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損耗的工具

　“呼、呼……”

　嘶啞的喘息聲回蕩在陰影中。

　目光所及，是近乎融化不成人形的扭曲肢體，看上去似乎遠比之前木乃伊般腐朽的狀況，要更加嚴峻數倍。

　但作為這副身軀的擁有者。

　悼亡者愣神片刻後，反而發出了神經質的笑聲。

　“呵，呵呵——”

　與詭異概念融合，脫離人類身份之後。

　它早已不再需要正常的呼吸、進食或休眠。

　然而今天連續兩次死而複生帶來的精神壓迫，竟讓它下意識找回了脫離人類身份前的本能。

　這種狀況有多久沒有遭遇過了?

　身軀因恐懼而止不住地顫栗，想要張嘴大口呼吸緩解壓力，被迫緊縮的喉嚨，卻讓這個動作像是吞咽刀子一般無比地艱難。

　直到返回現實。

　這份恐懼才得以被眼前熟悉的景象所掩蓋。

　不知何時陷入黑暗的校園，早已沒了現代電燈的照明，陰暗處窸窸窣窣巡邏的詭異取代了夏季的蟲鳴，將四周襯托得像是一片鬼蜮。

　面對這幅景象。

　悼亡卻露出了格外安心的表情。

　“還好，我還活著……布置都在，我還沒有輸！”

　悼亡者喃喃自語道。

　它在醒神會的一眾幹部當中，破壞力絕對算不上是最強的那一批。

　但論生存本領，幾乎無人能出其右。

　只是回想起剛才的戰鬥經歷——

　就算身為無所不用其極的醒神會幹部。

　面對這種遭遇，悼亡者事後也不禁感到憤慨。

　先是那位看似普通的詭異少女，近乎蠻不講理地將它的全盛狀態瞬間粉碎，一個照面就把它準備好的復活底牌逼到了明處。

　再是同樣不講武德的持刀青年。

　竟然發揮出了情報中根本沒有提及的強大機動力，橫跨百米直接找到它剛剛復活的地點。

　甚至沒有用話術拖延時間的機會，就將它直接一刀兩斷。

　還講不講一點武德了?

　悼亡者表情扭曲，又帶著幾分莫名的感悟，仿佛想通了曾經倒在對方手下的牧詭人和明王是怎麽死的。

　好在它同樣不是什麽良善之輩。

　當身軀恢復至能夠正常行動的程度時，悼亡者沉下心來，將無形的意念化作蔓延至四方的觸須。

　與提前布置在神川中學的各處後手相互響應。

　被斬殺的傀影式神、死去的特安科專員、甚至還包括那些專員手中的詭物……

　都在它的能力作用下被逐漸喚起。

　最終歸攏到手中，仿佛受絲線操縱的傀儡，讓悼亡者重新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

　“現在，才是第二回合的開始。”

　戰鬥力強大又如何?

　它不僅無法被輕易殺死，還重新掌握了今夜整座神川中學的局勢。

　接下來不論是調動手中全部的力量進行圍殺，還是專注於此行的目的，最後拋棄這群傀儡輕松逃生，選擇權都在它的手上。

　畢竟令亡者重回現實，令詭異於夢境深層醒覺。

　正是它所融合概念——【複生】的能力。

　與常規意義上的復活不同，任何實力弱於它的詭異與生靈，在複生後都會受到它的直接操縱，而且實力幾乎不會產生折損。

　與其說復活，更像是將這些已死者‘死亡’的事實變為一場並不真實的幻夢。

　而它既能決定夢的走向。

　也能在夢境結束後，決定是否賦予對方生前的意識。

　喀拉喀拉——

　令人毛骨悚然的響動在校園各處產生，其中不乏少許受到驚嚇的慘嚎。

　然而片刻後。

　感受到精神逐漸抵達承載上限的悼亡者，心情卻沒有想象中的那樣明朗。

　因為它總覺得有些不對。

　“特安科的蠢貨雖多，但連一點像樣的抵抗都沒有發生……”

　難道他們已經撤離了?

　悼亡者第一時間，並沒有想到被它困入夢境的林原修。

　畢竟它的主要目的還是完成任務，並試圖吞下特安科這支派遣到神川中學的隊伍。

　那位身邊帶著兩隻現象級詭異的持刀青年。

　其實更像是意外出現在這裡的攪局者，而不是它必須對抗或殺死的目標。

　當務之急還是解決特安科。

　這次任務真正有價值的情報它已經掌握了大半，但想要完美結束任務，還得把那些站在對抗醒神會第一線的家夥全部消滅才行。

　念及與此，悼亡者迅速做出了判斷。

　操縱著一支將近二十人的複生者隊伍作為前鋒，往校園最外圍分散搜索，試圖阻攔它設想中正在組織人手突圍的特安科成員。

　然後它就遇到了意料之外的抵抗。

　砰砰——

　類似於爆炸的沉悶聲響遠遠回蕩在夜空之中。

　因為提前進入夢境，悼亡者並沒有在校園斷電前聽過這些聲音。

　但這些富有節奏且過分密集的響動，似乎不像某種詭物或詭異能力被激發的現象。

　細聽片刻，反而更像是……

　槍聲?

　這個念頭一起，隨之而來的就是另一個更加令它毛骨悚然的猜想。

　顧不得繼續等待或觀察。

　悼亡者直接將自己的精神與前方探路的一隻詭異殘骸連接，共享感官。

　然後它就看到了令它畢生難忘的一幕:

　“快！快裝彈。”

　“三組的家夥！趕緊滾下來修整，忘了訓練時是怎麽教的嗎?”

　“誓死為總會長效忠！”

　西裝革履的男人們挽起了衣袖或脫下外套。

　露出小臂與胸口處縱橫猙獰的極道刺青圖景，偶爾還有代表著一段過往血腥的疤痕，伴隨著渾身血脈僨張的激動而扭曲發紅。

　他們手持製式步槍，以及用於補充火力的私人手槍不斷射擊。

　將悼亡者設想中無往不利的複生者隊伍。

　用這道現代火力構成的防線，打得節節退後。

　這怎麽可能?！

　悼亡者又驚又怒。

　驚訝的是，它仔細觀察後發現那些是采用詭異粉末研製的特殊子彈，每一顆市價超過數千円。

　特安科通常都只會給他們的行動專員配備少量特殊子彈。

　用作不方便發揮詭異能力時的備選。

　此時此刻，這些昂貴的特殊子彈卻被眼前這群西裝暴徒們當做隨處可見的消耗品，裝填完畢後按照隊列批次，用飽和火力輪番延續著射擊。

　而讓悼亡者憤怒的是……

　“黑，雲，會！”

　腐朽融化至不成人形的臉龐，發出了扭曲的尖嘯。

　遠處高樓之上。

　都島淺嵩表情平靜地像是在欣賞一出乏味的戲曲，甚至在遙控指揮戰術之外，還有閑暇示意旁邊匆匆趕到的青年落座一同觀賞。

　“總會長，真是好雅興啊。”

　林原修挑了挑眉。

　他返回現實，發覺黑雲會在校園外圍築起防線後，就立刻往這邊趕來。

　身上還帶著在夢境中斬殺太多詭異後的血腥氣，以及少許妖刀村雨析出的清澈雨水。

　登上黑雲會布置完備的高樓。

　卻發現都島淺嵩正在這裡穩坐釣魚台，品茶焚香，似乎對下方發生的一切都不感到驚訝。

　“呵呵，微不足道的安排罷了。”

　都島淺嵩不鹹不淡地誇讚了一句。

　“林原君，乾得漂亮。”

　與特安科和醒神會不同，黑雲會並不具備派人深入夢境的手段——

　至少表面上沒有。

　所以在上周的拍賣會，都島雪繪襲殺明王的布置都是現實中的手段。

　這一次針對神川中學的行動。

　也需要林原修孤身深入夢境，解決潛藏的真正敵人或將其逼回現實，黑雲會才能發揮作用。

　這也是雙方此次合作的前提之一。

　“修君，請坐。”

　都島雪繪乖巧地幫忙拉開椅子，沏上第二杯茶。

　林原修依言落座。

　實際卻沒有相信都島淺嵩的解釋。

　因為第一波突擊，在他從天而降的刀光帶領中，黑雲會其實已經衝散了那些分布在校園各處的傀影式神，接下來只要穩步推進就能全滅詭異。

　特安科遭遇襲擊後剩下來的小貓兩三隻，更加不足為懼。

　光是堪稱絕望的人數對比，黑雲會都能壓得他們不敢動彈。

　所以理論上這時候的黑雲會已經大獲全勝，應該進一步將人手分散至整座校園，確保完全掌控局面。

　然而事實則是。

　當林原修在夢境中進行了一波交鋒返回現實，黑雲會的人還待在外圈保持包圍，並精心構築了一道嚴密且難以逾越的防線。

　結果恰好堵住了悼亡者喚醒的一眾詭異與人類殘骸。

　難道真是巧合?或者因為黑雲會行事謹慎?

　林原修覺得兩者都不靠譜。

　更大的可能是，都島淺嵩早就通過某種渠道，提前知曉並布置好了一切。

　“這重要嗎?”

　都島淺嵩反問道。

　“既然林原君展現出了合作的誠意，那接下來，當然也該我們黑雲會出力了。”

　伴隨他輕敲桌面發出指令。

　下方阻攔悼亡者的火力防線，頓時又激烈了幾分。

　甚至有人跟從命令，開始掏出威力更大的爆炸物，從火力防線之外的側方試圖繞後。

　“混帳……混帳！”

　與詭異感官相連的悼亡者怒吼道。

　那位契約兩隻現象級詭異的持刀青年，或者受過專業培訓、掌握各種契約與詭物之力的特安科專員，跟它正面作對也就罷了。

　現在阻攔它的竟然是區區黑雲會?

　一群烏合之眾，甚至有可能連面對的敵人是什麽詭異都不清楚的家夥。

　此刻不僅將它困在校園之內。

　還變本加厲，妄圖發起襲擊消滅它操縱的詭異?

　悼亡者覺得荒謬之余，更有一股被小覷的憤怒湧上了它的頭腦。

　然而伴隨時間的推移。

　它發覺這群烏合之眾竟然意外地難纏，就算火力封鎖偶爾出現了漏洞，他們也會用血肉之軀抵擋住那些漏過防線的詭異爪牙。

　更別提偶爾帶著炸彈，衝過來發起襲擊的敢死隊。

　這種打法簡直——

　“太激進了。”

　高樓之上，林原修微微皺眉。

　佔據絕對優勢的狀況下，黑雲會更應該穩扎穩打，將悼亡者手中的力量逐步磨滅才對。

　都島淺嵩卻發出了輕笑。

　“林原君，只是損耗而已。”

　特殊子彈與槍械是工具的損耗，那麽聽命於黑雲會的極道成員死去，又何嘗不是另一種形式的損耗?

　用損耗一項工具換取另一項工具損耗的減少。

　只要總體劃算，這反而是更合適的交易。

　“……”

　面對都島淺嵩的無情，林原修不禁側目。

　旁邊的都島雪繪也下意識退縮了幾步，臉色又有些黯然。

　仿佛早已習慣這一幕。

　不過也正因如此，林原修看見了角落裡正在向他比口型，示意別忘了交易的惡意商人和瑪麗小姐。

　是了，還有這個待處理的真正問題……

　“都島總會長。”

　林原修整理思緒。

　結合剛才所有的遭遇，開口說道:

　“我有一個問題想要問你。”

　“哦?”

　都島淺嵩意外道。

　“這麽正式?請說吧，林原君。”

　“總會長，”林原修頓了頓，“黑雲會跟醒神會，是否有著十分密切的合作關系?”

　“……”

　寂靜充斥著周圍的空氣。

　站立在一旁的都島雪繪面露驚訝，像是從未思考過這個方向。

　今夜出手襲擊醒神會救下特安科成員的黑雲會，居然跟醒神會有過深度合作?

　林原修注視著都島淺嵩的表情。

　語氣卻由疑問，逐漸轉向確定。

　“黑雲會在詭異事務的研究方面有著根基的欠缺，與特安科合作等於向政府讓步，與醒神會合作，只要控制限度卻是完全可以接受的事。”

　“更何況你今天的布置根本不像預測，反而像是提前拿到了問卷的答案。”

　“所以原本的狀況，其實是你跟醒神會達成了今天共同襲擊特安科的計劃——但伱臨時背叛了他們。我的猜測對嗎?”

　另外的理由則是。

　特安科的葛生秀介誤認為他是黑雲會的人後，表現出了十分反感與鄙夷的態度，醒神會的悼亡者做出相同判斷，卻對他發出盛情的邀請。

　這顯然不會是某一位心胸狹窄或開闊，而是另有合適的原因。

　“……林原君的頭腦果然聰明。”

　都島淺嵩沉吟片刻，鬢角的風霜似乎又有加深的跡象。

　他淡淡點頭道:

　“畢竟世上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

　這就是變相承認了。

　林原修松了口氣，開啟天賦【尋心】後，發覺都島淺嵩身上繚繞的迷霧消散了少許。

　證明這確實是一個價值頗高的秘密。

　至於角落裡搖頭表示這點秘密不滿足的惡意商人，林原修只能聳肩表示他盡力了。

　反正當時他隻說可能是一筆大生意，不代表絕對的承諾。

　然而沒等他主動轉移話題。

　都島淺嵩卻繼續說道:“林原君難道不好奇一件事嗎?”

　“哦?”

　“黑雲會怎麽做姑且不論。你作為保持中立的局外人，在沒有利益衝突的情況下，難道不好奇……”

　都島淺嵩意味深長地望向下方。

　隨著詭異越發減少。

　幕後真正的操縱者也開始顯露真面目，迎接槍林彈雨的洗禮。

　“他們——醒神會做出這些事。”

　“最終的目的到底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