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著病服的半蟲怪物以四肢著地的姿態在地上滑動著,它們正在努力掙脫術式還有拘束鐵具的壓製,尖銳的蟲甲在地面上摩擦,留下深深的溝壑,刺耳的聲音讓汀阿郎渾身難受,不再看著屏幕上的畫面,轉而捂住自己的肚子,或許一顆蟲卵正在裡面破裂,它的觸手將穿過自己的肚皮,它的觸角根扎在大腦的深處,他將不能支配自己,只能像野獸一樣嘶吼著流口水。
“哦哦,看來你們鐵勒的不全是超人啊,忒藍德那家夥什麽都不怕,和怪物一樣。”
粉頭髮的護士似乎對他的反應很高興。
“這些人最後會怎麽樣?”
“還能怎麽樣,南丁醫院會治好他們。”
“南丁醫院可以治好所有的病,對吧?”
“一般來說是這樣的,但是呢,有些病處於正在攻克,希望很大,說不定馬上就能治好的階段。”
護士含糊地暗示著。
“這病能治好嗎,他們是攝入了一種新種類的致幻毒物才變成這樣。”
護士捂住了他的嘴巴,環視了空蕩蕩的房間一周。
“別告訴我啊,這一聽就是機密,你想讓我腦袋被打開不成?我只是一個超級外圍的員工而已,不但沒薪水還要倒貼成員費。”
“對不起,我只是希望這病能夠被治好,這很重要。”
“好吧,既然這樣……”
護士推來了一張充斥著刺鼻消毒水的輪椅,上面還冒著光,這是長期閑置在走廊的東西。
“你可以親自和一線研究者交流一下,其實我在醫院也是個超級外圍的員工,你想知道的我都沒法告訴你,哎,真是相對成功的人生。”
“這個圈?”
“有我許可就沒問題。”
汀阿郎翹起屁股,護士幫他把雙腳放在了正確的位置,然後將他如麻袋般滾了一圈,讓汀阿郎恰好嵌合在輪椅上。
“你叫什麽名字?別擔心,我好歹在南丁醫院工作,百分之九十的情況沒有任何危險,不會泄露任何機密的,這也就是我不但沒被乾掉反而成了鐵勒員工的原因,我還知道忒藍德和丘比樂的名字呢。”
“我叫汀阿郎,才來鐵勒沒多久。謝謝你的關照了。”
“我叫甜克,我媽在生我後特別喜歡吃甜食,就在我一歲的時候給我起了這樣一個名字,後來我們發現她其實是患上了嚴重的心理疾病,當她連有老鼠藥的點心都吃之後我們才意識到的,這就是我為什麽在這裡工作的理由。其實我本來想考治療師的,再不濟藥師也行,可惜考不上,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很顯然,甜克是一個活潑開朗的正常人,汀阿郎能為了慈的善心想要進入鐵勒,也會因為甜克的熱情放下戒心。
“我們要去十二樓,電梯隻到七樓,注定有段路會很抖。”
這無須她來說明,即使是偶爾有小縫隙的平地,汀阿郎渾身上下的每一片肌肉都在高聲呐喊,訴說著疼痛。
醫院還在正常運轉,背著聖水消毒液的工作人員默默走過,慘白的燈光填充著空曠的走廊,現在陽光明媚,但林列的樓房讓陽光無法照進屋內,沒有任何可以讓汀阿郎分心的事物,他因此以十分清醒的狀態來感受他的痛苦。
“既然你知道七災這麽危險,你為什麽不離開這裡呢?”
汀阿郎用聊天來分散自己的疼痛,甜克無疑是很好的交流對象,他不必提心吊膽地擔心說錯什麽。
“這可是南丁醫院!整個無限城比這更安全的地方可能只有森林之靈的藏寶庫了。
‘只有真正的病人才能找到這裡’,至少院長是這麽說的。” “那豈不是把所有家屬都拒之門外了?”
汀阿郎自己笑了兩聲,其實是因為他的腹部某個地方已經痛到發酸了。
“正常情況的南丁醫院是這樣的,不過這家醫院好像已經和這個世界綁定太深了,許多古老強大的願望被判定為失效,沒法像其他的地方一樣,這對正常人來說便利了不少,對我們來說也是,據說有老員工曾經幾周找不到自己上班的地方被開除了。”
“南丁醫院很有來頭嗎?新政府給的宣傳冊上沒有任何的介紹。”
他們來到了電梯口,與一位頭上套著茶壺的倒霉蛋一同進入,電梯上升瞬間的超重幾乎讓汀阿郎失禁,酸痛與麻痹同時襲擊了他上下兩個腦袋。
“我進來的時候也是這樣!南丁醫院不知道屬於誰,也不在新政府的管轄之內,他們顯然不想給南丁醫院打免費的廣告,不過要我說這就是白費勁,還顯得小氣,你要怎樣才能阻止所有人知道這世界上最好的醫院呢?”
上升的過程暢通無阻,直達目的,電梯在第七層打開,汀阿郎對著自己所能看見的所有東西進行剖析,沒有任何的反饋,平平無奇的地面,平平無奇的走廊。
“這裡什麽都是最好的,我們所有人都可以拍著胸脯說,這裡沒有任何的齷齪,只有純粹的醫療。在起源城剛開始建立的時候,因為死的人太多,很多奇怪的科技缺口又太大,所以新政府或者其他自營醫院裡曝光了許多駭人聽聞的事件,這讓所有人都只相信我們南丁醫院了。”
“我多少聽過南丁醫院的一些故事,它真的是突然出現的嗎?那第一批的醫生是誰呢?”
“我也很好奇這個問題。我在這裡工作差不多有五年了,從沒遇到什麽奇怪的事件,奇怪的病症和病人才是我需要關心的。這裡的一切都只是個普普通通的醫院。有一次我找院長問這個問題,他給我推薦了一本偵探小說就把我打發了。”
他們停在了樓梯前,甜克將輪椅前段翹起,輕輕地放在階梯上,然而後輪的上滾無論如何都沒法做到溫柔,汀阿郎的慘叫貫穿了所有的樓層,引得還在醫院的許多人紛紛出來觀看。
“對不起,原來這麽痛的嗎?”
“剛剛沒做好準備,你再來一次。”
“或者你們可以讓要找的人下來。”
汀阿郎的輪椅被平穩地扯下了台階,那是一股更為堅實的力量。
“院長好。”
甜克乖巧地站好,汀阿郎撥弄著輪椅慢慢回頭,看見了一個幾乎和慈一樣高大的男人,從仰視的視角看去剛好看見他下巴上濃密的胡須,鳥窩一樣的造型讓他的臉看上去很大。
“這層樓之上一個科室都沒有,是我們製作各種材料和研究疑難病症的場所,病人一般是不能上去的。”
沒等他解釋,院長忽然繞著汀阿郎開始轉圈,汀阿郎疑惑地看向甜克,她也是同樣疑惑。
“我已經明白了,請跟著我來這邊吧,我們會解決你的問題,很少見,但並不是沒有過……”
甜克推著輪椅跟上了院長,大胡子院長在和人比賽走路一樣,步步生風,胡子都癟了,在他停下後肉眼可見地彈回一截。
“這裡就好。”
汀阿郎被推進了一個密封性很不錯的地方,和關押半人的地方有異曲同工之妙。
“我能問問我為什麽來這裡嗎?”
這個院長看上去什麽都知道,但是汀阿郎不知道他到底知道了什麽。
“解決你身體內部的問題,你難道不是害怕被佔據身體才會去那地方嗎?”
話是這樣沒錯,院長那堅定又自信的眼神讓汀阿郎很不自信。
“那院長,我去幫你把東西什麽的拿過來?唔,你應該有點東西需要我拿吧。我個人推薦一瓶水之類的?”
甜克比汀阿郎還要不自在,她把不願意與院長共處一室的表情簡直寫臉上了。
“不必,無論是成功還是失敗都挺快的。”
院長把輪椅停在了最裡面的牆邊,在甜克出門之前將門關上了。
“原來已經有治療方案了嗎?”
汀阿郎的剖析對眼前的人並不起效果, 只能模糊地感覺到,他的腦子裡裝著一種極為純粹,且汀阿郎理解都不行的想法。
“很早之前就有了,不過一直沒多少案例讓人練手,太難得了。”
院長摘下了手套,他的手是金屬製作的假手,隨著他的不斷操作,一些不妙的鋒利部件顯露了出來。
四道紅色的激光從掌心發出,交匯於一點,並開始旋轉,一股怪味在房間中彌漫,大概是空氣和激光起了奇怪的反應。汀阿郎十分肯定這東西存在的意義就是把自己切開。
“我感覺其實我的症狀不算太嚴重,或許可以吃點藥什麽的?”
汀阿郎沒看到任何類似麻藥的東西,他向甜克尋求一個回應,卻發現對方也很迷茫,這讓他炸了毛。
“它們都是一樣的,不存在嚴重與否,它們會不斷釋放出對你的善意,讓你依賴它們,而它們則吸取著養分,不斷壯大自己,終有一天,貪婪者將墜入自己挖出的深淵,什麽東西帶走得越多,它反而越大,越危險?願望和坑。”
汀阿郎終於算是聽明白了,他們一開始就不在同一條頻道上。
“院長先生,或許我們之間有什麽誤會,我是因為服用了一種能把人變成蟲的致幻毒物所以才來尋求幫助。”
院長一下就變得能夠剖析了,他的眼裡是失去了火焰的灰燼。
“哦,是這樣,但是你……”
“不用了,我不是為此而來的,謝謝。”
院長收起了工具,長歎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