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蒙多在一處塵土飛揚的工地外買了份便宜盒飯,找了個瘋富豪開設的無人店,將兩隻畸形的短腳相互盤起,盒飯就放置在腫隆的膝關節上,彎下頭,像狗一樣小口舔著杓子裡的內容,這是他唯一一種能安心吃飯的而不感到痛苦的姿勢,脊柱不會疼痛,肌肉也不會發出尖叫,現在更沒有人會用戒尺打他。
他可靠的傭兵守護在他的身邊,這些天的歷練讓傭兵深刻明白了他那份高薪工作的背後到底是什麽。他的工作不僅僅是防止蓄謀已久的刺殺,還要戒備路過的野狗對著德蒙多咬上一兩口,就好像自己的雇主理應天生就被這座城市的一切討厭。
“紅一,幫我去買瓶酒吧。”
德蒙多始終不知道傭兵的真實姓名和樣貌,雖然傭兵大多有些行業上的忌諱,但這個自稱“紅一”的古怪傭兵這麽執著的不太常見。
“不好意思,議員,我不敢讓你離開我的視野。”
德蒙多很滿意,這是一次時不時會有的小考驗,之前的刺殺讓德蒙多明白了,他確實需要一個能看到他身後的合作夥伴,一個人的眼界終究還是有限,如果他對自己夢想的渴望不是在欺騙自己,內心住著一個希望一死了之來擺脫所有痛苦的更小侏儒,那他就得好好活下去。
“那麽,我去買瓶酒。”
“我希望你不要喝酒,即便你感覺自己沒醉,酒精也會對你的判斷力造成很大的影響。”
“你很雞婆誒,那我隨便買點糖水總行了吧。”
德蒙多拿著盒飯,一瘸一拐地走到瘋富豪無人商店的最深處,挑選著不含酒精的飲料,頭頂懸掛電視播放的緊急新聞吸引了他的注意,一個主持人和一位特邀評論員坐在一張紫色的桌子旁,上面擺放著拳王的遺照,侃侃而談,針對此事的終結進行點評。
“最終偵破這案件的甚至是鐵勒!如果你不知道誰是鐵勒,那就對了,它是一個被新政府臨時委以使命的自由傭兵集團,在接手案件後不到三十個小時的時間裡,此案就徹底終結。那麽,我要問了,為什麽一個自由傭兵集團能做的的事情,新政府做不到?在過去的所有發布會上,永遠只有一句‘新政府高度重視’、‘新政府將全力’……”
“哎呀哎呀,怎麽偏偏是鐵勒?”
德蒙多選了一瓶大麥氣泡水,在他打算結帳的時候在電視裡看到了自己的照片。
“盡管他的許多言行都頗具爭議,但他的主張值得那些要花大價錢保護貓貓狗狗和徽章的人去參考……”
“我怎麽就言行頗具爭議了?”
德蒙多搖搖頭往回走,傭兵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了他的身後,十分警惕地盯著一個睡在貨架上的流浪漢。
“嚇我一跳,你兩都是,老兄,睡多久了?在有人來趕你之前快撤吧,雖然這裡叫無人商店,但還是會有全副武裝的人來巡邏的,你這小身板可經不住打,這得多輕才不會壓塌貨架。”
德蒙多伸手掂了掂貨架,那個流浪漢就好像沒有體重一樣跟著貨架顫抖。
“我一直好奇,為什麽所有人都管這裡叫無人商店。”
瘋富豪推著購物車笑著登場,車裡裝的不是超市內任何一種商品,是五顏六色的波波球。
“無人商店這個名字明顯不對頭啊,都無人了,那不是沒有客戶了嗎?都沒有客戶了,又怎麽能叫商店呢?我起的‘動物園’這名字多好啊,但是所有的經理都在反對,我不是很能理解。”
“哦,瘋富豪,你好。”
德蒙多的聲音瞬間低了下去。
德蒙多先前見過兩次瘋富豪,從過程到結尾沒一點值得回憶的地方。德蒙多錘煉至今的求生技巧在這瘋瘋癲癲的富豪面前起不了一點作用,他的城府就像一汪大海,有著只有自己明白的規律又能輕易引發世界的變動。
瘋富豪沒有理他,也抬頭看起了電視,德蒙多不敢輕舉妄動,端著自己的盒飯和飲料陪瘋富豪站了十分鍾,站得他感覺自己的膝關節開始腫痛。
“提問,你覺得這些東西值多少錢?”
瘋富豪像小醜一樣來回拋波波球,但隻持續了一個回合,三個失手的波波球全部砸在了那個乞丐一樣的男人身上,引發了他的不滿。
“幾分錢,不過單賣的話會更貴吧。”
德蒙多始終與他保持著一定距離,這個貨真價實的瘋子有突然拔出武器襲擊人的先例。
“然而……”
瘋富豪一把抓住德蒙多的手腕,這次輪到德蒙多無法掙脫,被拖著往結帳台走去,紅一非常想要做點什麽,可他只能畏懼地看了看偷吃玉米片的流浪漢,沒有更多的動作。
“未檢測到商品碼。”
冷冰冰的機器不陪瘋富豪發瘋,但瘋富豪哪是常人,他不知道已經遇到過多少次這樣的情況。瘋富豪還是一手擒著德蒙多,另一隻手扔掉波波球,撩起自己的衣服,他的肚皮上有一個商品碼。
“哎呦不對。”
他放下衣服,去撿波波球,衣服又耷拉下去了,這戲耍德蒙多一樣的行為持續了幾次,瘋富豪最終選擇求助那個流浪漢。
“尤伯尼,過來幫一把手!”
尤伯尼老大的不情願,但還是過來拿起一個波波球,傭兵的手至始至終都放在腰帶的旋鈕上,可他甚至不敢站在流浪漢和德蒙多之間。
“滴,請支付,100.000.000元。”
“你看,它可以值這麽多錢。”
瘋富豪得意地甩著自己的肚皮,他的手幾乎將德蒙多拽得兩腳離地。
“哦,這麽多錢啊,我明白了。”
我完全搞不明白!
“德蒙多,你認為哪個才是它真正的價值?是它本身的價值,還是機器上明碼標價的數字。”
“我只知道如果我隻支付我覺得合適的價錢,就會有平安員來將我摁倒在地上,血和灰塵組合起來有股鐵鏽味,我的鼻子會變得很難看。”
德蒙多描述得栩栩如生,他沒被少這麽對待。
“然後呢?我覺得你的鼻子夠難看了,應該不會在意這些。”
“然後?我會戴上鐵手銬,而拘留室的人會好奇地把我倒過來看看我能不能伸縮。”
“不不不,假如平安員抓不到你呢?”
“那還有鎮暴機甲,再不行的話有刑偵精英隊,一些私營的傭兵也會行動,比如我們的大英雄鐵勒,如果還不行的話就要出動軍隊了,再往前一步,就是新政府用來對付各種天災的殺手鐧,就算乾不掉七災,乾掉一個矮子還是綽綽有余的。”
瘋富豪已經睡著了,從“出動軍隊”那裡開始頭就沒抬起來過。
“好豐富的想象力。”
瘋富豪從夢中驚醒,松開了德蒙多的手腕,拍了拍他的肩膀,把滿購物車的波波球一個一個放在讀條器前面,滿臉笑容地看著總價數字不斷上,尤伯尼像隻貓一樣蜷在角落,靜靜地等待著瘋富豪宣泄完他的精力。
“那些惱人的東西要是全部消失了就好了。”
德蒙多在心裡添了一句,另外找了台機器付款,付完了就往外跑,然而瘋富豪不知道為什麽又對他起了興趣,一把抓住了他,將他折疊在腋下,重新回到了電視前。
“我忽然厭煩了,對我來說,這只不過是金錢繞了個遠路又回到了我的口袋,虛假的昂貴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如果我想要從某種東西中獲得滿足感,那就需要真正的價值,哪怕再廉價也是十足的珍貴,可在我用金錢橫掃一切後,還有什麽能滿足我呢?”
“一口大麥飲料?”
傭兵像虛弱的貓咪一樣跟在尤伯尼的身後,他在頭盔中放肆喘氣,汗流浹背,神經成了緊繃的一根,一不留神尤伯尼就會消失在他的感知內,別說保護德蒙多了,最正常的情況就是他一起被瞬殺。
“有可能!”
瘋富豪搶走了飲料,全部喝完,遺憾地搖頭,德蒙多想抽自己的嘴巴。
“如果是你的話,應該就是當上市長吧?可憐的老亞波,他最初的夢想是運營私人的公車而已。”
“我當不當得上無所謂, 重要的是無限城的市民能得到合理的安全保障。”
千錘百煉的謊言脫口而出,瘋富豪沒有在意這番鬼話,反而是順著他的說辭繼續延伸著話題。
“那麽,什麽樣的安全才是最完美的形態呢?”
瘋富豪開始對著尤伯尼亂扔波波球。
“從一開始就沒有可能被攻擊。”
這是真心話,是德蒙多想要實現的夢想,他很務實,只需要照顧好無限城就行了。
“這聽上去和我的‘無人商店’似的,既然從一開始就不會被攻擊,那像是平安員,自由傭兵,乃至新政府一直在培養的秘密武器是不是就沒有用了呢?你打算拿他們怎麽辦?”
“我還沒法考慮到那麽遠呢,我眼下的目標是進行一場完美的街頭演講,來凝聚人心。”
“你應該趕緊多考慮一點這方面的事情,就像我的無人商店那樣,我在每次過節的時候都會為隨機一家店親自黏上我親手剪的窗花,雖然它們都很難看。我會去看你演講的,加油,小個子。”
瘋富豪向他脫帽道別,帽子再次戴上後上面插了一根棒棒糖,無人商店的警報也響了起來。
“我不敢細想瘋富豪的意思,聽上去對我有利,但那可是瘋富豪啊,如果我這麽容易就明白了他的所想,那他就不是世上只有一人的瘋富豪了,你說呢,小紅?”
德蒙多有幾根肋骨被瘋富豪勒得生疼,正在呲牙咧嘴來緩解疼痛。
“我不知道。”
傭兵癱坐在地上。
“議員,讓我歇會,我要哭了,我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