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喝點水。”葉曉琳端著一杯熱水走到李文君跟前。她彎下腰來,稍稍把頭湊近,輕聲地喊著李文君。
葉曉琳的聲音像一道時間的閥門,阻斷了李文君的思緒。她從九年前那個晌午的回憶中回過神來,目光離開了她已經注視了好一會兒的那面藍色牆壁。
“哦,謝謝琳琳。”李文君接過曉琳的水來喝了一口。
“奶奶,您的腳感覺好些了嗎?”
“好很多了,已經沒事了。”李文君朝葉曉琳微笑著。她只是不想讓孫女琳琳擔心罷了。一整天的行程對於七十三歲的李文君來說,已經有些吃不消,盡管他們已經在旅館休息了兩天。
“那就好。”葉曉琳高興地望著奶奶。
“也許……”李文君望了一眼窗外,“是你爺爺知道我又回來了吧。
“要是你爺爺知道的話,他一定會感到很驚喜。”
“嗯,爺爺一定會知道的。”葉曉琳隨李文君的目光望向窗外。
“琳琳,想你爺爺嗎?”
“想!”
李文君沉默了一會兒,把手中的水杯遞給葉曉琳,讓她把水杯放回。
此時,她再一次望向窗外。溫柔的陽光就要從窗台上褪去;幾隻鳥兒越飛越遠,漸漸消失在一望無際的天空。很快,往日的時光,又重新凝聚在李文君那優雅的目光裡……
一九八一年那會兒,李文君和老葉在南城的一所中學裡任職。老葉是學校裡的一名數學老師,而李文君也在同一所學校裡教語文。學校裡的男老師們大多性格直爽,直言快語,也有的性格暴躁,粉筆橫飛。不過,老葉卻不同,他的性格很好,很少會對他的學生們發脾氣。正因如此,學生們都很喜歡他,也喜歡聽他的課。
老葉在課上時而嚴肅,時而又詼諧幽默。雖然上課時總是穿著一套衣冠整齊的中山裝,但他經常會跟學生們開些,流行於學生之間的玩笑。所以他總能讓他的學生們,在上他的課時感到充實和快樂。
不過,真正讓老葉成為學生們眼中的標志性人物的,是他身上的兩種氣質。一種大概是在無盡的公式和圖形裡沉浸久了之後,油然而生的英氣,而另一種則是在香煙之中浸泡太久,而散發出來的某種革命者的氣息。
老葉在黑板上寫字時,下筆清脆,乾淨利落,整個身子都會隨筆而顫動,似乎在隨著他腦海中不停翻滾的思想,而在講台上瀟灑地舞動著。走路時,他總喜歡把手背在背後,把皮鞋踩得脆響,就像早已領悟了世間、生活的紛繁定律,而灑然行走於大地之上那樣。
然而,一股濃厚的煙味,卻始終縈繞在老葉的身旁。有時當他在講台下方巡走,從幾個女生身旁走過,她們便會用手捂住嘴鼻,相互對視,臉上露出猙獰的表情。而當他每一次走進教室時,他總是攜風而入,那風裡始終夾雜著一股久久無法散去的煙味。
李文君並沒有被安排與老葉教同一個年級,因此他們在學校裡大多時候只能顧著自己的工作,並沒有太多時間在一起。不過上班和下班時,他們便一起騎車而來,又騎車而去。
那會兒,老葉三十七歲,李文君三十六歲。老葉和李文君的性格都很好,他們之間很少有過爭吵。僅有的一兩次爭吵,也是因為大兒子葉文遠。
葉文遠比妹妹葉文慧大兩歲,可是不同葉文慧那樣聽話。上小學五年級的葉文遠玩性頗大,無心功課,偶爾還會在外面惹是生非。盡管老葉有些偏心於兒子葉文遠,時常寵溺著他,但偶爾葉文遠也會觸及到老葉的底線。
有一次,葉文遠考試考砸了,成績在班級裡比較落後。老葉覺得那樣的成績丟了自己的臉,所以用棍子狠狠打了葉文遠一頓。李文君實在看不下去,便趕緊過去護著葉文遠。可老葉正處於氣頭上,並沒有停下來,於是李文君忽然激動,便跟老葉吵了起來。
李文君和老葉在大兒子葉文遠之前,就已經有過一個女兒,可是那女兒生下來不久就夭折了。這對於他倆,尤其是李文君而言,是一個無法抹去的陰影。作為父親的老葉打在手裡,疼在心裡,而作為母親的李文君心地柔軟,不忍看著自己的骨肉再受皮肉之痛,更不用說下得去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