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條幾乎快被無限城遺忘的小巷。所有的東西都被時間和煙塵蒙上了肮髒的外殼,原先的形狀變得模糊,哪怕是住在這裡的原住民都忘記了它們原本的樣子,需要用指指點點來指明物件。忒藍德走在平滑的路面上,揚起齊腰的灰塵,年久的裂縫均由汙垢和蟲豸的屍體添補。這裡沒有所謂的垃圾場,因為沒有人需要過上整潔的生活,只有視自己為垃圾的人才會甘心一直住在這裡。
忒藍德的左手捂住口鼻,剛剛她嘴裡進了一絲灰塵,腐敗惡心的味道讓她的天地倒轉。她的右手拿著袋啤酒,叮叮當當的碰撞聲是這裡唯一有活力的東西,灰白的塑料袋套著還帶水珠的酒瓶不停碰撞著忒藍德的小腿。
當忒藍德繞了三圈以後,她終於肯承認自己找不到目的地,只能扯著她辨識度極高的尖嗓子大喊:“喂,你在哪?”
一個尤其大的土堆隆起了一個坡,忒藍德靠近了一看才發現是扇門,那土坡也是個由運貨架和破布堆起來的小家。
“迷路了情有可原,我的名字有那麽難記嗎。”
忒藍德彎腰扎進了屋內,腦袋上多了一層蛛網,腥臭刺鼻的味道讓忒藍德的胃擰成一團,午飯和胃酸幾乎要噴鼻而出。
“你現在這樣和外面的垃圾有什麽區別,名不名字重要嗎。”
這小窩還不到十平方米大,但忒藍德需要轉好幾個彎才能到達房間的盡頭。繞過一堆的人偶殘骸,小心鞋子不被扎進針頭,一些蟑螂和老鼠亂竄,在還帶著湯水的食品袋中碰撞吵鬧。
這垃圾場內唯一的光亮是一巨大的屏幕,迷你機箱嗡嗡作響,一個棕灰的身影緩緩隆起,遮擋了一片光亮,忒藍德看到了他轉身的動作,但一時間愣是沒能分出正反。
“但你是從外面來的,外面和這裡是一個樣嗎。”
棕色的身影四處張望,想給忒藍德找一個地方坐下,但他很快就放棄了這個想法,讓忒藍德站著或許禮貌得多。
“你自己去找答案嘍。”
忒藍德無視屏幕上播放的血腥畫面。將啤酒給了他,在交接的過程中盡可能不碰到他的手。
“嘿嘿,酒,還是冰的,有心了,已經沒有快遞員願意接近這裡了,現在的人真是嬌生慣養。”
“這可能不是嬌生慣養的問題。”
忒藍德不認為自己找不到這裡是迷路的原因。
“說吧,這次找我有什麽事情,自從你進了那個組織後我們就沒有什麽單純的來往了。”
“這次是我的私事。”
他抬頭看了忒藍德一眼,由於背光,忒藍德看不清他的容貌,但是想必他與在孤兒院的時候已經大不相同。
“私事一詞聽著可真奇妙。我以為那個組織就是你的全部了,你走得那麽果斷,你拋棄可憐的小阿謝就和拋棄鞋底的灰塵一樣容易。”
“光複那個孤兒院可不是什麽心理健康的選擇,而且你已經用行動證明了那不會有什麽好下場。”
自稱小阿謝的人艱難地站了起來,摘下了用於鏈接虛擬世界的頭盔,油膩的頭髮立刻為暗淡的房間添加了幾絲光亮。
“你不應該那麽理智,要麽你提前給自己放了血,要麽你取得了術式上的新突破。”
“是前者,這件事情對我來說真的很重要,所以我需要正常一些。”
“那我們就來聽聽你要怎麽死吧,這是公事和私事唯一的交界點。是中了一種奇怪的毒,
還是被人追殺,或者是急需某種救命的東西?” “是無限城的願望,我違背了盟約,現在才遭到願望反噬。”
小阿謝沉默地站了一會,轉身坐下,繼續擺弄屏幕上的內容。
“多久之前的事?”
“四個月。”
“小阿謝很想說我沒有辦法,你死了活該,但是你一死,小阿謝真的就只能當灰塵了。為什麽不第一時間來找我?”
“大多數時候我都不正常,我沒感覺到異常,請人剖析也什麽都沒有發現,我以為可以就這麽算了。”
“誓言的力量可不是小阿謝,傷害了他笑一下就過去了。你肯定會得到懲罰,只是暫時還沒有人能找到懲罰程度的規律。”
“那我身上的懲罰是?”
“你得告訴我嘍。是什麽促使你下定決心來找這個你甚至不願意觸碰的人的。”
“我最近的運氣差到異常,已經有幾次危及到生命了。而且術式的負面作用空前的大,根本無法控制。”
忒藍德解開了手臂上的一段繃帶。
“還有這個,南丁醫院都無法下定論,這知道脫離了疾病和傷痛的東西。沒什麽感覺,但是一直在蔓延,我對這東西有很不好的預感。”
“我背後沒長眼睛,我也不指望你靠近小阿謝讓我看清楚,不過我猜那是一條蜥蜴的紋身。”
“沒錯。”
“自命不凡的斷尾者,靠著拋棄讓自己存活,自以為很聰明,但自己才是被拋棄的那個,大災變後背誓者的象征。真悲傷,這是最頂格的代價。這可不是那些好不了的哮喘可比的。”
“我會怎麽樣?”
“你將會向世人展現你那悲催無比的結局,以此警告所有的聯盟。你的身體會像注了水一樣慢慢浮腫,大概兩個月後你就會徹底失去行動能力,如廢人一樣躺在床上,失去任何欲望,但你不會死去,就算你什麽都不吃,你的身體會開始自食,不會動你的脂肪,直接是蛋白質。你的心臟停止跳動,身上的肉會輕易掉下來,吧唧一聲。你的骨架將會在願望的力量下變得超級值錢,所有人都會搶奪,而這個時候,你發現自己居然沒死,意識留在了骨頭中,永遠飽受著痛苦。”
“你這不是因為生氣騙我對吧。”
忒藍德沒法不動容,她感到了刺骨的寒冷,缺血和恐懼合力造成了這種效果。
“親愛的忒藍德,如果我此刻要報復你,有什麽比說真話更好的方法嗎?”
“幫幫我,阿謝拉德,現在只有你能幫我了。”
“當然只有我能幫你了,你顯然舍不得麻煩你的組織,所以來麻煩小阿謝,你不想看到組織為你掉眼淚,而你相信小阿謝是個沒有人性的東西,不會有任何的波瀾。就算小阿謝真的不把你性命當回事,但是你這麽直白我也是會傷心的。”
“我帶了足夠的錢。”
“小阿謝沒有那麽傷心了,但小阿謝想要些別的東西,錢買不到的。”
“比如我們曾經失去了的友誼?”
“我喜歡你的幽默,不過小阿謝想先要點別的。”
“我不會背叛鐵勒。”
“小阿謝有原則,小阿謝更有腦子。我只是需要你提供情報,如果你能搞到60系列的星款人偶也行。”
“什麽人偶?”
“二十年前發售的完全仿真機器人,在導致生育率空前低下後就全面禁售了,不過市面上肯定還有,算了,你的話還是想想情報的問題吧。”
“你要我做什麽。”
“有個矮子市長競選人,叫德蒙多,我要你密切關注他,將你知道的所有情報都告訴我,越多越好,小阿謝一想到自己的情報網沒法撒到他的身上就渾身難受。”
“我知道他把剩菜全部打包,搞得我中午不吃飯的行為沒了意義。”
“雖然很怪,不過待會詳細說說。如果你認為我們之間的交易可以成立了的話, 那麽小阿謝隨時可以向你解明打破願望效力的方法。”
“希望不會太複雜。”
忒藍德撫摸著手臂上的紋身,她能感覺到這個東西和自己的術式失調有密不可分的聯系。
“大多數人都痛恨違背盟約的行為,許願你死掉的人數遠比希望你活下來的人數要多,但大家又都想當特例,所以還是有辦法活下來的。早就有剖析師弄明白了條件,這在稍微大一點的組織中都不是秘密,你曾經的盟友肯定正等著你上門。”
“想要破除違背誓言的代價,你需要滿足三個條件。三是神聖的數字,正如人為什麽可以有三個願望一樣。首先,你需要獲得盟友的原諒,真正的原諒,這樣你的蜥蜴紋身應該可以消失一個尾巴。第二個條件是你需要做出彌補,彌補你的盟友認為等價的東西,只要你完成了這一步,蜥蜴紋身的四肢就會消失不見。第三個最為苛刻,你需要在毀滅城內生物的幫助下許願,許願抵消掉負面效果。”
“毀滅城內的生物……”
小阿謝切換了屏幕,毫不遲疑地在一大堆文件夾中選擇了一個。裡面只有一張圖片,顯示著高不見頂的高山。
“世界上的願望太多,相互衝突,相互抵消,而其中有些注定無法實現的龐大願望甚至不能在人類居住的地方流竄,它們就在毀滅城內沉澱,在各種機緣巧合下擁有了獨立的意志,成為了能稱之為生物的東西。我聽說你們剛剛得到了一個願望神,而毀滅城市的生物是在那之上的東西,你可以理解為一種活著的詛咒,活著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