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者的面容似笑非笑,似乎是在等著,想要看自家弟子的笑話。
林玦深呼一口氣,道:
“欸……這好像不是什麽好地方……太,危險了!”
“危險?”
爾諾裡斯詫異一句,隨即自以為弟子是在說這武魂城中派系橫立,利益牽扯複雜之事。
殊不知林玦這莫名的感歎正是應在剛剛發生的‘偶遇’之上。
白金主教倒是比較欣喜林玦能夠有這樣靈敏的政治嗅覺,樂呵呵道:
“武魂城確實不是你現在的久留之地,小玦,明天我帶你去獵殺魂獸,助你突破第三魂環……之後,你想要去哪裡?”
林玦愣了一愣,不解道:
“老師,我之後不能留在武魂城嗎?”
爾諾裡斯搖頭道:
“你現在才十二歲,暫不適合摻雜進武魂殿內部的權力糾葛……這對你的修煉,有害無益!”
林玦這時終於回神,思即這兩日爾諾裡斯的怪異之處,小心翼翼的道:
“這兩天的那些人……老師,都是您讓他們來的嗎?”
爾諾裡斯含笑搖頭,卻是反問林玦道:
“他們不過是些嗅到了些鮮血氣味的鬣狗之類,覺得你這個白金主教弟子的身份,有利可圖而已,這才蜂擁而至……你當他們真的為伱而來?”
林玦這回倒是確定了,爾諾裡斯老師肯定早就已經預料到這種局面的發生了,但是這是為什麽?
林玦向來對自己老師直言不諱,便直接開口詢問道:
“老師,我不明白?您既然知道他們個個都來者不善,為什麽還讓我不停的一直接見這群人?”
爾諾裡斯饒有興趣,道:
“哦?是為師令你去會見他們的嗎?我可不記得我說過這樣得話?”
林玦無奈道:
“我去教皇殿問過您了……既然您沒有明確表明讓弟子停止這類接見……那自然是讓我順其自然,誰來就見誰唄?我怎麽會不了解您的意思?他們說的好話我就聽著,給的東西我就收著……”
爾諾裡斯倒是點點頭,欣慰道:
“不錯,為師的意思,正是讓你盡數收下這批‘賄賂’!”
林玦啞然失色。
緊接著無語道:
“別人都說做官要清廉如水,廉明如鏡,怎麽到了您這……吃相這麽……明顯?”
爾諾裡斯終於看到了弟子吃癟,頗為暢快,笑道:
“武魂殿可不同於兩大帝國……我這次默許這些事,其實是另有所圖……當然這也是為了你!”
林玦這回是真的不解了,下意識的疑惑道:
“我?”
爾諾裡斯耐心道:
“你這孩子,這回不請自來,還當街攔停巡城衛士,指明要找一個白金主教……嘿嘿,這點子膽大妄為,倒還真像是我的弟子……”
林玦聞言不由得大囧,委屈道:
“我這也是沒辦法啊……老師,我又沒來過武魂城,只能出此下策了……”
爾諾裡斯淡然搖頭道:
“有我給你的令牌在,你大可便宜行事,如按照你平常的機敏,又豈會如此不智?分明是你心力憔悴,無意在此事上花費精力……”
林玦被爾諾裡斯一語道破心中玄機,內地裡再次回想起自己當時的心境,不由得心中一凜,
無話可說。 爾諾裡斯說的不錯。
林玦先是從小舞和泰坦巨猿手中逃出生天,後又獨自一人從星鬥森林偏中部一路返回,再沿途跋涉千裡遠行至武魂城中。說著容易,可這半個多月時間,有哪一天不是提心吊膽,殫心竭慮?
一到目標地點武魂城,之後放松警惕,行事魯莽,這不也是人之常理?
林玦厄自自省之時,爾諾裡斯並不打擾,隻默默等待弟子回神。
林玦這會兒才知道了,原來是自己的不告而來,竟給老師帶來了不知道是什麽後果的麻煩。當下便心生悔意,面露愧疚,剛要開口。
不料爾諾裡斯雲淡風輕,隻將茶杯推給弟子,欣欣然道:
“你能意識到自己行事的紕漏,下次改正它,這便是好事了!不用再說些給為師帶來什麽麻煩之類的……你的出現不過是小事一樁,也不會令我原本的處境發生怎樣的變化……”
林玦從這句話中聽出了毋庸置疑的自信和淡然,心中悔意頓時稍小了些。
“老師……那為什麽不隱瞞這些消息,非要鬧的,滿城風雨似的?”
爾諾裡斯笑道:
“隱瞞又能怎樣,你在如何隱瞞消息,也終究是逃不過有心人的故意探聽。為什麽不大方一點,乾脆就明示了不也是正好?我爾諾裡斯的弟子,難道還要像什麽諜子之類的,不見光明嗎?”
林玦對此只能拜服了。
自家老師的境界與自己差的不是一點半點,自己現在只需聽命便可安然無恙了。
爾諾裡斯得到弟子的衷心崇拜,心下蔚然,又問道:
“還是說回那群來找你的人吧……小玦,你覺得,我為何對此放任自流,不管不顧?”
這就是再考教弟子了。
林玦皺眉,細細思索。
“老師故意如此,看似身在局內,實為超然物外,掌控事態發展……放任自流其實是將主動權暫時教了出去,審時局勢,看看到底有哪些人忍不住跳將出來……
自見到老師起,我的一切動向,乃至不可見的敵人動向怕不是一直都在老師的掌控之下……”
最後林玦反而沒有回答,隻問道:
“老師在武魂殿裡,也有政敵嗎?幹嘛看起來,小心翼翼的?”
爾諾裡斯搖頭道:
“俗語雲,小心駛得萬年船!身陷漩渦,有時亦會身不由己!至於政敵嗎……不過是爭權奪利,你死我亡……呵,不值一哂!”
林玦恍然,這意思不就是有了。
機敏如林玦,馬上就意識到了關鍵之處。
然後,他就得出了結論。
林玦歎息一聲。
隨即,身體仿佛柔弱無骨一般,萎靡的塌下軀乾,側臉趴在了茶幾上,整個人擺出一副有氣無力的模樣,頗為好笑。
他鬱悶道:
“老師……您一開始就計劃沒讓我在這武魂城中久留……想把我在給丟出去,是吧?”
爾諾裡斯忍了四天的情緒終於憋不住了,放肆的哈哈大笑。
林玦憨態可掬的鬱悶模樣可著實不太多見。
白金主教伸手在林玦頭上一撫,笑眯眯的安慰弟子道:
“的確如此……”
林玦氣的翻了個白眼,躲過了老師繼續‘摸頭殺’。
白金主教被弟子拒絕,也不生氣,隻無奈道:
“如今為師身居高位,正處於風口浪尖……如今你的年歲不過十二,修為不過魂尊,在這武魂城的波濤洶湧之中,又豈能得片刻之安定?
讓你見見這群利欲熏心之輩,這一來嗎,不過是為了給你提個醒。我看,你這幾天倒是不勝其煩,今日躲出去,不是很好嗎?此事正可砥礪你的向道之意,修行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你可曉得了?”
林玦肅然躬身,以示自己聽從教誨。
爾諾裡斯點頭道:
“二來,我也好借著你貪汙納垢,不知勤儉的名頭把你逐出武魂城去!這樣一來,你就順理成章的遠離了這武魂城的漩渦……哈哈,正所謂,一石二鳥!”
林玦聽的心悅誠服,先是拱手以拜,然後又接話道:
“是極,是極,老師你還能看看到底有哪些人跳出來賄賂弟子,到時,給他們來個,一網打盡?”
爾諾裡斯哭笑不得的給這弟子一個爆栗,笑罵道:
“什麽一網打盡!胡言亂語……”
這前後兩天時間,來找林玦行賄的人不知凡幾,難道全都不分青紅皂白一並處理了嗎?白金主教豈會使自己陷入眾矢之的囹圄之中?
此亦非是智者所為。
須知嚴於律己,寬以待人,方能於詭譎難測的權力爭鬥中立於不敗之地。這也符合爾諾裡斯將要貶斥林玦的行為舉止。
這武魂城中的虛偽暫時還不是林玦需要知曉的,他尚且沒有足夠的能力和強大的實力支撐,遠離,是最好的選擇。
林玦被老師訓斥,忍不住再問道:
“老師,這裡難道還有什麽其他的說法嗎?”
爾諾裡斯淺笑一聲,道:
“來賄賂你的,可有一人說出了真實目的?為何見你一面便如此輕率,送你財物?難道他們心中不知,隻這蠅頭小利,能值得一個大權在握的白金主教對他另眼相看?為何他們對這些再清楚不過,卻還是拿出實利予你?見你的人都是些什麽人?哪方家族勢力?是敵是友?處於什麽位置?他們是否利益一致?又是否各自結為成盟約,同進同退?”
林玦聽的頭皮發麻,張大嘴巴。
爾諾裡斯眼中的笑意恍如圓潤的千載玉石般,瑩然不變。
只是原本厚重淡然的聲音落在林玦的耳中,卻是恍如雷聲炸響。
“被這些俗事浸染……小玦,你如何盡心修行?在這武魂城中,不費心機則如耳聾目盲之人,被算計卻仍然不知。枉費心機,則耽誤修行,心境日益崩壞,終泯然眾人已……似你這有些小聰明,卻行事魯莽的,又會是什麽下場?”
不知不覺間,林玦額頭已有絲絲冷汗,潸然而下。
爾諾裡斯看似是在與弟子嬉笑怒罵,但其實,無時無刻不在點醒林玦,糾正林玦的對武魂城的淡漠和輕視之心。
可由始至終,爾諾裡斯也沒問過一句:林玦這次前往武魂城中尋他,究竟是何緣故?
魂力氣旋的修煉過程?
那不過是林玦找的一個由頭,雖然在此處卻有疑問,但是卻不是林玦隱藏起來的真實原因。魂力氣旋都已經建立完成了,那還能怎麽辦?有問題在廢掉重修嗎?
這顯然不是林玦的個性,來這一趟,就為了這個?
魂環?
星鬥大森林是大陸第一廣袤的魂獸聚集之地,物種何止千萬,為何非要舍近求遠來這武魂城?
封號鬥羅的見識閱歷當處世上之最,豈會看不到弟子的隱瞞和心境的損傷?
爾諾裡斯雖然不知道林玦到底經由何事,被打擊至此,但是老者卻是看出了弟子前來尋他的根本原因。
逃避。
雖不知在逃避何物,但是林玦確實是在逃避。
在往更深一層,今晚看似平常的師徒夜話。
爾諾裡斯借著兩天的謀算,先來點醒弟子對武魂城的誤解,後激發其向道之心,同時還蘊有不能對林玦明言的勸誡引導。
林玦因自我逃避前來武魂城,想要在此處修煉;
然爾諾裡斯偏偏就要向弟子點明武魂城的凶險,把弟子趕出武魂城。
想要逃避?
卻不知逃避到另一處去反而更加的危險!
那逃避還有什麽作用?
林玦又要如何的解決自身的問題?
爾諾裡斯在無形間就已經給出了答案。
即唯有直面問題,經歷這情難的磨礪,方能脫困而出,轉變心境,以期修為再進一步!
這才是一個封號鬥羅!
一個在鬥羅大陸上,魂師組織最為龐大,權力交鋒最為複雜的武魂殿中,宦海沉浮四十余載方才晉升為其中實權人物;
一個大權在握,地位於萬人之上的白金主教的智慧謀略。
對此,林玦卻是茫然無知。
但是下意識的,他能感受到老師對自己的拳拳愛護之意,一時間神情諾諾,不知該何言以對。
爾諾裡斯不動聲色,道:
“先不說這些了……你離開武魂城後, 想去往何地?”
林玦道:
“老師此言何意?您隨便給我找個地方,讓我修行不就好了?”
林玦這六年一直待在諾丁城中的諾丁學院,直到最近幾個月才跟著唐三去了索托城的那個史萊克學院。
弟子的行蹤爾諾裡斯又怎會不知?
三言兩語之間,爾諾裡斯便斷定,林玦的隱藏定與那索托城的史萊克學院有關!
思緒一閃而過,但心中計劃卻是早已敲定。
爾諾裡斯微微搖頭,和藹道:
“你不想回那什麽史萊克學院了嗎?”
林玦倒是沒什麽驚訝的,他跟著唐三的事,老師是一直知道的,知道史萊克的名字也就更不稀奇了。作為武魂殿的情報頭子,林玦甚至猜想,武魂殿幾位在逃人犯的老師們的資料,早就已經被老師翻爛了……
林玦無言,只是點點頭,然後又搖搖頭。
糾結的心思任誰都看得出來。
和自己相處了六年的小舞大概率是不會回去了,他對唐三也沒什麽好感,回去幹嘛?看樂子?別逗了,在哪不能修練?
爾諾裡斯這時卻忽然肅聲道:
“小玦!我希望你回去!”
林玦疑惑不解,道:
“老師,這是為什麽?”
爾諾裡斯並沒有先解釋弟子的疑問,而是反問道:
“小玦,你可知這大陸的局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