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睜開了眼睛。
入眠的時候不知不覺,可醒來也不見得明白。多少時間都在渾渾噩噩,人活了不到半輩子。
我是蕭雲,一名穿越者。
因而,對於現狀,我意外,但不會投入更多的驚訝。
紫色的天空,雷霆在閃爍。在被照亮的一瞬,我看見數不清焦黑的尖木,筆直地朝天。這是避雷針吧?它們摸起來非常粗糙,掉了些粉。地面漆黑,我猜是鋪滿了這些粉末。我輕輕地呼喚,但不到任何回應,哪怕是微微的晃動。
空氣非常乾燥。我感到臉上有電流在爬,還摸到身上的毛都豎了起來。這給人的感覺很不好,“寒毛倒豎”,這地方本就陰森,我有些分不清我真的嚇著了,還只是生理反應。
好吧,很多感覺其實都只是生理反應。但我們並不想承認這一點。敏銳的意識似乎反感機械的本質,也許是一種進化吧。從獸性,到人性。
林中有條顯而易見的小道,我並沒有違背它的理由。從一個特定的地方傳送過來,肯定有它的意圖。
我看見了,朱紅的鳥居,垂著灰白的禦幣。一路上已經見著了多種建築風格,支離破碎的世界格局打開了多重的文明起源。我的世界也有類似的建築。只是,這裡的,還掛著面具。
我絕不承認它模仿的是人。
首一張,光溜溜如同雞蛋殼,若不是放在這裡絕對想不到是張臉。末一張,活脫脫一張獸臉,只是融合了多種特征而說不出所以然。
而中間的,都特意誇張化了身上的某個部位,且毫無疑問扭曲變態,幾乎要裂開、炸開。看久了,總覺得心裡亂糟糟。它們在向你傳達某種情緒。
我意識到自己皺起了眉頭。我的手不安分,我的腰在扭動,臉上的表情更是難以形容。但很神奇,我能控制自己的身體。是我有意如此。或者說,我的某種意識,觸動了這些行為。好比人生氣會咬牙,傷心會垂手。
是它們搞的鬼。
我幾乎要以為它們是活的了。再仔細看,原來是從柱子上刻出來的,牢牢地釘在上面呢。
大概是它們扭曲、誇張的形象觸發了某些暗示吧。
我想擺脫它們。我繼續往裡走。
柵欄,庭院,然後是一座很嚴肅的建築。我並不了解這個世界的宗教體系,無法作出點評。但看到它的第一眼,我就被懾住了。它莊嚴,不可侵擾,我做一點多余的事都是冒犯,要遭天罰!
也許是因為閃爍的雷霆正好被隆起的屋簷遮擋,散逸的環光渲染出了神聖的錯覺。屋簷的頂上蹲守著什麽,昏暗,又披著象征神秘的深紫,模糊,不可名狀。從現在這個位置,我覺得它在看著我。
裡面並不大,當中一個牌位,是祀堂。而兩邊,在本該放牌位的地方,放著小雕像。我想它們是某種“獸”,但我一個也認不出來,也懶得查閱。
但老實說,我隱隱覺得,不要去探查這裡的秘密較好。那些微張的嘴,嘴裡的牙,還有利爪,都很模糊,然而也因此,難以判斷它們的意圖、善惡。而人最喜歡揣測,就總覺得,它們會傷了自己。
不過不安也在心裡積累很久了。我仍會時不時想起那些面具。放任它們在腦海裡自由加工,變化掉的一些細節,讓我更加不敢直視它們。
在路邊看見警示牌,提示你“小心牛群”,你也許會不以為意,然而開車時仍會伸一伸脖子。
我現在,
就對“臉”感到特別警惕,有三個點我的腦袋就會止不住地想象。環視一圈,我覺得這祀堂裡到處都是人臉。 然而事實是,真的有這麽多的臉!
從牆壁到地面,用粗獷的線條繪出了各式各樣的小人。仔細觀賞,我認為這是一個祭祀儀式,記錄好並交給星去分析。
而查閱牌位上的字,得出的結果為:初,雷。
這是一種很古老的文字,只是『大千』翻譯得太過機械。
此外我注意到,牌位後面還有一尊雕像,很大,佔據了整個牆面,而且似乎用了某種特殊材料,無法照亮,所以一開始才沒有發現。
顯然這個祀堂是用來祭祀它的。
那麽問題來了,它是誰?
我對這些神秘學的事情感到非常好奇。了解它們對我的行動大有裨益。
然而無法看清,也就無跡可尋。
我向小小征詢更多線索,但她也只能承認,那些文字非常古老,接近於符文、筆畫一類事物的起源。
這個世界人活得很長久,社會更新很慢,文明的尺度拉得很長,縱向的歷史久遠得無跡可尋。
那麽她又處在哪個時代呢?
古靈,即上個紀元,距今至少十萬年。
鑽研著那些壁畫,她忽然問我,知不知道“風不語”這個人。我曾在無數活得長久的人口中聽過這個名字,但為了避免麻煩,我裝作不知。
“陌芽呢?”
“不知。”
“黑蓮教呢?”
“'大陸第一邪教,人人聞風喪膽。”
她卻忽然大笑,笑這造化弄人。我聽出來她話語裡的傷感,還想問,然而她躲了起來。
我隻好努力調動我的學識。感謝文老師的教導,讓隻玩過遊戲的我勉強入門。我艱難地模仿起壁畫上的動作。
原本我還想著吟唱的禱詞,誰知,隨著我拙劣、原始、狂野的舞步,那些石雕小獸竟紛紛嘶吼,每一個叫聲都十分嘈雜刺耳。若不是星捂住了耳朵,我恐怕要暈過去。
但是,當所有的獸鳴落定,音調卻驟然和諧,就好像拚圖的凸起掩蓋了別人的凹陷,而拚湊成完美的圖案。
不再需要我祈禱。我仔細地聆聽,祈禱能領悟其中的真諦。
它在有力地振動,就像心臟在跳動,傳遞著生命的律動。我聽出來,這和鳴在呼喚生命,祈求共振。但它非有機的生命形式,因而我只有在精神上能感受它傳遞的音波,驀地,一道雷驟然劈落,而刹那的轟鳴使我恍然大悟:鳴唱的生命,乃是“雷”的形式。
它活躍,超脫,不願拘束,試圖以強大的力量擊破規則。
我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迅速跑出祀堂,而下一秒,如瀑水般的雷霆傾瀉而下,將祀堂轟得粉碎!
可我分明地感受到,雷的轟鳴中,還有另一種聲音!我也疑惑是不是雷霆引發的坍塌。但我無法忘卻其中的異樣,它以一種不容褻瀆的姿態,狠狠地灌進了我這個打擾它清淨的罪人身上,我將永遠背負它活在漆黑之中的詛咒。
但那時我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遊戲中隻呈現了劇情需要的內容,而我沒有根據隱約的線索作出更深層的思考。
以至於,當我不甘心地回到祀堂的灰燼時,我發現並撿起了那個象征罪惡的面具。
看見它時我忍不住後退,生怕它跳出來咬我。經星提醒我才知道那只是面具,但在那樣漆黑的環境下,那些被模糊的線條伴著雷光的閃爍而跳動,在我眼裡變化。它空洞的眼裡飽含笑意,邊緣的毛發在飄動,而嘴則反覆在憤怒、悲傷和瘋笑間搖擺。如果我沒看錯,這是張人臉。
我看見的,感覺的,與其猶豫是真是假,倒還是猶豫該不該相信。在玄學的領悟,真與假有太過模糊的定義。
如果我有認真玩過遊戲,那麽我是絕不會撿起那個面具。
我的視線被它吸引,瞪得老大,酸痛、充血。我張著嘴,揮弄我的犬牙。我四肢著地,在拋土。
我好像得了狂犬病。
但事實上,我只是在戴上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