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羅蘭魯今日又在心悸中醒來,他滿身大汗地捂著心臟,仿佛被人刺穿一樣。
又是那種靈魂撕裂一般,難以言喻的痛楚,仿佛無數苦難加於一身。
“瓦羅蘭魯,這是獵魂者留下的傷痕,對嗎?”
“是。”
事到如今,他再也無法對莉莉安隱瞞這件事了。
“娜娜多每天給你端來的藥湯,治不好那種疾病嗎?”
也許說成創傷更為恰當。
“那些能緩和痛楚,但鎧恩·維克說,能治療我的人,就在此處。”
“就在此處?”
“對,但鎧恩·維克並未直接告訴我她是誰,只是說,我們只需要等待就可以了。”
真是模棱兩可的話!
兩人交談沒多久就起來了,吃完飯後便直接走到處露天的空曠地方練劍。
早在長者訓練幾人時,就養成了練劍的習慣。
但今日多出幾位不同尋常的觀眾。
“歐德,你在做什麽?”
“在沉思。”
歐德靠在一旁的長凳上,身邊擺滿酒瓶,兩株植物生靈擺著和他一樣的姿勢,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
實在難以想象他們經歷了什麽。
“你喝太多了。”
瓦羅蘭魯粗略數一下,居然有幾十瓶酒。
“歐德前輩,你好像很苦惱呢?”
“不苦惱,我們一點也不苦惱!”
伊特曼大叫一聲,像是觸電一般站起,他指著瓦羅蘭魯,嘴裡噴著濃重的酒味。
“我好的很。”
隨後睡去。
還未來得及糾結伊特曼,歐德的神色又變回尋常,不過卻少了幾分休閑。
“前幾日,我遇見一個人,她說,我很像她的父親。”
“但你好像並不開心。”
“因為我是一位糟糕的父親,這讓我想起了很多往事。”
作為亡靈法師,歐德對死亡有其獨特的理解,他把死亡看作一次回歸亡靈國度。
可當他真正面對死亡時,還是會難以自製。
他的子女只剩下一堆風乾的墳墓作為遺跡,然後什麽也沒有了。
“那,歐德,你不如彌補一下。”
“彌補?”
歐德不明白瓦羅蘭魯的用意問到。
“你之所以遺憾,是因為錯過子女的一生,既然你遇到一個覺得你像父親的人,為何不試試,看看能不能彌補過去斷裂的篇章。”
“過去斷裂的篇章嗎?我明白了。”
亡靈法師釋懷地站起,一點點消失在眾人視線的盡頭。
魔爵學院還流傳著前幾日的情況,幾位學生趁著講課的空隙,都在討論那時的場景,然後添油加醋地傳給下一位。
“歐德·黛大人好像沒有處理。”
“什麽?上次有個貴族想要強塞人進來,歐德·黛可是大發脾氣,在別人祖墓那召喚出數十隻亡靈,攪得對面毫無辦法。”
“那歐德·黛大人為何不作為呢?”
學生們雖然壓低了聲音,可還是傳入了遠在十幾步之外的歐德·黛耳朵裡。
她心緒不寧時,就會格外周圍的動靜。
父親二字時常出現在腦海中,歐德·黛才驚覺魔生中缺失的一些篇章。
她蓋上相冊又翻開,還是覺得像,太像了。
也難怪回憶紛至遝來,若是遇到一個與生命中重要之人一模一樣的人,任誰也會觸景傷情吧?
“父親,
我們離開路易時,哥哥以為你會回來,一路上留下標記,然後在一片雪山上住下,後來哥哥死了,留下一座墳,三妹忙忙碌碌到老,終於想起來一個哥哥,死後叫家人埋去那,後來,離家出走的四弟又帶來消息,問他能不能也埋在那邊,他說,快走不動了,但哪有人回復他… 現在,就剩我一個人了,我依舊改不了我的脾氣,要是我再次遇見父親你的話,我一定會狠狠地罵你一頓,怎麽會有你這種父親?
當初要關一起關多好,路易王殺死了父親,驅逐了歐德家族,最後我們各奔東西…
迷霧的歲月很短暫,我想,我的兄弟姐妹們大多抱著遺憾死去。
我也會如此吧。”
歐德·黛說完,閉上了眼,任憑淚水從眼角滴落。
魔爵學院滿栽紫藤蘿,薰衣草色的藤蔓會悄悄爬上古老的灰石牆,然後靜靜地聆聽它不存在的心跳。
無聲,散漫,孤寂。
再熱的血也會冷卻,再難忘的淚水也會低落,再痛苦的呐喊也會消去。
若不是因為這寒冷的天氣,紫藤蘿恐怕不會只剩下藤蔓。
“女兒,你今天要去上學了。”
“五哥六姐七弟八妹不是沒去嗎?”
“他們不是那塊料,我讓他們去軍隊了。”
“我是嗎?”
“不,你也不是,但我看那某某學院的某某魔女教授吧啦吧啦…”
歐德停在一面爬滿紫藤蘿藤蔓的牆壁前,回顧這段遙遠的對話。
他關在地牢時還沒有這般心緒不寧,可為何回到迷霧,卻這般淒涼?
“喂,你說歐德·黛院長最近好像不太對勁。”
“是呢,從來沒有見過她那樣沒乾勁的樣子,作為執教一百多年的老教師,太難以置信了。”
熟悉的名字傳入耳中,歐德猛地回頭,看向裹在寬厚長袍裡頭的幾位學生。
“你們剛剛說,你們的院長叫什麽?”
歐德走上前問到。
“我們的院長,叫歐德·黛啊?”
學生回視眼前的魔族,同位法師,他自然感受到對方不同尋常的魔力,簡直像行走的火山。
還是一座隱形的火山。
如果不是這座火山主動走到他面前,他恐怕還發現不了。
“歐德·黛?是歐德·黛嗎?”
歐德的聲音頓時蒼老數倍,就連語氣都老態龍鍾,英雄遲暮了。
“是的,老前輩!”
聽完學生的回復,歐德接著又問到:“能告訴我她現在在哪裡嘛?”
“在那邊!”
雖然不理解狀況,但這位學生出於對強者的敬意,還是本能地指向歐德·黛辦公室所在的建築。
歐德不再多問,眨眼間就走到那棟建築前。
一路上不斷有衛兵用奇怪的眼神打量著他,但礙於那股強大的魔力,他們無一敢上前,隻好眼睜睜看著歐德走進建築物,然後直奔頂層的最後一扇門。
歐德的手握住脆弱的門把手,深吸一口氣,才敢扭開。
沉浸在回憶的歐德·黛背對著門坐著,她的目光還望著窗外:學院籠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目之所及,全是一片如同棉花的白。
“什麽事?”
歐德·黛沒有回頭,出神的她甚至沒有察覺到異乎尋常的魔力。
“女兒。”
歐德說不清自己抱著何種情緒說出這二字的,但內心卻沒來由地害怕。
“什麽?”
歐德·黛疑惑地轉身,注視著那位無所適從的年輕魔男。
“女兒。”
歐德思索一會,還是說到。
空氣凝固了一瞬,沒有激動,沒有歡喜,反而爆發出一種沉重至極的哀傷。
“你叫我什麽?”
歐德·黛沒有站穩,又癱倒在座椅上。
“女兒。”
歐德仍然這麽說到。
歐德·黛仿佛被丟進浩瀚無垠的星空,沒有著落的下墜,直到宇宙最黑暗的深處。
“你走吧。”
歐德·黛低頭望向桌面,神色淒慘,多年來的離別太過沉重,她一時無法面對,無言的痛苦能充斥她的心臟。
“我…”
歐德知道自己沒有資格稱作父親。
他離開了。
室內的寂靜化為一陣哀傷,歐德·黛捂著嘴,低聲啜泣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