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城原本是個小驛站,宣德五年六月,陽武侯薛祿與守備李賢率師築城,命名為赤城堡。城周三裡一百八十四步,高三丈,底三丈,頂寬一丈五。有角樓四座,城門兩座,東稱崇寧,南稱大定。景泰初年,宣府總兵楊洪重修甃磚,後在萬歷二十四年又重新包磚。天啟元年,開東南隅內牆,因原東牆為外城,周一裡余,高寬與內城等同,再添小門一座。 城堡北面依松樹梁,南邊有湯泉河流過,白河又經其東面,二水匯於城東南。因緊挨著長城獨石口之故,也有不少天南地北的商人經過此地去往塞外和蒙古部落進行貿易。
現在城門已經關閉,一隊原守備營的軍士在大定門的城樓內,圍著條形長桌三五成群的喝酒胡侃,不時傳出一陣陣的哄笑聲。上任守備鄭承祚病疫之後,他麾下的家丁就已經各自散去,營內只剩下六百多名普通營兵,多數都是當地衛所的軍戶正丁,也有少部分從民戶中招募的。
一個滿臉橫肉的營兵咕咚灌下一口酒,他看向坐在上首的把總官張時傑,大大咧咧道:“張頭,這鳥日子沒法過了,朝廷已經三個月沒發錢糧下來,讓兄弟們怎辦?”
正喝酒打鬧的其他營兵頓時一陣附和聲,七嘴八舌道,“就是,就是,要不是把刀賣給那路過的行商,今日哪有酒喝。”“上頭再不發錢糧,婆娘娃兒一窩,如何養得活?”一個帶陝地榆林口音的漢子起身拿起刀鞘往木桌上重重一砸,粗聲罵道:“他媽媽的毛,道標營的龜孫們有兵憲大人照應,活得有滋有味,老子們連黑窩窩頭都吃不飽,同是為朝廷賣命,不公。”
張時傑狠狠瞪了首先起哄的營兵一眼,又冷眼掃視了其他人一番,張了張嘴還是沒有出聲。
赤城堡除守備之外,還有操守,屯田官等等,丁口不過萬,衛所機構卻是龐雜眾多。按朝廷以文製武的慣例,赤城守備,馬營守備,龍門守禦千戶所,等等,加上駐扎在獨石口的北路分守參將都由北路兵備副使節製。
這些守備營的營兵平日就跟駐扎在赤城堡的道標營一部多有爭端,而且與前任守備鄭承祚的家丁也時有不和。鄭承祚活著時,他們還能勉強吃飽飯。克扣雖然是免不了的,但總不至於饑一頓飽一頓。自從鄭承祚病疫之後,沒了上官去爭取,朝廷發下來的錢糧就算經過層層克扣也沒他們的一份,幾乎都被兵備副使周致祥扣留在自己的營中。
很多營兵偷偷跑去幫人做工甚至行竊,今晚當值就少了二十來人。只要不是明搶,他平日也只能睜隻眼閉隻眼。皇帝都還不差餓兵,他張時傑作為營中唯一的把總官,找兵憲索要錢糧被狠狠呵斥之後就再也不敢去,真是兩頭受氣。
張時傑喝了一口悶酒,看著手底下的這些兄弟們,重重歎了口氣,出聲道:“都不要著急,新任的守備很快就要到了,說不定他老人家來了之後錢糧的事就有著落。”
“那又怎樣,守備大人肯定帶著自己的家丁,就算他能要到錢糧,肯定也是先給自己的家丁,什麽時候能輪到我們?”
“就是,哼,周致祥這廝老奸巨猾,貪婪成性,守備大人初來乍到,敢跟他爭搶嗎。”這營兵居然連兵憲都敢罵,看來也真是恨之入骨才會這樣出言不遜。
突然有個營兵伏在條形木桌上放聲大哭,讓罵罵咧咧的其他人面面相覷,頓時就停止了爭論。正滿肚子心事的張時傑被他哭得心中煩躁,問道:“蔡可升,賴大人今夜真會去搶奪你家的祖屋?”其他營兵一聽,
狠狠罵道:“欺人太甚,搶了田畝不說,還要奪人房舍。”“殺母之仇,不共戴天。”“這狗娘養的。”還有人壞笑著唆使道:“小升兒,你他娘的真是無用,反正也沒活路,要是換了老子,早跟那姓賴的拚了。” 蔡可升家世代為軍戶,祖上曾經混的還算不錯,傳到他這一代已露敗象。他入了守備營做營兵,但還算軍戶。他在衛所傳下來的職田,早被各級將官侵佔,家中在興仁堡本來還有幾十畝私田,也被防守官賴世貴硬生生奪去。賴世貴充任赤城堡管轄下的興仁堡防守官,胞兄是馬營守備,姐姐嫁給北路分守參將廖再興為正妻。
因此賴家大肆強奪軍戶購置的私田無人敢管,又看上了蔡可升家在赤城堡臨街的房舍,賤價強買不成,於是在前日放話要硬搶。
城樓內一片吵鬧,張時傑有心想管這事,也不敢插手。北路分守參將是什麽人,自己得罪的起嗎?
城樓外的垛子牆內側,六個火盆劈劈啪啪地燃燒著。申勇揚起馬鞭指著燈火通明的城樓,還能隱約聽到城樓內的吵鬧聲,對身旁的姚鳳道:“垛口怎麽沒人值守,姚兄弟,你去叫門。”
姚鳳對守備大人稱自己為兄弟在路上就已經習慣。起先也是受寵若驚,轉念一想,或許守備大人都是這麽稱呼營中家丁的。對自己能夠得守備大人的另眼相待,一路上心裡都是熱乎乎的。
他一拱手,快速向城門跑去,沒一會便到了護城河旁邊,他鼓足了氣對著城樓大聲喊道:“新任守備大人到,快快放下吊橋,打開城門。”歇了口氣又連續高喊了幾聲。本來城門關閉之後,如果沒有上官的命令,絕不會輕易開啟,但申勇在赤城堡就是一把手,沒有不開的道理。
城樓內正吵鬧的營兵們聽到城下的叫喊聲,又是一陣面面相覷。張時傑聞聲感到詫異,他連忙從城樓中走出來,其他人回過神來後也是推推搡搡跟著出來。
申勇已經策馬來到護城河邊,緊隨其後的營兵們將松明火把全部打起。借著火光看清楚城下這大隊的騎兵,值守的張時傑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雖然申勇等人臉上都是一片疲憊之色,但人人有馬,身上那甲胄,那騎槍,絕不是地方衛所那種粗製濫造的。還有,新來的守備大人怎麽這麽年輕,家丁又多,難道自己又要被排擠了?
看著城牆上發愣的值守營兵,姚鳳著急了,他大喊道:“你們還不放下吊橋,守備大人等著進城。”
張時傑拋去心中雜念,來回掃視了一番,對著被簇擁在中間的申勇高聲道:“卑職是赤城守備營把總官張時傑,軍令在身,還請大人先出示署職文書和腰牌。”簇擁在他身旁的營兵一聽,都暗自嘀咕道你大字不識一個,如何看得懂文書,驗下腰牌不就是了。
這是朝廷的規定,申勇暗道這把總官還算是盡職,他將腰牌解下,又掏出署職文書,遞給劉二。垛子牆上傳來絞盤轉動放吊橋的聲音,沒一會,又從城牆上晃晃悠悠地放下一具吊簍,劉二跑過吊橋,將腰牌和署職文書放入吊簍中,城牆上的營兵連忙拉了上去。
過了一會,吱呀一聲城門緩緩打開,守備營騎兵緩緩進入堡城。所有值守的營兵跪拜在門內的兩側,齊聲高呼:“我等拜見守備大人。”多數人的神色都是歡喜的,有領頭的總比沒有來得好,沒想到守備大人來得這麽快。
從張時傑高舉的手中接過文書和腰牌,申勇朝還跪在地上的營兵們肅聲道:“諸位起身。”又咦了一聲。
原來今夜那祖屋被奪的蔡可升悲傷過度,忘記跟其他人下來,聽見城牆下的高呼聲,才急急忙忙從城牆上跑下來。他剛下城牆,就見一個年輕的將官正打量著自己,他怔怔停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
張時傑看向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憐憫,沉吟了一下對申勇拱手解釋道:“大人,這兔崽子因家中遭遇大變,以至於腦子不太靈光,還請大人饒恕他這一回。”
蔡可升摸了一把鼻涕,踉踉蹌蹌跑過來,撲通一聲跪倒以頭磕地,泣聲道:“還請大人替小的做主。”說完又連連磕頭,等申勇出聲製止他時,額頭上已經是一片淤青還滲著鮮血。
申勇翻身下馬,其他人也紛紛下馬,他上前親手將蔡可升扶起,溫聲道:“將詳情與本官細細講來。”
原守備營的營兵都暗道說了也沒用,難不成新來的守備大人敢跟參將大人做對?張時傑為人忠厚,手底下都是一幫兵油子,就蔡可升老實聽話,見他被欺壓成這樣早就看不過眼。但也是抱著死馬且當活馬醫的態度,並沒抱多大的期望,畢竟北路參將那麽大的權勢,以前的守備大人還不是不敢插手。
等蔡可升將事情原委說了個大概,吳章義立即破口大罵道:“豈有此理,這狗官,欺人太甚。”他一把抄起手中的騎槍,申勇瞪了他一眼,他恨恨地哼了一聲,手中的騎槍無力垂下。其他人也是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但沒出聲。軍棍可不是開玩笑的,打上十棍幾天都隱隱作痛。
見吳章義的乙總人馬一片嘩然,本以為有戲的蔡可升還心下振奮,見申勇這種神色,又心如死灰。張時傑暗道,新來的守備怕是指望不上了,唉。如此懼怕廖參將,還敢去周兵憲那裡爭取錢糧嗎?
申勇沉著臉,問道:“此輩目無法紀,橫行鄉裡,魚肉百姓,前任守備就不管嗎?”
“前任守備鄭大人重病纏身,不知此事。”張時傑是個心思靈巧之人,要不也做不了把總,在沒摸清楚申勇的態度之前,他不敢多言。
申勇淡淡瞧了他一眼低首沉思著。剛入城諸事都還沒一點頭緒,就要得罪人。這種地方上的世襲將官都是同氣連枝的,當真是棘手。
赤城堡並不算大,南門的動靜早就驚動了在外城小偏門值守的道標營一部。道標營是宣府北路兵備副使直屬的營伍,一部駐扎在獨石口,一部駐扎赤城堡。他們的把總帶著人馬過來巡視,遠遠便看見幾百頂盔披甲的新守備營將士,這把總吃驚地停下了腳步看著這邊,暗道:這新來的守備來頭不小啊,看來以後要收斂點。他對標下的營兵道:“走,回去值守,別多管閑事。”有些被驚動的街坊鄰裡和勾欄裡的嫖客也紛紛披上了衣服打開窗戶在探頭探腦。
申勇猛地抬起頭來,臉上厲色一閃,對在場眾人厲聲道:“本官豈能坐視麾下受辱,上馬。”眾人轟然應諾。
張時傑見申勇表態,心下振奮,騎馬在前頭帶路,數百馬蹄擊打在青石板街道上,噔噔作響,嚇得那些探頭探腦的人立即關上了窗戶。勾欄內一個打量這邊許久的男子,他陰笑著幸災樂禍道:“嘿嘿,姓賴的這回怕是要認栽了。”依偎在他身旁的窯姐是他的老相好,她半裸著白皙豐滿的身子,拉著他的手往床邊走去,軟語膩聲道:“哎呀,有什麽好瞧的,管那賊囚做啥,你都好久沒來看奴家了。”“哈哈,堡內諸事多了些,等過了這段時日就好。”
守備營很快就來到了東南外城的小偏門前。張時傑高聲道:“打開城門,新任的守備大人要去外城巡視。”見他們氣勢洶洶而來,道標營把總沒敢多問,趕緊吩咐標下的營兵打開了小偏門。在前頭帶路的張時傑感覺真是痛快,從來沒這樣揚眉吐氣過,心道,你周開泰也有今日,哈哈。
外城這片地多數是商戶的鋪子,來到一處臨街的四合院前,張時傑跳下馬匹,喊道:“大人,就是這裡。”
此時四合院外堆積著一些雜物,黑漆漆的鍋碗瓢盆被扔的滿地都是,院內十多個年輕力壯的家丁正在清理雜物。聽到院外的馬蹄聲,家丁頭子罵罵咧咧出了院門,他還沒看清來人,臉上就挨了一鞭,正要破口大罵。看著滿街的騎兵,他捂著火辣辣的臉頰,硬生生將已經竄到嗓子眼的粗話咽了回去。
這家丁頭目是賴世貴的旁系子侄賴昌根,平日仗著賴家的勢力,在赤城一帶也是囂張慣了的。上次搶奪蔡家的田地出了大力,還把蔡母生生氣病身亡。看蔡可升的性子懦弱,今日他向賴世貴自告奮勇前來強佔這四合院。
高翔抽完這一鞭退到申勇的身後,冷冷地瞪著他。他想開口說話,吳章義上前揮手又是一鞭。不明不白挨了兩鞭,他滿肚子火,凶性發作壯起膽打量著眼前的來人。只見剛才鞭打自己的兩個人簇擁在一個年輕的將官身邊,這將官正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
他心中一凜,又瞧見申勇身後的張時傑,忍著怒火出聲問道:“張兄, 你這是要幹什麽?”院內的家丁們聞聲將手中的活停了下來,互視一眼擁到門邊。
張時傑大聲道:“幹什麽?你先問問自己在幹什麽,這是我們新來的守備大人,還不拜見。”賴昌根怔怔站在原地,“守備大人?”
申勇翻身下馬,也不理他,用鞭子輕輕敲打著手心,徑自走進四合院內。門邊的家丁紛紛避開,申勇掃了他們一眼,輕聲道:“滾。”家丁們見賴昌根不說話,連忙快步走了出去簇擁到他的身旁。平日大家一起欺壓軍戶慣了,何時受過這種氣,面子上都是擱不下。
賴昌根也一樣,尤其是張時傑一副譏諷的表情看著自己,更是讓他怒火中燒。硬是沒對申勇行拜見禮,梗著脖子對院內的申勇高聲道:“這院子是我們賴家要定了的,哼,我們先走。”見這賴昌根不知天高地厚還如此囂張,張時傑心中一陣冷笑。
“攔住他們。”聽到申勇下達的命令,守備營將士齊刷刷地持起騎槍對準了賴昌根一乾人。劉二上來又是抽了一鞭,罵道:“你媽媽的毛,敢對我家大人不敬。”
申勇走出院門,將手一抬,憤怒的守備營將士又平息了下來。他走到賴昌根的身前,定定地盯著他。
賴昌根心中上下打鼓,半響終於朝著申勇跪了下去行了拜見禮,沒有說話。申勇俯下身軀,一字一頓道:“下次再讓本官在赤城堡看見你,我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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