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艾利克斯親手拿到了房鑰匙和業主卡，他還是不敢相信自己擁有了一棟別墅。

　　“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很驚訝，很不可思議，但是這……”

　　“你不確定這是不是你想要的。”

　　艾利克斯已經習慣了和自己腦海中的聲音說話而不漏出破綻，他的眼神不會渙散，也不會撞上鐵門，與他並行的銷售員什麽異常都沒發現，還在吹捧著這裡是多麽完美。

　　“可以說，整個無限城，只有‘大霧’有可能有更好的房子了，但是為什麽不選這裡呢?更方便的交通，無需奉上你的心靈……”

　　艾利克斯自然地點頭附和。

　　“那個願望神……”

　　“已經不會出現了，我向他保證了由我來接手，你的願望就由我來滿足。我還會給你力量，教導你全新的生存方式，只要你幫我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忙。”

　　艾利克斯頭一次知道了回家的路可以是那麽精彩，從由裝備精良的安保人員守著的大門到他的別墅需要走上三公裡，當然，他可以選擇等待小型的懸浮車，路線覆蓋整個別墅區。也可以呼叫保安，讓他們用巡邏車送自己過去。

　　這裡的每一寸土地都為了讓人更舒適而打造，光是地面就有五種類型，煤渣鋪設的行人路，煉金廢料製作的重型機械道，尋常時候用的柏油路，可以變化型號的鐵軌，還有貼地飛行器的專屬通道。艾利克斯從馬上要與他相處的鄰居們身上看到了每一條路的用法。

　　“對那個有興趣嗎?”

　　艾利克斯正對著一個依靠雙足行走的代步機器出神，複古的機械感讓他著迷。

　　“‘天才9000s型’，很有收藏價值的型號，優秀的機動性讓它能在大多數環境下給用戶最好的體驗，但是續航和不耐熱是無法回避的問題。”

　　“你為什麽懂得這麽多的事情?”

　　艾利克斯摸了摸腰間別著的酒瓶，雖然老爺爺說這已經沒用了，但他還是留著當紀念。

　　“因為我懂得享受生活，物質只能豐富身體，但精神需要信息才能煥發光彩，你知道‘天才9000 87型’嗎。”

　　雖然艾利克斯顯然問的不是這個。

　　“我對這些一無所知。”

　　“馬上就不是了。”

　　艾利克斯很快就理解了他的意思，在他別墅的小花園外面，在他的私人泳池旁邊，就和一個高級按摩浴缸挨著，被一個全套的燒烤架擋了一半，有一個剛剛他看到的代步機器，不過這個明顯更好。

　　“好像這東西在你要住的這帶挺火的，我就自作主張幫你訂了一台，豪華塗裝是我幫你辦了一些業務送的。”

　　一些年輕人聚集觀望著這豪華的天才9000 87型，毫不壓低自己的嗓門，議論紛紛，他們的臉蛋無不精致，身材無不體現出非乾重活養成的健康，不少人衣著華麗，透露出艾利克斯難以理解的奢侈。

　　“哦看看，你未來的鄰居，去給他們打個招呼吧。”

　　“可是我……”

　　“你想要直接走進屋子裡，看看沙發，看看窗，摸摸魚缸。我來告訴你，這不是你希望的，你的欲望和願望綁定，被壓在了平庸的生活之下，現在是時候放他們出來了，讓他們呼吸一下名為‘隨心所欲’的空氣。”

　　艾利克斯看到了他們許多人戴著的手表，低頭一看，自己已經有了個更好的，衣服也換成了沒見過的品牌，這面料的舒適程度仿佛讓艾利克斯隨時置身於熱水的衝刷中。

　　“我應該怎麽和他們說話?”

　　“振動你的聲帶。”

　　蒼老的聲音被逗笑了。

　　“他們也是一張嘴通一個眼，放心去吧，我會教給你你需要知道的一切。”

　　艾利克斯的懸浮車開始減速，全場的目光都在向艾利克斯聚攏，這是前所未有的體驗，從座位上站起從未有過如此艱難，這股壓力究竟從何而來?今天所發生的一切，都是艾利克斯做夢都無法想象的。

　　“挺起胸膛，說話可以大聲一些，不要首先介紹你的名字，看著他們的眼睛說話，表示你對他們身上的所有東西都習以為常。”

　　“你們好……”

　　時間似乎過變得很慢，慢到他眼前的一切都變成了慢動作，而艾利克斯的時間卻很快，快到他的心中一種奇異的情緒正在快速發芽，破土的芬芳擾動他的思緒，每一個念頭都變得敏感細致。

　　要介紹自己很簡單，實在不行就是問好，自己的名字，希望和你們好好相處。

　　但是這是為什麽。

　　這樣不是很傻嗎。

　　我想要這樣介紹自己嗎，或者，什麽才是我想介紹自己的方式，什麽才是我想看到的效果。

　　因為想要了解他人的姓名，因為想要和他人建立平等的關系，因為想要抓住這茫茫人海中的難得相逢，所以才要介紹名字——應該就是這些了，對於現在的艾利克斯來說，上述的理由都是狗屁。

　　究竟什麽是名為艾利克斯的個體想要的生活?

　　時間的洪流開始奔走，一株巨木在快速生長，樹乾上，枝椏上，全是這些同齡人的影子，他們剛剛成年，還在社會的邊緣試探地伸出腳趾，在祖輩的基業下隨意地活著，在過去的任何一個時間裡，他們都過著艾利克斯無法接觸的生活。

　　然而現在一切都將逆轉。

　　我不需要和他們建立平等的關系，我注定會站在他們不能觸及的高度;我不需要他們的姓名，他們無法幫助我，只需要仰慕我，滿足我的虛榮。看看這些出生就含著金湯杓的人，他們和他們的祖上捆一起都不如我，但他們還不自知。

　　我喜歡這種感覺，這種……優越感。

　　我要這些人諂媚我，又不敢接近我，不，不止他們，更多的人，更多的羨慕，我佔有他們無法有的，與他們進行著“分享”。

　　這就是我想要的嗎?太可怕了，不，這太片面了，我的想法一定更複雜，我的人性一定更完善。

　　時間恢復了正常的流速，剛剛的一切不過是艾利克斯萬千思緒下的小小一縷，它沒有立刻產生任何的影響。

　　艾利克斯還是緊張，還是無法克制住自己去看那些從未見過的新奇物件，還是無法克制自己的嘴角揚起示好的微笑。而艾利克斯也只是盲目遵從了老爺爺的建議，所以才沒有報上自己的姓名。

　　但老爺爺什麽都知道。

　　“繼續走，可以放慢腳步，絕對不要停下來和他們交流，這次的倉促談話讓你無法在多個人心中樹立統一完美的形象，你需要在充足準備後擺好主人和進攻者的姿態。”

　　艾利克斯走進了他們之間，人們為他稍微讓出了一條狹窄的小路。

　　“我從沒見過9000SE型的這種塗裝，這是在哪裡弄的?”

　　一個挎著斜包，手臂上有一個小小紋身的瘦弱年輕人激動地詢問。

　　“開始觀察吧，艾利克斯，觀察他們中誰是最上位者。”

　　艾利克斯親切地回答:“可能是因為這是87型的吧。”

　　那有著小小紋身的人更加激動了。

　　“他顯然不是上位者，艾利克斯，人類也是一種動物，體型和外表能決定很多東西，而這些會反映在位置上，下位者會盡量靠近上位者，而又不願阻擋上位者的視線。”

　　時間變慢了不是錯覺，艾利克斯有充足的時間來考慮每一步的行動，他的頭偏轉了一個小小的角度，讓他看清了每一個人，按照老爺爺說的定義去找，上位者很容易就找到了。

　　他確實是看上去最英俊的，身邊簇擁著不少人，正在用審視的目光看著艾利克斯。當他的腳步跟著艾利克斯一起移動時，整個圈子也跟著挪動。

　　“你好啊，你是新搬到這裡來的吧。”

　　“隨便說個借口吧，不要告訴他們是你自己弄來的房子，要讓他們主動發現，要讓他們自己說服自己，你比他們強大。”

　　“因為父親工作的原因讓我經常搬家。”

　　這裡儼然成為了兩人對話的擂台，不過艾利克斯並不打算接招，他前進的步伐毫不減慢。

　　“我住的離這裡不遠，我們勉強還算鄰居呢。”

　　“那太好了，我們總有機會見面的，下次見，家長催了不止一次了。”

　　艾利克斯突破了人群，走進了別墅，遵照著老爺爺的指引，從一樓的落地窗觀察著開始離開的人群。

　　他們已經遠離那巨大的代步機器了。

　　“他在引導著話題，不讓你的代步工具成為他們持續關注的對象，這些都是出於無意之舉，有些人天生就是孩子王的料，既然你要住在這裡，那你就免不了和他打交道。你想過的生活是有個酷哥們罩著，還是你去罩著別人?上位者，下位者，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只要各行其是，就都是舒服的生活。”

　　灰煙顯現，緊緊貼在艾利克斯的背上，像是在悄悄耳語，艾利克斯並沒有注意到“老爺爺”的動作，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那個人身上，然後緩緩抬起了手，五指張開，灰煙滿意地哆嗦，就好像在嗤笑著什麽。

　　“我看到了你的選擇，你對力量的運用還不熟練，讓我再輔助你一次。”

　　灰煙纏繞在了艾利克斯的身上，他的手指間微微閃爍著淡藍的熒光，稍稍一拉，人群中出現了一個摔倒的人。

　　“還很稚嫩，不過慢慢來吧。”

　　也不知道這是在評價什麽。

　　“我讓你覺醒的力量接近於願望的原理，願望無法實現沒有目的事，如果你連自己都不清楚你想要的生活是什麽，就是把整個無限城做成蛋糕送到你面前也不會有任何的改變。但是現在，你已經開始上道了。”

　　灰煙散去，艾利克斯如夢醒了一樣，有些害怕地退後了一步，進入了高級窗簾倒映的陰影中。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面還有著當囚犯時的傷痕，這肯定會跟他一輩子。

　　艾利克斯猛地握緊了雙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