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人搖搖晃晃地向前走了一步,但沒有繼續前進,母親的答案絕非冰冷無情,但並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也絕不是他的兄弟,甚至是安捷倫所要的答案,母親提供的答案太過複雜,你想要憎恨他,卻發現它情有可原;你想要愛它,卻發現它同樣能拒人於千裡之外。
他們說,無論什麽答案都能支撐著他們在這個世間繼續前行,但母親並沒有給我們準備答案,她只是在疲於應付自己本就悲慘的生命。
“正因為世間有愛,所以才有了人們口中的愛情王,恰好是我,不過只因在眾多追求愛情的人群中我是做得最好的一個。”
愛情王停止了撫摸下巴。
“我能感受到愛情,從我成為‘愛情王’的那一天開始,我就能感覺到愛情的存在,這個感覺從未錯誤,偶爾略有偏差,也是因為我的解讀出了問題。我能感覺到,這裡有一種非比尋常的愛情,預言也指示說我能在無限城裡遇到十分有趣的東西。一定就在這裡,就在我的眼前,但我無法抓住它。”
愛情王靠近半人,幾乎將臉貼在它的腰上。
“恐懼,還是恐懼,這僅僅是害怕的顫栗。但是,但是,剛剛有一瞬間,我確實感覺到了非比尋常的愛情,就在這個位置,為什麽我來到這裡的時候它就消失不見了呢,愛情,你如影子,跟隨在世間所有人的身邊,能感知,卻不能觸及,我終究無法完成。”
愛情王開始悲傷,她瞳孔裡的人哭泣,無限城的愛情王也哭泣,她的淚水也能倒映星空,空氣蕩漾,半人無法躲閃,它的胸口被烙出了波紋狀的傷口,蒲公英蟑螂害怕得尖叫起來,刺耳的本音和人類的聲音混合在一起,難聽無比。
“可能是另外的人,他們身上都有著愛情,盡管平平無奇,我或許看錯,我之前就錯過了一次你們,這次一定要小心檢查。”
愛情王收起淚水,將一個肉球還原,是最為年幼的半人,僅有半張臉為人皮,他的心性在所有的半人中最為成熟,內心的折磨將他過早鍛造成型,即便扭曲,也確實是一柄可用的刀刃。
“當我出生的時候,您是怎樣的心情呢。”
老么聽見了所有,他已半截身子入土,為保護安捷倫進行的戰鬥讓他能看到自己生命的盡頭。
“您一定還記得我吧。”
“我知道你。”
蒲公英蟑螂沒有看他,它匍匐在愛情王的身前,那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你是我最小的孩子,你出生的時候臉皮都還沒撐開,我一度以為你沒有任何人類的血統。”
“你在失望嗎,你沒法靠著我許願所以失望嗎?”
愛情王在這裡,半人不敢哭泣,他將所有的淚水塞進斷斷續續的語言。
“我罪惡的生命沒有任何的意義,甚至沒有完成你生我的唯一目標,我對不起你,母親。我對不起所有人,我不配活著。”
他們之間再無任何對話,愛情王搖了搖頭。
“這不是我想找的。”
愛情王又恢復了一個肉球,前人後蟲的半人複原,他的性情最為溫和,這是因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幾個人都有照顧他的理由,他在關懷中成長,看似最為嬌嫩,實則扎根泥土,最能抵禦風雨。
小二是站著複原的,他的眼睛在所有人中來回掃蕩,愛情王,母親,兩個兄弟,他在母親身上停留得最久,第一個動作是擁抱哭泣的兄弟。
“絕不是你說的那樣,
一直以來都是你在帶領著我和哥哥前進,現在你累了,跟在我身後就好,我更年長,就算我沒有帶領你的智慧,但你絕不會和我掉進同一個坑裡。” “你沒有想對她說的嗎。”
愛情王很欣賞這樣的兄弟情義,但它太局限,不屬於全人類,她所找的是跨越一切的愛情,讓人類彼此融合,消弭一切的愛情。
愛情王最愛的就是人類。
“本來有許多的。我期待著和媽媽的見面,因此我想象大家和我一樣期待,和我抱著同樣的心情,見面以後所有人都開開心心,然後幻想著下一次見面的場景分離。我不知道他們的心中想了這麽多,更不知道這場見面會變成現在這災難性的樣子,我還能說什麽呢?但我還是把原本準備的話說出來吧,畢竟我投下了同意前來的讚成票。媽媽,我很想你,我們一直以來過得都不是很好,但有在努力活下去,安捷倫幫了我們很多忙,我們打算去零度城進行新的生活,一切都會變好的。”
如果我們能在人類社會中立足,那我們肯定能過得很好,弟弟很聰明,哥哥很厲害,我雖然沒什麽特長,但也會努力,因此,如果有機會的話,以後來看看我們吧,我會好好照顧你的,我會同時愛著你和安捷倫的。
他隱去了後半句的話語。
“真誠的感情,沉重的愛意。如果你是人類就好了。”
愛情王感歎。她放出了最後一個肉球,她的心中居然升起了一絲的期待,這顆球會給她帶來怎樣的故事呢?
安捷倫複原了,他緊閉著雙眼,盤坐在地上,赤裸的身軀因為地面的寒冰而顫抖。
“世界上偶爾會有你這種人呢,渴望著非人的愛。”
愛情王冷冷地點評。
“我曾經以為你這種家夥擁有著愛情的潛能,但並非如此,你們只是無法去愛人類,因此接受不了正常的愛,被排斥在正統愛情外的可悲人類啊,向異種尋求著安慰。只要有能變為正常的機會,你們會毫不猶豫拋棄誓言,拋棄所謂‘生命中的唯一’,精靈的血淚永遠詛咒著異種之間的愛情,你不值得同情。”
“你話好多啊。”
安捷倫睜開了眼睛,他終於想到了自己要說什麽了。
愛情王抬起了一根手指,但小二搶先一步擋在了他的身前,為了讓這個故事順利結尾,愛情王暫時容忍這次的羞辱。
“我是安捷倫,你還記得我嗎?”
蒲公英蟑螂的聲音出現了微妙的變化,她依舊匍匐在地上,而且更加貼近地面。她沒有回應安捷倫的回答。
“你為什麽不看著我說話呢?愛情王根本不會在意你是否恭敬,她只在意你有沒有冒犯她,看著我說話吧,我們好久沒有見面了不是嗎。”
“你為什麽還在無限城。”
“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簡直就像有人許願要我留下一樣。我想的是要拯救你,但我連見到你都是在這種無奈的情況下,還把孩子牽扯進來了,為什麽你從沒和我提起過他們?他們挺可愛的。”
“……“
“我也有很多話想和你講,最好是捧著你的手,我們一起淚流滿面,不過顯然不行。我有些問題想要問你,也順便讓愛情王找到她想找的東西,這樣會迎來大家都開心的一個結局。”
“……”
“你許下的願望究竟是什麽?你要是能抬起頭來回答我這個問題,那就更好了。”
“我解釋得很清楚了,我的第一個願望是希望能不再被拘束,永遠,這個願望也殘留在了他們的體內,他們被抓住的時候肯定很痛苦……”
“說謊,你的第一個願望肯定不是這個。我和你在虎舌幫一起相處了有那麽久。那還不算拘束,你糊弄誰呢?雖然你看起來很難受,但沒有比同樣失去自由的我難受太多,那是所有人都有的感覺。”
“不,那是因為虎舌幫用了奸詐的手段。剛剛母親抓住我的時候我很難受,你也聽到了,我體內有殘留的願望在衝撞!”
“對,邪門了, 我剛好就聽到了。既然你和孩子們共享願望,不管是什麽總有在你身上殘留的,至於是什麽誰知道呢。你的第二個願望是什麽?”
“我沒有許下第二個願望,我無法將自己殘害到能用四分之一人類血統的胎兒許願的地步。”
“太對了,你許下第一個願望的時候,身受重傷,而且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能許願成功,你就隻許下了一個願望,還是自己不被拘束的願望,即便你很快就要死了,太合理了,親愛的,和我相處這麽久,我到底做了什麽讓你覺得我智力不正常?我經常走臭棋主要是為了逗你開心。”
“……我當時很虛弱,意識不清醒,但正因為我不知道願望究竟以什麽樣的方式許願,所以我沒把所有的願望用完。我的第一個願望是希望不被拘束,我的第二個願望是有人能救我。有人把我帶給了虎舌幫,我確實得救了。”
“然後虎舌幫就把你抓了起來,兩個願望相互衝突。”
三個半人癡呆似地看著安捷倫,就像看著世間絕美的景色那樣入迷。
“抬起頭來吧,我想看看你的臉,安麗娜,這是你讓我取的人類語名字,我一直不知道怎麽用你的語言告訴你,就這一點,我還得謝謝愛情王。”
“不,我的臉沒什麽可看的!”
“是因為粘了一張古怪的人臉?還是因為你的臉因為撒謊和愧疚扭曲,而且正在流淚?”
“抬起頭來,如果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談話,你要以謊言來為你的生命畫上句號嗎,看看你的孩子們,他們愛著你,你現在有新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