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都說，林子的深處遊蕩著怪物。這本沒什麽。

　　只是，伴隨著情報的交流，另一些隱晦的說辭開始流行起來。一開始還遮遮掩掩，模棱兩可。又後來出現了一些宗教性質的言辭、動作，很多人已經變成虔誠的信徒。他們管它叫“烏魯獲”。

　　我感到驚訝，不僅僅是因為這個名字。我明顯地感受到了名稱的逐漸流行，這說明它是最近才興起。而我回想不起來一周目中有相關信息，於是隻好承認，我改動的某個因果導致了“名稱的流行”。

　　是因為，那個面具嗎?

　　我心事重重，但不敢和任何人吐露。大家隻覺得我憂鬱。而且，想必他們心中也有很多不服的地方。

　　大家都遇到了相似的麻煩，祀堂、迷路、雷暴和一些怪異的景象。我越來越疑惑那條河在哪裡。總之，因為困擾人們開始團結一致，自發組成了隊伍。作為祭禮師的我自然享受到了優待。而分配收獲時，它們中的大部分都已是沉溺在了歷史，換言之，今人壓根不知道那些胖胖的紫色蘑菇是什麽東西。

　　於是，我手中豐富的知識得已變現，換來了一定地位和優先選擇權。當然會有人質疑我孱弱的實力，畢竟我防備他們所以一直藏著底牌。好在我同樣深解人心，精通心理學和交際學，憑借聰明的頭腦迅速站穩了腳跟。現在，遇到麻煩他們總會率先找我。

　　“蕭兄，麻煩過來一下。”

　　死者名叫馬安，隊伍裡無人認識，所以他一個人外出時也沒人注意。

　　“沒有元素的擾動，他沒有掙扎，或者說來不及反應。胸口和腦袋都被撕裂，分兩次攻擊，都是要害——它這是在補刀。”

　　大隊長，李廣西，聽完我的分析後，憂心忡忡地問道:“又是這樣的情況，是烏魯獲乾的嗎?”

　　“就結果來看，一隻厲害的妖獸也能做到這些。要知道，我們看見的屍體都屬於人族。”

　　這個隊伍裡只有人和蠻，因此大家對我的想法一致讚同。只有一個人提出了異議，並在其他人休息的時候找上了我。

　　他正是那個閑人，真名歐陽尹程。

　　“'真巧啊。”

　　“嗯。”

　　“可真是令人唏噓，能夠見到故人，畢竟旅途中任何意外都是有可能的。”

　　“你想說什麽?”

　　“之前那兩個人，就是和你爭論過的，死了！”

　　“我看見屍體了。”

　　我試圖以平靜的態度澆滅他的熱情，然而他接下來說的話讓我大吃一驚。

　　“殺了他們的，正是那個受傷的人！”

　　我沉吟片刻。我一向客觀地看待每個人的說辭，所以並不急著否定這看起來荒誕無比的猜測。我要先問幾個問題來找出漏洞。

　　“動機呢?”

　　“你沒看到那兩個人在數錢嗎?他們就是賊、竊，恰巧從傷員的斷手上撿了便宜，數錢的時候被他看見了。”

　　“為什麽不當場指出來?”

　　“害，不是你進來鬧事，攪黃了氣氛嗎?後來又是那怪老頭進來，誰還敢說話呀?直到散夥了，他才追著那兩人去理論，顯然談崩了唄。”

　　“你是怎麽知道這麽多的?是有明確的證據，還是無由的臆想?”

　　“猜了一部分吧，畢竟我只能看到畫面”，他召喚出一隻怪模怪樣的眼睛，竟然長著翅膀和尖角。

　　這是眼魔，附在事物上，能反映過去一段時間內的記錄，當然也能儲存。

他就給我放映了那三人交流的情景。　　“這是我在森林裡找路時發現的。”

　　畫面裡，三個人激烈地爭吵，最後大打出手。路人中的一個被封喉，一命嗚呼。而傷員則受了重傷，慌不擇路地逃跑。另一個路人氣憤地追上去。

　　畫面一轉，便是朱紅的廟宇、鮮紅的屍塊。以及，幽暗的林中，一雙閃爍淡藍色微光的奇妙眼睛。

　　我由衷地感歎，那雙眼睛可真漂亮。

　　“這是什麽?”

　　“我不清楚。”

　　我仔細觀察它的位置，光線很暗，會模糊輪廓。我反覆琢磨能看見的細節，確定它離地面挨近，而腦袋懸空，推測是匍匐的。

　　“確定不是它殺的?”

　　“不，它來之前屍體就在了。”

　　然而畫面的記錄時間短暫，未能看見凶手。在藍晶晶的瞳孔出現之前，那抹鮮紅一直靜靜地待在林中。

　　“沒準它是折返了回來。再說，屍體那慘烈的情形，是一個受傷嚴重的人能做到的嗎?”

　　歐陽尹程只是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人是會變成怪物的。”

　　烏魯獲是我們，但我們不是烏魯獲。

　　我莫名其妙地想起老頭的話。這幾天我已經聽到很多類似的話語，說話的人都有那麽點瘋癲，當然這可能只是我的成見。

　　總之，怪物，宗教，烏魯獲，這些東西的流行絕非毫無理由，有什麽在作祟。而在陰天、密林、雷暴這樣壓抑的氛圍下，人的精神很容易出常，而引發一些難以想象的事情。

　　並不只有怪物才能製造屍體。

　　這樣說來，似乎很多東西都可以想通了。

　　只是，令我疑惑，那美麗的眼睛到底是什麽東西。

　　我用手機拍攝下了錄影，繼續思考。

　　我意識到一個問題。

　　盡管眼魔能夠回映影像，但要擁有那樣完美的畫面，角度必不可少。尹程是怎麽知道他們在哪裡吵架的呢?明明他走的是另一個方向……好吧，撞邪的事情我自己都遇見了幾次，方向並不能說明什麽。

　　之後我將影像交給隊長李廣西，他喊來了歐陽尹程。

　　尹程一再強調，自己並沒有親眼看見這些，影像都是眼魔從周圍的事物中抽取的。

　　我提出我的疑問，他也一概回答“不知道”，“不清楚”，“太邪門了”！綜於上述，我沒有責怪他的理由。

　　但他堅持說道，怪物是人變的。

　　我和隊長面面相覷，考慮到隊員們的心性有些微妙，決定對此事不作討論。

　　但還是走漏了風聲，興許是哪隻小耳朵貼在了門上。原本他們還隻當玩笑，然而我和隊長沉默的態度成了此事的鐵證，甚至有人以此為宣泄口向我倆發難。面對質問，我只能說:“此事還在調查。”

　　他們很不滿意。同時他們對這說法深信不疑，並認為身邊的某人正是嗜血的凶手。沒辦法，目前我們沒有發現任何疑點、矛盾，甚至都沒有發現能證明怪物存在的物件。然而如果它藏在了人群裡，就能解釋得通了。

　　人很少在乎正確，畢竟也沒人會追求錯誤。他們要的是合理，讓他們認同、心安的合理。

　　然而這事鬧得人心惶惶。張三在李四的床下發現了幾搓獸毛，於是就召集了所有人。李四拚命解釋那不過是衣服上的裝飾物，然而還是差點被打了個半死。這樣的事情有好幾起。

　　必須有人為現在的情況負責。我抓來了歐陽尹程，他還一臉無辜，既不像大眾那樣充滿警惕、憂心忡忡，也不對這糟糕的現狀抱有感知。他簡直沒有活在這個團體裡。

　　我告訴大夥，“怪物是人變的”這一說法正是出自他口。頓時一道道目光向矛頭一樣指著他。

　　“說說吧，你為什麽覺得怪物是人變的。”

　　他瞪大了眼睛。

　　“這不是很容易想到的事情嗎?世上哪有什麽怪物。那些妖已經長得夠怪了吧?誰會喊他們怪物?說到底，什麽是怪物?”

　　我想了想，說道:“超脫常理且很危險的東西。”

　　“既然如此，你難道沒有碰到這樣的家夥嗎?”

　　那個老頭。

　　“好吧，這樣的環境會讓人發瘋，但瘋子也是人能夠理解的。我希望你能拿出更直接的證據來證實是什麽殺害我們的隊員，而不是光用嘴陳述你的感想。”

　　見到他一臉為難，我轉身對大夥說:“你們聽到了吧，‘怪物是人變的’這個說法有些模糊，沒你們想的那麽糟糕，奉勸大家在一切塵埃落定之前謹慎考慮，不要亂了風氣。別忘了，我們成立隊伍的初衷正是為了防備怪物，而不是防備隊友！”

　　這很難。本就是臨時組建的隊伍，缺乏信任基礎，經過這麽反覆折騰，他們看著彼此。

　　“那烏魯獲呢?這幾天鬧得沸沸揚揚，總不可能是空穴來風吧?”

　　“我承認，這裡興起過某種宗教，並到處遺留下了殘跡，即那種祀堂。大家不要隨便走進去，顯然它還以某種方式存活，並轉移到了我們身上，那些流言蜚語便是最好的證明。”

　　事實上，這些被封印的遺跡並非憑空產生，而是從別的地方搬遷過來的。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因此現在找不到痕跡。而下一層，正是坎莫雷的某個廢棄礦洞。當然，經過了改造。

　　最後，我給他們看了映像。證明它的存在無疑會給人帶來恐慌，但現在我更需要轉移人們的注意力來穩定軍心。

　　他們都被那雙晶藍的瞳孔吸引住了。

　　他們呆滯著，拖著沉重緩慢的步伐，像僵屍一樣向我靠近，表情瘋狂，一副要把我生吞活剝的樣子。我驚恐而不解地看向映像。

　　手機裡的畫面沒有問題。

　　然而用符陣放大的映像上，赫然出現了一個人。

　　正是我在那裡四肢爬行。我臉上戴著那青銅色的恐怖面具，活像一隻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