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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影行冥》七十七 凶手
  團長來找我談話。真是莫名其妙。

  好吧,畢竟活在人家的屋簷下,不能這麽說話。被聽見就不好了。隔牆有耳。隔牆,然後那裡有耳。

  別以為我沒有察覺。有人在監視我,很隱蔽地,將眼睛藏在縫隙裡,偷偷看我。或是,假裝不經意地路過,然後肆無忌憚地,將視線一遍一遍又一遍地刮蹭我。身上總起雞皮疙瘩,晚上老有噩夢。

  不是多想。他家門口那些門衛,我都眼熟。他們都曾打量過我,恨不得用刀將我剖開來看。

  穿過冷眼與冷笑交織的帷幕,我大大方方地推開房間。若有若無,似乎聞到一抹血腥。但鴻門宴我也得赴了,監視我這麽多天,我倒要看看,他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麽藥。

  上來他就問道,為什麽要照顧那些,被處決者的親屬。

  被處決者,真是好名字,好像那些人犯了無比的過錯,而他手握無上的權力,身沐無上的光榮。我仔細地看他,想從表情上窺探他的心思。他那胡子茬的臉既不熱烈,也不冷酷,既不像在質問,也不像在關切。客觀。客觀得就像智能客服。

  隻好由我來打破這該死的沉默了。我說出了我的顧慮:

  “我覺得,人的異化不僅僅是生理上的。”

  “你想表達什麽。”

  “心理上的某種因素才是這種異變的導因。”

  “理由是?”

  我無法忘卻那一幕。

  那天,我布陣投影歐陽尹程的記錄。而後,一道雷霆從影幕中竄出!它太快了,我沒看清,只是事後回憶起來,從殘影中,似乎瞥見一隻纏繞電弧般瑩藍、四肢著地的野獸的形象。

  它撲向了人群,我聽見了慘叫。

  只是令我意外的是,當我轉過頭看時,倒下的人卻是歐陽尹程。

  剛才的身影已無跡可尋,我不去管它,而後招呼眾人查看歐陽尹程的情況。其實,我才是離他最近的人,而且我有治療的手段。所以,為什麽那時候我沒有上去呢?也許是某種冥冥中的眷顧吧,我很慶幸那時候的選擇。只是,我也因此不得知事情的種種細節,只能留在記憶裡成為沒有答案的謎題。

  他們幾個不知看見了什麽,張開腦袋,頂向了天,全都將眼睛和嘴張大到幾乎要撕裂。那毫無疑問是驚恐的表情,但我從未見過有人嚇成這樣。接下來的場面更是讓人永世難忘,去了幽冥還要做噩夢。從他們凸成鯰魚的嘴裡,從邊緣,滿溢出均勻而漆黑的漿汁,流淌進脖子,然而腐蝕掉衣裳,將他們染成漆黑的東西,連眼睛也不再需要,從眼眶滾落,驅逐出所有的異色,黃的、白的、紅的液體濺射了一地。

  我因為“安寧”很快鎮靜,布置防禦退到角落,又隱匿氣息,這才逃過一劫。

  但其余人是被嚇著了。恐懼迅速蔓延,一批人跑向門口。但他們反而率先異變。具體發生了什麽,我並不清楚。怪物的確撲了過去,但我在設法保護自己,故沒有留心注意情況。只是從偶然瞥過的畫面裡,從印象上推測大概如此。難說有沒有臆想的成分。但關於這詭異的現狀,任何人也沒有任何符合邏輯的證據能夠解釋得清。他們的異變是否因為傷口感染無從得知,不知為何檢查員會得出這樣的結論。事後現場的屍體上只有糜爛和傷口,僅能證明有過一次激烈的戰鬥。從組織裡找不到任何異常成分,漆黑的物質,按專業的說法,為石墨,與粘黏在那些樹上的東西如出一轍。

  還有一個詭異之處,便是,我們未能發現歐陽尹程的屍體。盡管有衣服的碎片。也許是混在那灘黑泥裡了吧。這種事是不可能有人認真查的。我也十分讚同將之趕緊火化。出於統計人頭的需求,我謊稱他被帶走了。

  那些離開的怪物流淌下了一地的蹤跡。在團長的鐵血要求下,被一一擊斃。

  按頭部計數,與參與那次會議的人數,只差了兩個。天知道他們怎樣算的,又吃飽了撐的要算這玩意。

  於是我謊稱,他被帶走了。

  謊言當然是貼切的說辭,但既為謊言,當然就有漏洞。

  找不到這多出來的一路。團長視其為隱患,但就是找不到。

  於是乎,懷疑到了我頭上。畢竟我是唯一活著的人。沒有為什麽,怪物就是沒有攻擊我。

  此事太過離奇又太過危險,他們不知道該怎麽處理又不得不處理。看得出來,他們十分迫切找到對抗怪物的方法。而我是莫大的希冀,畢竟我活下來了。可我不覺得自己有什麽好研究,也不想當小白鼠,於是便一直低調,容忍他們的監視。疑鄰盜斧,多說無益。

  但,說實話,那天的事我也好奇。現場實在沒有疑似能引發變異的東西。然,這個世界違背我的常理,我自然也不能用常理去思考。解謎,是先想,再論證。

  我對隊長說道:“我親眼見證過他們的墮化,‘感染’無法說明我見到的情況。要說有什麽共通之處,那就是,在異變前,他們都超乎尋常地恐懼。”

  他若有所思地問道:“你不害怕?”

  “當然用了一點超越生理的手段。所以我也清楚,在超越心靈的手段面前,人的肉體只是堆砌的爛泥。”

  “那麽你是否也清楚,我們到底該怎樣才能防范這些該詛咒的怪物!一整支小隊在你面前異變!清算的時候少了一波!人心惶惶又走了一波!現在,不知怎的,我手下又死了一波精英!”

  說到最後他有些控制不住情緒,歇斯底裡起來。看他發這麽大火,死的人一定很重要,所以才按捺不住對我下手吧?我倒是很冷靜,甚至還有些得意。

  “這就是我為什麽要安撫情緒,天知道發怒的人會做出什麽事。就算沒有生理上的異變,也會有怪物出現。看,第一批受害者出現了吧?”

  我知道這幾個人的死是怎麽回事。盡管我一直受益,安然無恙,但始終我都無法認同團長的做法。代價遲早會落在有罪的人。

  邱梅離開了。沒人知道去向,但知道她帶走了幾項東西。她帶走了殺她愛人之人的頭顱。現場猩紅一片,圍觀者久久不散。

  我不好評價這種事的性質。這對邱梅來說合情合理。但確實,影響不好。開了先河,就會有人再犯。犯得多了,鮮血淹沒良知,罪與惡便會肆無忌憚。

  為了生存,或是心理上的需求,人人都像野獸一樣殘忍,拋棄理性和良知,犯下不可饒恕的罪孽。而殺戮和鮮血激起了一些怪異的渴望,並像病毒一樣在人群中蔓延。圍觀著鮮血和屍體的人,他們的眼睛在發亮,就像狼或者獅子在晚上時那樣。他們也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喉嚨湧動,咽著口水。

  我又想起尹程的話。

  此事已經得到了驗證。只是此刻,它們有了另一層含義。

  人會變成怪物。怪物是超脫常理且危險的東西。

  團長還保持著理智。這很好。他冷言道:“這都怪我嗎?”

  我說:“不不,我只是希望您能慎重一點,尊重一下人心,安撫一下情緒。我們是臨時組建的隊伍,很容易破碎。”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點點頭,卻沉默著,絲毫沒有放過我的意思。

  “你希望我不要再清算可疑人員了,對吧?”

  “是的。”

  “可是,你仍沒有告訴我,到底該怎麽防范那些漆黑的玩意!”

  “我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

  他笑了。

  “你可真是輕松,說起話來隨意又不負責,卻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我做錯了?你有什麽資格說我!你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接著,他眼神忽然凌厲,澎湃的氣勢傾倒,鎮住我不敢亂動。

  “你就是罪魁禍首,對吧?”

  他言辭犀利,語出驚人,一開口就讓我不知所措。

  “我從歐陽尹程那裡聽說過,‘烏魯獲’這個詞第一次出現,就是和你有關。那時一個怪異的老頭緊緊抓著你不放。而現在,其余人兩死兩失蹤。”

  “我也是受害者。”

  “兩次了,只有你活著,怎麽解釋?”

  “我自有手段。”

  “我們在那起慘烈的團滅事件的事發現場,追溯到了一些殘留的符文。你是祭禮師,對吧?”

  “我的確布過陣,但那是投影用的。”

  “誰能證明那是投影?”

  “這也不能稱為證據。”

  隨即他就甩出一遝紙,我一眼就認出來,那是我從浮寰塔中記下的符文。

  “你可真厲害,居然掌握了這麽多非大陸通行的符文。”

  “你用一用就知道它們代表什麽權柄。”

  他卻冷哼一聲。

  “你可真好算計!我幾個祭禮師,學了你這符文後廢了大半!至今還躺在營地裡流鼻血!要不是我需要符陣,豈會留你到現在!”

  這可真是冤枉我了,你偷我東西,不會玩受了傷,還怪我了不成?我也很吃驚,也不滿,心想現在也沒有辯解的必要了。

  “但客觀地說,你的確不清楚符文的效力。請不要拿臆測當證據!你的推理屁都不是!”

  他顯然也怒了,大吼道:“別以為我不知道!那幾具無頭屍體是你乾的!”

  我沉默了。

  “這回沒話說了吧?我要是不喊你過來,你是不是還打算繼續作案?”

  “邱梅呢?”

  “我不知道。只是有眼線發現了你的行為而已。”

  事到如今,也沒什麽好辯解的。

  後來又遇見邱梅,她為當時糟糕的態度道歉,並認為我和一般人並不一樣,願意照顧她的感受。

  說這些也許只是想要利用我吧,聊兩句後她就懇求我為她復仇。無理取鬧。不過嘛,我也覺得,那些所謂的懲戒者太過放肆。我也不滿很久了,壓抑的氛圍同樣影響了我。我需要做點什麽。殺一儆百,敲打敲打,想必這個隊伍就會安分許多。當然,我不背這個鍋,偽造了現場,並讓邱梅離開。

  我說出了我的解釋,他微笑道:“你和我們不過一樣的家夥,還自以為高潔,自以為正義,惺惺作態,你才是最可憎的人!”

  我聳聳肩。他並不了解我,我也不奢求別人的理解。我做了什麽,什麽性質,豈是某個人的某句話能定奪的?

  “既然知道,為什麽一直沒有動手?現在,還和我說這麽多廢話。”

  他一副自以為拿捏了我的把柄的表情,頭微揚,居高臨下,得意洋洋地說道:“當然是希望, 你能加入我們!不然,你將無處可去!”

  “就憑你?”

  “我人脈還是很廣的,只要隨便說說,散播謠言,到時整個遺跡的人都會敵視你!在乎真相的人並不多,尤其到了火燒眉毛的時候,把油潑出去才是最重要的,誰管你背的是不是黑鍋!再者,一些事你的確做過!”

  說的沒錯。三人成虎,真與假,只在人信不信。

  我算是服了。

  “剛才你說,加入你們?你們是誰?”

  他的神情在變幻,揚起臉,睜大眼,洋溢著前所未有的幸福,好像在接受無上的洗禮。這樣的崇敬我只在某些瘋癲的信徒臉上見過。

  “我們信奉真正的神明,和應、洛這些隻存在於傳說的家夥不同,祂無處不在!祂無所不能!祂的聲音在我們耳邊誦道,揭示這世間的真理,引領我們穿透浮沉,前往真正的淨土!”

  他的原話其實很長,但我實在沒有興趣多聽。

  “黑蓮教?”

  他只是笑,並不回答。我也不甘示弱。

  “我這種不虔誠的信徒,你也敢要?不怕惹得你那位偉大的主不快?”

  “沒關系,我們自有辦法。”

  他好像吃定了我,露出惡心的笑容。

  而我也絲毫不掩飾內心的厭惡。

  我舉起手,符文在空中勾勒,層層疊疊,將團長圍繞。

  “想了想,還是將你解決吧。就讓你來領會一下這個符陣的偉力吧。”

  於是他笑了,笑得幾乎要瘋癲了。

  於是他變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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