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玲玲的問題，章四九無法做出回答。

　　對於感情，他從來沒有奢望，也沒有在乎過。

　　他不確定可以給對方帶來什麽，但他可以確定不能給對方帶來什麽。

　　人貴有自知之明，不是麽?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應了唐娟的那件事。

　　章四九自認為沒有十足的把握能夠辦好，他還得找一個幫手。

　　“吃完飯，把我捎到老楊那裡吧，唐娟的事，我得請他幫忙。”章四九最終也沒有回答梁玲玲的問題。

　　“老楊?有沒有這麽誇張啊?你還得請他幫忙?”梁玲玲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修金剛功的，有他在，能鎮住場子，一般人不敢造次，會順利一些。”章四九認真地說道。

　　嬰靈屬於怨氣比較重的一種，意識並未發育完全，即使問路時許的願他當時應允了，也有可能臨時變卦，大鬧一番，延誤了時辰，對他和他的父母家人，以及設法引路的人，都十分不利。

　　這些話，章四九沒有跟梁玲玲說，因為他不想讓她牽扯到這些事情上來。

　　到達老楊家小區門口，章四九從手機殼裡取出一枚護身符，交給梁玲玲，對她說道:“把這個放到手機殼裡，隨身帶著，今天以後，一直到七月十五上午，都不要找我，我得緩緩，好好準備一下。”

　　“哦。”梁玲玲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目送章四九離開，拆開手機殼，把護身符放到裡面。

　　這個時間，老楊應該正在家裡打坐。

　　章四九不好貿然打擾，便在他家客廳外的窗戶下，找塊陰涼的地方呆著。

　　他知道，老楊打坐完，有在窗前活動筋骨的時間。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老楊緩緩起身，慢慢走到窗前，活動筋骨，看見了樓下的章四九，見他突然到訪，心中便已經知道，他遇到了比較棘手的事情。

　　老楊焚香煮茶，章四九被請進家中，說明來意，征詢老楊的意見。

　　“你一向穩重，怎麽突然應下這麽難辦的事情?”老楊問道。

　　“前幾天店裡來了一位遊方的道長，他說我身上有仙緣，還送給我一副掌中乾坤圈，讓我有空去找他坐坐。”章四九說道。

　　“該來的擋不住，該走的留不住，要不要留後路，你自己想好就行。”老楊說著，伸手請茶。

　　章四九還禮，端起茶杯，輕輕聞了聞，品一小口，不由讚道:“好茶！”

　　“茶是最常見的明前綠茶，水是雲霧山山頂采的露水，茶是本因，水是外緣，喝到你口中的味道，便是正果。”

　　老楊也品一口茶，繼續說道:“但凡你感冒或者吃了口味重的食物，都喝不到茶的好味，所以，你要走的那條路，果不在你，在緣。”

　　“那倒不重要，只是……”章四九把茶一口喝完，欲言又止。

　　“只是俗世中還有你放不下的。”老楊給章四九續上茶，接著說道:“冥冥之中，自有安排，既然已經找到你的家門，你牽掛的事情，應該很快也會有個結果了。”

　　“唉！”章四九歎了口氣，看向遠方，多少有些惆悵。

　　“中元節下午，來捎上我就行，我從今天開始，齋戒沐浴，應該不會有什麽差池。”老楊也看向遠方，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老楊其實不老，隻比章四九大三歲，但許多事和道理，遠比同年齡段的人看得遠，心理年齡甚至超過六十五歲的普通人，所以，為數不多的幾個朋友，

便喊他“老楊”。　　老楊已經皈依佛門，是個吃花齋的在家居士，或者說是個比較隨心但不縱欲的優婆塞。

　　七月十四這天早上，章四九喝水的時候，杯子突然從手中滑落，摔個粉碎。

　　章四九心中暗叫不妙，顧不上收拾，便驅車趕回老家，直奔奶奶家裡。

　　三個兒媳婦正守在炕邊，奶奶身著薄衫，蜷在炕上，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沒有精神。

　　“現在是什麽情況?”章四九問道。

　　“村醫剛走，把了個脈，說挺好的，讓不用擔心。”章四九母親說著，抬腿準備往外走:“都這樣三個多月了，我們輪流伺候著，你回來幹啥?”

　　章四九沒有說話，伸手給奶奶把脈，脈象很弱，尤其是命門，幾乎感受不到脈搏的跳動。

　　章四九皺著眉頭說道:“就這幾天了，你們做好準備吧。”

　　“你可別瞎說！你還會把脈啊?”兩位嬸子異口同聲地說道，面露不悅。

　　章四九沒有搭理，轉身跟在母親後面往外走。

　　母親問道:“你摸的脈不行了?”

　　“嗯，不出三天。”

　　章四九站在院子中間，環顧一周，舉目皆是兒時的記憶，悲戚之情從心而起。

　　晚上，章四九做了一個夢，夢見奶奶讓他趕緊往家裡叫人，讓家裡人都去她家裡，不然她走的時候，身邊沒人。

　　夢境異常真實，章四九很想跟父母說起這事，但他知道，沒有人會相信他說的話，更何況一個夢。

　　犯忌諱的事，他們連聽都不願意去聽。

　　希望只是一個夢吧。

　　中元節下午，章四九詢問梁玲玲，唐娟準備的情況。

　　“都準備好了，就等你去了，我現在來接你麽?”梁玲玲問。

　　“好，你不在生理期的話，就來接我，在生理期的話，我自己去就好了。”章四九說道。

　　“哦，沒有，你在家等我。”

　　梁玲玲接上章四九，又去接老楊，被老楊的扮相驚住，連忙問道:“這麽正式麽?”

　　老楊新剃的光頭，身穿灰色僧袍，脖子上掛著一長串佛珠，斜挎一個土黃色僧包，微微笑道:“如法，如理，重視每一個生靈，是最基本的態度。”

　　梁玲玲無言以對，載著二人，到達唐娟家。

　　唐娟已經把兩個孩子臨時送回娘家，和丈夫孟剛在廚房忙活晚上的飯菜。

　　看到老楊的裝扮，唐娟問道:“要不把肉菜撤了?”

　　“無妨，你們盡管吃，我過午不食，晚上是不吃的，一會兒你跟著去吧?”老楊看著孟剛問道。

　　“好！”

　　四個人坐下吃飯聊天， 老楊便在客廳打坐。

　　一直到九點半，老楊睜開眼睛，說道:“走吧。”

　　孟剛便去車庫把章四九清單上的東西，歸攏在一起，全部拿上，跟在章四九和老楊身後。

　　三人走到最近的一個大十字路口，老楊用腳圈出一塊空地，在西方留一個出口，奉請八大金剛，指示孟剛將所有物品放在中間。

　　章四九掐個訣，右手攥住拳頭，快速放到物品上，口中念道:“受用！”

　　“西方接引，往生極樂，南無……”老楊摘下佛珠，口念咒語，順時針轉圈，示意孟剛點火。

　　天空突然下起雨來，豆大的雨點落在地上，孟剛手拿火機，面露遲疑。

　　“沒事，這是來收了，別誤了時辰，點吧。”章四九小聲說道。

　　孟剛蹲下點火，立刻刮起東風，卻沒有吹滅打火機，而是把火勢吹得更大，熊熊烈火，搖擺著指向正西方。

　　風雨大作，火勢更猛，很快燒成灰燼，又被風卷起，吹個乾淨，仿佛從沒有在這裡燒過什麽。

　　就像那個生命，匆匆來過，卻沒留下什麽。

　　“以後每年中元節，你都到這裡祭奠一下吧，你們的恩怨已了，但你們的緣分未盡，你們終究會在另一個世界遇到的。”

　　老楊雙手合十，面朝西方，深鞠一躬。

　　章四九和孟剛趕緊跟著鞠躬，心裡的石頭總算落下。

　　七月十六，午休時間，章四九正在店裡的躺椅上打盹，忽然接到父親的電話。

　　父親語氣沉重:“你趕緊回來一趟，你奶奶好像有點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