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錫藩在夢娜和蔣佩山的陪同下緩步來到周達昌的身旁,笑眯眯地對他說道:“原來是周公子,我的這位朋友倒是很想和你賭一局,不過要用你身上的一件東西做賭注,不知周公子願意與否?”他說話時,用眼睛瞟了一眼身旁的夢娜,這所謂的“朋友”顯然就是指的她
周達昌見杜老板親自到來,也是不禁一怔,隨即他起身向杜錫藩施了一禮,說道:“這個當然可以,只不過眼下我已經身無分文,不知還有什麽可做賭注?”卻是如此,目前他真的是一身負債,全身上下,除了這套衣服還值點錢之外,真想不出還有什麽東西可以拿來下賭注。
“只要周公子願意,就用你手上的那枚扳指下注。若是我贏了,這扳指便屬於我,若是你贏了。杜老板自然會替你償還欠他的的高利貸,你看如何?”夢娜看了看一旁的老K。
周達昌這才想起自己左手上還戴著一枚玉扳指,只是它是件很稀松平常的東西,估計典當的話也值不了幾塊錢,眼前的這個美女卻願意同他用這個來賭一局,況且萬一贏了的話,他就可以擺脫老K的糾纏,如此好事,他自然是非常願意。
“那,那當然可以......你要,你要怎麽賭?”周達昌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
“很簡單,擲骰子,比點數大小。”
這也太簡單了,簡單地讓人感覺到有點隨意。不管怎麽說,這對周達昌都是一個好機會。萬一贏了他就可以擺脫對老K的負債,即使輸了的話也不過是輸了一個不值錢的玩意。“真搞不懂這個美女怎麽會在乎這麽一個尋常無奇的東西。”周達昌心裡默念道。不過,這也在他的腦海中引起了一陣回憶,他突然覺得,這個扳指的來歷尋思一下確實有些不同尋常。
那是一個烏黑的下雨天,外面的雨點由小變大,終於變成扁豆一般傾瀉下來。
身處倚鴛樓的周達昌此時很是鬱悶,因為他在這裡已經喝了半天的悶酒,隻為等待他心中的美人:紅玉。
紅玉是倚鴛樓的頭牌,生得乖巧伶俐,身材婀娜還有一雙會說話的眼睛。若是單論美色,紅玉或許不是那種頂級的絕色佳人,但她卻有一項特殊的技能:善解人意。正是這項特殊的技能讓周達昌以為遇到了人生知己,對她更是感覺相見恨晚。但,不得不說,這在很大程度上只是周達昌的一廂情願。畢竟,在這紙醉金迷的場所,難得有所謂的真情存在。而她及她的善解人意,同樣都類似於一種商品。之所以對他善解人意,是因為他付出了金錢。所以,既然是付出了金錢,她就會給予他等值的附加服務。這項服務可以給予周達昌,當然也可以給予任何一個付出了足夠金錢的男人。
周達昌現在已然落魄,再也不複當年的揮金如土、一擲千金,自然沒有往日那般受到倚鴛樓眾人的待見。可是,今日他已經足足在這裡等了紅玉兩個時辰,一個人在這裡孤零零地喝悶酒,卻依舊等不到期待的美人相見。周達昌知道,必是上次紅玉說她看上了達鑫鋪子裡的一副金首飾,吵鬧著讓周達昌送給她。只是無奈眼下周達昌手頭比較緊,哪還有這筆錢讓她開心。所以,此番收到冷遇也是意料之中了。但是,讓他沒想到的是自己在這裡苦等半日,紅玉竟依然狠心不見,讓他心裡好一陣難受。
老鴇起先還出來應酬他兩句,到後來看他也不像是兜裡有錢的模樣,便連應酬也懶得表演了,留他一個人在這裡坐了半天的冷板凳。
“大少爺,天氣有些涼了,我再給爺溫一壺熱酒?”龜奴看了看窗外的大雨,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周達昌掃了一眼乾癟的腰袋,“不用了,去給爺拿把雨傘來,改日再來。”
“誒,好嘞”龜奴拖長了語調應道。
回去的道路泥濘且顯得漫長,雨還在淅瀝淅瀝地下著,但這並不能澆滅周達昌內心的沮喪之火。沒過一會,他的衣衫便濕了一大片。他努力地抬起了頭,再往前去,便要穿行過一條年久失修的老街。因為前一陣子這裡發生了一起離奇的凶殺案,據說是一家四口被害了三人,隻余下一個活口。加之這條老街本就人跡稀少,更給它增添了幾絲陰鬱冷清的氛圍。不過,此刻的周達昌卻是無心顧及,因為他沮喪的心情全被紅玉的冷漠所佔據,哪還有心思去考慮那些顯得虛無的顧慮。
周達昌生在一個官宦人家,從小錦衣玉食。雖說也算得上鍾鳴鼎食之家。但他爺爺早年為朝廷對抗洋人病死沙場,等傳到他老爹周世通手中時,便已是頹風日下。因為他老爹就是個愛玩能作的主,吃喝嫖賭抽,可謂五毒俱全,即便是如此,他老爹還附庸風雅地自稱為“五全散人”,將家業敗去了大半。
周達昌便是在他老爹耳濡目染的影響下,學會了各種敗家玩意。當然,對於“抽”這一行當,他卻是絕不碰分毫的。因為他的母親曹氏便是因為吸食過量鴉片而亡,而他老爹周世通的身體也是被鴉片摧殘地不成人樣。父母死時那副瘦骨嶙峋,乾柴一般的模樣讓他印象極其深刻。故而對比起他的老爹,周達昌只能算是“四全”了。在周達昌心裡,男人吃喝嫖賭本就是理所當然,誰叫他出生在這麽一個家庭中呢?自己的老爹便是榜樣,至於錢嗎?反正他現在也沒成家,雖說家裡早就給他訂了一門親事。但現在他還沒玩夠呢,再說,自己和現在的家境如此,估計未來的嶽丈大人也未必能看得上。既然如此,那就得過且過,再逍遙幾年吧。
老街顯得格外冷清。街邊住戶家裡的燈光大都滅了,畢竟住在這條街上的大部分都是窮人。等到天一黑下來,窮人也沒什麽娛樂,便只能享受最大的娛樂關燈睡覺。
但黑夜中搖曳的暗淡燈光此刻就顯得格外突兀,在燈光中還夾雜著人的嗚咽之聲,在這涼意十足的空氣中彌漫。
“嗚嗚”估計也是泣者哭累了,才發出這般乏力的啜泣之聲。
這陣子周達昌每每經過這裡時,便經常會聽到這種悲哀的啜泣聲。聲音低悶且嘶啞,是一個老嫗發出來的聲音。聽人說,這個老嫗便是那件滅門慘案中唯一存活下來的。遭遇這滅頂之災的是一戶賣餛飩的家庭,之前一直在壹佰八拾壹號的街對面賣餛飩, 支起了一套鋪蓋,生意不好也不壞。兩口子為人很和善,逢人便是笑眯眯的。還有一個半大的兒子,也在鋪裡幫忙,而這名老嫗,便是他的奶奶。
這一變故,導致整個家便垮了。而且如今世道艱難,讓她一個老婦人怎麽繼續生活下去呢?雖說已經報了官,但巡捕房的人前來草草查驗了一番便離去了。對於這個老嫗,巡捕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便只能敷衍了事罷了。
談不上同情,只能說是有些憐憫。但這有什麽用呢?可憐的人多了去了,況且他周達昌不也算是可憐之人嗎?一個被各種欲望困擾折磨的可憐之人。
此刻的周達昌隻想盡快從這哀傷的地方走出去,避免聽到那時不時傳來的哀嚎之聲。
正當他走過的時候,一隻枯瘦的像雞爪一樣的黑手死死抓住了他,接著抱著他的腿嚎啕大哭起來。
“大老爺,你要為我們做主啊!他們死得好慘呐!”正是那個可憐的死了家人的老婦人,緊緊抱住了周達昌的小腿,跪在地上讓他動彈不得。
這一舉動實在是太突然了,真讓周達昌有些束手無策。他看了看老婦人呆滯而又絕望的眼神,甚至想抬起腳揣她兩腳。
“真是晦氣,遇到了這個瘋婆子。”周達昌心裡罵道。
“快放開我!滾開,滾開!”
“大老爺,求求您幫幫我。我一個人活在世上還有什麽意思啊......”
周達昌本想用力掙脫這瘋婆子,不過他轉念一想,似乎也可以停下來聽聽她到底怎麽個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