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都察覺到朱璣的情緒,一瞬間無人講話,氣氛瞬間跌到了低谷。
幾人朝著琴聲的方向走。
一直到他們來到一面緊閉的石門前,沈安柿才開口“剛才沒看到這裡有門啊,什麽情況。”
“在這裡最平常的事就是怪事了,來看看吧,有什麽玄機。”沈有術扯了扯嘴角,開始看那扇門上的東西,他手每觸摸過任一處,就能說出對應的工藝“鳳鳥紋,垂鱗紋,繁而不亂,古代審美真是無與倫比。”
“這是什麽樂器,小朱?”
“鐃,青銅樂器,多數用來祭祀。”她剛反應過來,用手電筒指著他說“別叫我小朱。”
“沈安柿,再給你份工作。”
“嗯?”
“下去找鐃和鈸。”
“那不得累死了,好不容易上來,我可不去,而且下面有那個怪啊。”
“沒了,它走了。”
“不信。”
“有術,你跟他去。”
“行行行,小膽你……不過,鈸是什麽。”
沈安柿有點不耐煩的說道,“嘖,這你都不知道,沒看過村裡敲鑼打鼓麽。”
“敲鑼打鼓跟鈸有什麽關系。”他腦子忽然閃了下光“奧奧,就是那個拍拍拍的樂器是吧,我知道了走走走。”
兩人下去後,周圍仿佛形成了一個寂靜沼澤,把兄妹二人拉進深地。
他沒說話打破僵局,而是看著坐在台階上,腿上放著那隻大盒子的朱璣,睨著盒子上插著的鑰匙——木簪。
然後不禁嗤笑道“老爺子送你的生日禮物?”
“你想說什麽?”朱璣回頭看著他,不自覺的眼裡溢滿了水光。“老爺子隻認你一個孫子?”
朱謀冷哼了一聲,“他隻關心他自己,他叫你來還願的吧?有人救了他實現了他的願望,不還願,他投不了胎。”說著,他伸手給朱璣把臉上的髒東西擦掉。
朱璣被這句話逗笑了“投胎?他還信這個?”一瞬間她眼低變得幽深無力“那你呢?來這幹什麽,幫他看看能不能投胎?”
“你傻了?你忘了他是怎麽對我的?”他無奈的揉揉朱璣的頭,黃燦燦的發絲下抵擋不住眼睛裡溢出來的歡喜,這是多年以後她第一次沒拒絕他。
“我是你哥,來這裡保護你。”
“……”那我還是傻了吧,你這人啊,利益永遠是第一位的。
她卸下箱子上的簪子,猶豫片刻,又戴回頭上。
朱謀眼神複雜。
她觀察了四周,只有環形的石階和最上面的平台,看來要把爺爺給的那個小盒子放到最上面去,才算完成還願。
“你沒想過麽?他為什麽叫你來這裡。”
“那你呢,又為什麽來這裡?”朱璣又一遍問他,她知道他不會回答。
“誒,你怎麽什麽都知道啊。”周圍靜的滲人,沈安柿覺得聊兩句就沒那麽可怕了。
“那是,哥看過的書比你見過的蚊子還多。”
“嗯……聽你說話看不出來你讀書多。”
“你被刻板印象迫害挺深啊,誰說讀書多了說話就得儒雅、溫柔、出口成章啊,咱注重實用。”
沈安柿問他為什麽不學鳥笛,畢竟他也是沈家的,他家還是沈姓大家。
“噓。”
“不想說就不……”
“聽。”
周圍又有許多窸窣的聲音,越來越近了。
“這裡真的有那怪物,怎麽辦!”
“快跑!”朱璣和沈有術幾乎是從上面飛下來的,
那些小紅蝸吐著絲跟著他們爬了下來。 “我去,什麽情況!”沈安柿看見這大場面,竄的像兔子一樣快。
“你們先走。”沈有術從背包裡掏出一個紙盒,打開後從裡面飛出閃閃的黃光,朱謀看過去,原來是他剛剛存下的螢火蟲。
下到來時的地方,沈安柿正要出去,卻被朱璣拽了回去“往下跑!”
“鈸呢?”
“根本不用那個,快走。”
稀裡糊塗的,沈安柿就被人帶了地下去了,順著台階往下跑了不知多久,在無邊的黑暗裡,呼吸都有些不順暢。
在地下他們居然看到了和上面一模一樣的平台,平台中央亮著一支蠟燭。
“什麽情況?”
“鏡面反射。”朱謀淡淡的說道“剛才在上面看到那個台子和亮光的其實是一面巨大鏡子,這鏡子我們在黑暗裡根本很難察覺。”
他繼續說,“周圍還有許多小的鏡子,把地下的光亮成無數倍反射上來,形成了一種假象,其實在那扇門後面全部都是紅蝸,那扇門打開後,我們必死無疑。”
“不是,你又沒打開你怎麽知道?”
他頓了一下,“誰說沒打開?”
朱謀看向朱璣,她小聲的說“不小心把鐃帶上去了,翻包才發現。”隨後她提高了音量道“那扇門後有一把巨大的古琴,紅蝸在上面沒爬一下,就會觸動機關撥動琴弦。”
“這個墓主人放古代高低是個音樂大師。”
“你們打開那門啦?那我們必死無疑了。”沈安柿絕望的吸了一口氣。
“行了,誤打誤撞的算是找到了真正的入口了。”沈有術徑直走上去。
在平台的中央,亮光只有人在地面上看星星那樣閃耀卻渺小的光點。
四周牆面忽然轉了過來,形成一面巨大的銅鏡牆,平台瞬間亮了起來。
整座平台的地面都是用巨大的蝸殼拚成的,踩在一個個蝸殼上,總有一種下一秒它們就會活過來的感覺,
“這些東西怎麽在地上。”朱謀說“把蝸殼嵌在地裡暫且可以視為保存戰果,但是怎麽會在地面上畫。”
“現在啊,咱們就祈禱這玩意單純就是個殼吧。”沈有術在平台上溜達,他可不想那玩意突然活過來。
他把話撂下,幾人在心裡默默的祈禱了一下。
巨大的銅鏡兩邊就是山體的內壁,上面懸空著大大小小的殘破古琴,他們分布在各個角落,猶如宇宙中的各種行星。
銅鏡的中間是一個凹槽,仿佛就是為朱璣背包裡的木盒準備的。
“這墨水嗎?”沈安柿看著平台上被挖空了的一塊問“這麽大一個,太奢侈了。”
往上看是一隻三個扳手疊起來高的毛筆杆,他見過這麽大的毛筆,村裡老洪總拿著這麽大個筆在自家石灰牆上比劃。
筆頭上的毛稀稀拉拉的,像乾枯的玉米須,“毛筆已經不能寫字了吧。”
“確實。”沈有術可惜道“這油線,這麽好的沉香,要是這隻地書筆完整的話,那簡直太有價值了。”
朱謀看著地上的紅蝸殼,上面畫的內容很清晰,好像是一個人在這個平台上進行某種儀式。
“還願的過程嗎?”朱璣若有所思,她看見畫上面畫的是一個人從台階上走上來,用地書筆在那面銅鏡上寫下什麽奇怪的符號,然後把木盒放進去,整個平台就降了下去。
平台下面有一個巨大的紅球,畫中人走到那顆紅球的中央,取出一面圓盤狀的東西對準了什麽地方,然後,天降羊……
嗯?羊雨?
“洋芋?哪有洋芋?”沈安柿摸不著頭腦。
“羊雨……這是一場天降的恩賜,看到那些古琴沒有?我總覺得這些人對鎮翎女后的尊敬是出於對天的尊敬。”朱謀突然腦中閃過這樣一個想法,沒有太多依據的。
“一般來說,在古時樂器是用於祭祀的,而壁畫上鎮翎女王手執古琴,拋開神話色彩,他們或許是在舉行祭祀儀式,而這個鎮翎女王大概就是祭祀儀式的樂師了,這樣一來,她的功名或許會被後人認為是天神的賞賜。”
朱璣若有所思道“對天的尊敬……天神?這些樂器,還有天神這都和西周對應起來了,這個墓是西周時期的沒錯了,這樣說來,爺爺當時到底是對天神許的願?還是對墓主人許的願?”
沈有術拍了拍朱謀的肩膀,“西周時期人信奉天神、土地神、莊稼神等等,而天神是周人的最高神,但是我們現在啊,在山的內部,天是被蓋住的,這樣來說,我們不能確定是否是在對天神祭祀,而關於墓主人,繼續走才知道他在做什麽。”
“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沈安柿催促道“趕緊實踐吧,往前走了,趕緊回家。”
朱璣環視了一圈,找不到適合做那隻地書筆筆頭的材料,
“你們倒是幫我找一下做地書筆筆頭的材料啊,什麽都可以。”
四個人分開在平台上找,朱謀拾了幾根爛柴火,沈有術從頭頂上拔下來幾根柔軟的藤條。
“藤條?這個湊活還能用。”
她正要把藤條塞進去,卻聽見角落裡一聲慘厲的叫。
“這是什麽東西!”沈安柿連滾帶爬的退過來,腳完全失去了力氣,他用屁股蹭著地退到朱謀身邊死死拽著,他一張髒花了的臉上寫滿了恐懼。
“龍……有龍!”
一瞬間誰也不說話,靜靜聽著那個東西的聲音,五秒,十秒。
朱謀率先過去,沈安柿瞬間轉移到沈有術身後。
她看著邊走邊在兜裡摸索的那隻手,最後拿出來一張紙牌,他抿了抿嘴,好像下定了什麽決心,看向朱璣,眼神示意她躲到沈有術身後。
朱璣不做理會,從背包裡拿出擅自留下的稱手暗器甩過去,是那隻銀色刀片。
她把爺爺交給她的木盒拿出,把白綢包裹著的古琴背上,跟在朱謀身後。
她想,電視劇裡都是這麽演的,和這個地方有極大關聯的東西總能救人一命的。
沈安柿顫著聲叫“你過去幹啥,快回來。”
奈何朱璣根本不聽,如果真的有什麽不測,那本來就是她命中注定的了,躲不掉,像大家說的那樣,在這場旅途中她會死,與其迷茫的掙扎,不如把它掌握在自己手裡。
慢慢靠近“龍”盤踞的角落,越來越近,只能聽到兩人的呼吸聲,聲音忽然開始窸窣起來。
“在那。”
朱謀把那隻刀片飛出去,打開手電筒閃了一下。
朱璣看到了一片巨大的天青色的鱗片,攥緊拳頭,奔過去,騰空。
下一秒就靜止在半空,是朱謀拽住了她。
往回使力,朱璣的頭髮披落下來。
她回頭時,簪子已經從朱謀手裡射向鱗片了。
接著就是什麽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四周又陷入了安靜。
?
“什麽情況。”
她打開手電筒,才發現這是一處被雕刻的牆,這些色彩絲毫沒有消失,在暗光下簡直栩栩如生,
而那隻銀片已經嵌入石刻半分了,圓頭木簪掉在地上斷了。
“哈……石雕啊。”朱謀挽起袖子露出可怕的疤痕,朝沈安柿走去。
朱璣追上來,拽住了他,“它在那個圓球裡,”她用手電筒照著石雕上方,它怒目圓睜,好像要把人撕碎入肚,最上面是一個圓形輪廓,她說“危險還沒解除,石雕上面用甲骨文刻了它的名字——飛玉。”
朱璣拾起那把藤條,把她捆在筆杆上,按照壁畫上的提示,在銅鏡上還原了畫中人在此畫的符號。
平台開始下降了。
他們見到了畫中的“紅色圓球”。
“走吧。”朱璣在幾人前面走進了那個“圓球”裡。
“你留在這,我去。”
朱謀攔住她,欲要進去。
“你不能去,哥,聽我說。”朱璣掏出一串鑰匙,交到朱謀手裡“這是我自己攢錢偷偷買下的小宅,想著,要是能出去,就自己住進去,不打擾家人了,現在的情況似乎不容樂觀,你知道爺爺養我是為了什麽,就是今天,能活下來,我要感激他,即便他從來不把我當成他的親孫女,但我必須進去,這是十幾年前我們的交易,到今天可以了結了,我懸著的心也落下來了,這十幾年的命本來不屬於我的,現在我多活了,我沒有什麽遺憾,如果出不去,你記得常去替我打掃院子,照顧好爸媽。”
轉身,她走進去。
下一刻,一聲巨響。
她又被什麽東西撞了出來。
這一刻,朱謀的驚恐直衝頭頂,幾乎一瞬間,他衝出去,迎著飛濺的石塊,接住了朱璣。
兩個人滾出去幾米遠,碎石劃破朱謀的衣服,插進肉裡,陣陣刺骨。
他用自己的身體為朱璣擋掉那些碎石。
現在,他連松手的力氣都沒了,隻覺得一定有一塊長條狀的石頭刺進去了。
“沒事吧?”
“哥,你……你才沒事吧,疼不疼?”朱璣詢問的聲音發顫。
“廢話。”
她很氣憤“你傻啊,擋什麽擋,真當自己是金剛之身了!”
不等二人站起來,另外兩人也被掀翻在地,頓時整座墓室裡一片灰塵。
在塵霧裡他們隱約看到一隻巨龍正盤踞在那個球形墓室的入口,身體一直扭動,隨時準備下一擊,這就是飛玉了。
“有術,看那對犄角!”
這隻“龍”的頭部長著一對怪異的犄角,而這隻犄角正是朱謀二人在石廟門前看到那幅壁畫上鎮翎女后的犄角。
“這家夥不會是鎮翎女后吧。”沈有術吃驚道,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活物。
“怎麽可能,那石廟的壁畫上畫的明明是個仙女一樣的女人。”
沈安柿虛弱的說“萬一古代也有照騙呢?”
朱璣抓起一塊石坷投過去,少年感覺到她的不滿,悻悻的閉上了嘴。
“這是飛玉,和你們說的鎮翎女后應該不是同一個……怪物。”
朱璣盯著飛玉不動,看它在半空裡扭動的軌跡總覺得很熟悉,但就是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它已經做好了蓄力準備,巨大的身影直著犄角撞過來,速度像一架生鏽的自行車,但有力的身體能直接把他們擊飛。
“沈安柿!”沈有術拽出登山繩使勁一甩,繩子正好掛在飛玉的犄角上。
他脖子上的筋快爆出來了,朱璣衝上去跟他一起拚命往回拉,奈何根本攔不住它。
它直衝沈安柿而去,一眨眼的功夫他被甩飛到剛才下來的平台上,砸出一片灰塵。
忽然什麽東西響了起來,整座墓室開始振動。
就是振動而不是搖晃。
在這一聲之後,那隻飛玉就不見了蹤影。
“那怪物呢?”
沈安柿的腦袋一瞬間宕機了,眼前飄飛的灰塵和碎片的速度突然慢了下來,他落到平台上時眼神有些渙散“我好像看見我姥了……”
在一聲石與石的摩擦音之後,他意識到,
“我按到東西了。”沈安柿趴在平台上面十分肯定的說,“外面在敲鼓。”
朱璣給朱謀包扎完立刻跑過去,給他處理傷口,好在有藤蔓緩衝否則後果很嚴重。
聲音越來越大,平台上面懸掛的殘破古琴開始跟著振動的頻率響了起來。
“不對,不是外面。”朱璣趔趄到牆邊堪堪站穩“是山體裡面,鼓聲和我們在同一個空間。”
“是它。”
“飛玉。”朱謀應聲道,“但這是什麽意思,它想做什麽?”
四目相對,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大概十分鍾後,鼓聲還在繼續,現在被這隻大家夥包圍著,居然沒發生任何危險的狀況。
不如原地休息一下。
朱璣豎著耳朵認真在聽鼓聲。
十五分鍾後她得出結論,“這段鼓奏大概每三分鍾循環一次,現在是第四遍。”
另外四目也相對,
“為啥他隻撞我啊?”沈安柿表示憤憤不平。
“這家夥看起來不會攻擊人,除非……你擋它道了唄。”
沈安柿回頭瞧了一眼被它撞出的大洞,吞了吞口水。
沈有術靠近他,坐到地上,雙臂撐著身體往後仰,衝著沈安柿笑了笑問道,“害怕啊?”
“切,我就是…就是好奇他撞我幹什麽。”
“閉眼。”
“啊?”
“快點的。”沈有術有些不耐煩道。
當沈安柿閉上眼時,他在背包裡摸索的手已經拿了出來。
“啊——張嘴。”
“什麽東西,好辣!”沈安柿扯著傷口怒道“給我吃辣椒幹嘛。”
“放松放松,吃點辣的……緩解緊張。”
“我知道了,”這時候朱璣緩緩一笑,“它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