過我這裡有藥,你要試試嗎?”
克裡斯看向她手裡那瓶翠綠色的藥劑。
“我們聖騎士團神父長研製用來壓製深淵後遺症的藥,比起帝國騎士團的吊墜,它要好用的多。”
他接過來,一飲而盡。這瓶藥劑的味道很奇怪,像是雜糅了所有的味道在裡面,緊接而來的是一種莫名的清涼感,外加上滯澀感。
克裡斯感覺自己連牙都是麻的,如果除開那股怪味,他甚至要懷疑這是一杯高濃度的白酒,或者是麻藥。
但藥效果就像卡希婭說得那樣,好用的多,沒過多久,他的疼痛就被一掃而空了,他感激地看向卡希婭,低聲對她道了聲謝。
“不客氣,這是你沒拋下我的獎勵。”卡希婭笑了:“聖騎士團的規矩,賞罰分明。”
木材在火中燃燒,發出清脆而細小的劈啪聲。
火光將她銀白色的盔甲映成了溫暖的橘黃色,柔化了她的身上的棱角,她盯著火焰,半晌說:“我很久沒和人合作了。”
克裡斯看向她。
“當然,更多情況是我要求的,比起相信別人,我更願意相信我的劍。”卡希婭的手摩挲著她的劍柄,“知道上一次深淵嗎?”
“三十年前?”
“當然不是,是六年前,那是最小的一級深淵,從海上到弗利亞海岸。那年我才十二歲。”
她看向那些打鬧的騎士:“帝國騎士團只要能通過體能測試,什麽人都能進,聖騎士團不一樣,我們是神父長通過神明的指引選出來的。我們的試煉一開始就是深淵清理,只有活下來的孩子,才能成為真正的聖騎士。”
“在我六歲那年,我就被選入了聖騎士團,”木柴爆裂濺起了些火花,她隨手揮開:“那個年紀太小了,我除了哭什麽也不會,於是我碰上了另一個聖騎士,很多事都是她教會我的,包括——背叛。我差一點就死在那場深淵裡。”
她似乎陷入了什麽不好的回憶,不過很快緩過來,從一邊撿起一根木棍,挑了挑裡頭的木材,讓火焰燒到了木材,“在那之後,我就隻信我的劍了。”
克裡斯不太會安慰人,從兜裡摸了摸,沒找到什麽能哄她開心的東西,最後把團成一團睡得正香的米莉安掏了出來,遞到卡希婭手裡。
米莉安迷茫地搓著眼睛,接著對上了卡希婭的大臉。
“啊!約翰先生!!!你要把我給她了嗎?”
“是借。”克裡斯糾正道。
米莉安趴在卡希婭的手裡,用銀灰色的眼睛飽含懷疑地看著克裡斯,又把視線轉向了卡希婭,那雙淺綠色的眼睛裡還蒙著一層霧,於是她乖乖地坐了下來,任由卡希婭搓了搓她的臉。
她們意外地處的很好,卡希婭興致勃勃地為米莉安采了一大把花,一朵一朵地喂到她嘴裡。
克裡斯躺了下來,頭疼緩解,過了沒多久,他再度進入了夢鄉。
……
坐在桌子前心不在焉的琳娜突然發現克裡斯的床上有了些動靜,她連忙走了上去,看著克裡斯酣睡的臉,正要沮喪地坐回去,就看見克裡斯的睫毛顫動了片刻。
接著,他睜開了眼睛。
“你終於醒了,克裡斯,媽媽好想你。”她猛地抱住克裡斯:“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嗎?你甚至有一天……有一天——”
那樣恐怖的畫面使得她的聲音開始發抖:“我以為你死了!”
克裡斯愧疚地道了聲歉,他猜測大概是和聖子對上的那一次。
“不要道歉,親愛的,是我,是我該道歉,是我沒辦法保護好你。”她的語氣越發哽咽起來。
萊斯抵達的很快,如果按照往常,琳娜這時候已經出去了,但出於她對克裡斯的想念,她安靜地坐在一邊,擦拭著眼淚,聽克裡斯和萊斯講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情。
聽到克裡斯拿到了無法命名的實驗物後,萊斯將一張奇怪的清單遞到了克裡斯手裡,他在克裡斯要看之前,再度重複道:“選擇權在你,無論你最終選擇留在那裡,還是來理想邦,我們都支持你的選擇。”
“進入理想邦的過程是不可逆的,如果你來了,你就再也沒辦法回去了。”
克裡斯點了點頭,看向清單,上面寫著一些非常莫名其妙的東西。
1、深淵之後位於裡盧的一本日記。
2、一隻沒有眼睛的魚,和一隻全是眼睛的魚……
他掃了一眼,在陷入昏睡前,匆匆記了下來。
克裡斯睜開眼睛,面前正是抱著米莉安的卡希婭,她將喂得像是個球一樣的米莉安還給了他。
雖然米莉安本來也是個球,但之前肉佔少數,更多地還是由她身上柔軟的毛撐起來的,而現在,她成實心的了。
現在是初冬,哪怕是深淵內被按了定格鍵的花,這時候也謝得差不多了,克裡斯想不通她們到底是哪找來的這麽多花。
卡希婭在他身邊坐下:“我還以為你會到天亮才醒。”
她看著克裡斯睡眼惺忪的臉,笑了笑。
克裡斯想起萊斯對自己一再強調的話,低聲問:“你對未來有什麽想法嗎?”
“未來?活著,好好的活著吧。”卡希婭握著自己的劍:“人都想活著,特別是瀕死過的人。”
克裡斯對此感觸不深,如果只要求活著,那他前世的生活,已經算是活著,並且比現在好幾倍的活著了,無論是物質條件,還是生存環境,都比這裡好太多了。
但那樣庸碌又看不到希望的生活他早就過夠了,因此哪怕這裡危機四伏, 他也從沒想過要回去。
“怎麽了?”
“沒什麽。”克裡斯站起來,看向卡希婭:“要休息會嗎?我來放哨。”
騎士團有騎士輪流放哨,實際上這些是不必克裡斯擔心的,他只是想靜一會。
卡希婭想了想,點了點頭。
克裡斯看了眼在躺下的卡希婭,捧著還在打嗝的米莉安順著河邊走了走。
“克裡斯先生,你怎麽了嗎?”米莉安又打了個嗝,傳來一股青草以及花粉的味道。
“沒怎麽。”克裡斯看著水上泛起的漣漪,現在是凌晨,風有些冷,有些草上蒙上了一層露水,在寒風中逐漸開始結上冰晶。
他又想,有選擇的前提是他先得把它們集齊了,然後才能決定到底是要去理想邦還是留在這裡。
現在為這些煩惱,就和小學考慮到底上清華還是北大一樣可笑。
他深吸了一口氣,坐在了河邊。
他背後同樣燃著一團篝火,河面倒映著他的臉,以及臉上搖曳的火光。
水面再度泛起漣漪,像是有雨落下一樣,剛好由克裡斯的臉為中心,將他的倒影悉數攪散,克裡斯抬起了頭,又伸手確認了一番。
沒雨。
他警覺地再度看向泛有漣漪的水面,上面仍然是他的倒影,面無表情地坐著,一雙褐色的眼睛和自己直勾勾的對視著。
這時,他身後突然傳來艾德蒙的一聲大喊。
“有實驗物過來了!”
他再看去,就看見水面上原本倒映著的自己的臉,莫名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