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要關頭,鄧炳坤超水平發揮。
十分鍾不到,三人就抵達了劇團新的駐地。
這裡離後海不遠,本是個小型工廠,後來廠子倒閉,便荒廢了下來。
據林晉榮說,此地原主人債台高築,急於擺脫這個爛攤子,於是被他狠狠殺價。
最終以一個極低的價格,把這裡給租了下來。
顧雲還未下車,就看到林晉榮站在門口,正指揮著金衡和章立德兩人,把聯合劇團的牌匾掛上門楣。
從敞開的大門看去,行李都已全部卸下,其他人正忙著收拾東西。
沒有任何異常。
“團長,這……”
鄧炳坤看看同樣滿臉疑惑的蘇夢卿,再看看顧雲,試探著問了一句:“能有啥危險?從梯子上摔下來?”
顧雲雖然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但還是長長地出了口氣。
沒事就好。
是日本人沒來及動手?還是……情報有誤?
這些都有可能,但哪怕有萬分之一的可能,顧雲都不敢賭。
劇團必須搬走,立刻、馬上。
她推開車門,朝林晉榮跑去。
“你們回來了?情況怎樣?”林晉榮揉了揉眼睛。
他迎著日光,盯了半天牌匾的位置,雙眼有點發困。
顧雲低聲問道:“有人缺席嗎?”
“沒有啊,全都在這呢。”
那就好……
顧雲繃著的弦,又放松了一分。
倘若劇團內部,真的還有內鬼,那此時多半會借故離開。
“有緊急情況,”顧雲鄭重道,“晉榮兄,鬼子已知道了這裡,估計要動手了,得馬上撤離。”
“什麽?咱們不是剛剛搬來嗎?”林晉榮大驚,“日本人怎麽知道的?消息可靠嗎?”
心情激蕩之下,他的聲音自然不低,不僅扶著短梯的金章二人,就連在廠房內忙碌的成員們,也全都聽見了。
他們停下了手上的動作,詫異地朝這邊看過來。
“八成把握,”顧雲催促道,“什麽都別收拾了,咱們……”
快走兩字還未說出,卻陡然聞到一股焦糊味兒,像是哪裡的電線短路了。
有人縱火?
顧雲一怔,開口剛要說話,卻看見好不容易倒車入庫的鄧炳坤,正揮舞著雙手,朝自己這邊猛衝過來。
他一面跑,一面聲嘶力竭地吼道:“鬼子來了!快跑!”
這提醒,來的太晚了。
轟!轟轟!
地面猛然炸開!
烈焰包裹著破片和鋼珠,如死神揮舞的鐮刀,充斥了每一寸空間。
一秒之內,廠房中所有站立的人,都像割麥子一樣倒下了。
隨後,那磚石結構的屋頂、牆壁、柱子,也彼此撞擊著,一齊垮塌下來。
漫天飛揚的塵埃中,顧雲吃力地睜開了雙眼。
她本該昏迷過去的,鋒利的彈片削去了她的雙腿和左臂。
但劇烈的疼痛,又強行將她的意識,從眩暈中拽了出來。
她看到滿地焦黑的殘骸中,有一雙嶄新的白皮鞋,以一種特殊的步伐,迅速走了過來。
皮鞋上面,是同樣嶄新的褲管,折線鋒利地像那人手中的武士刀。
那武士刀通體漆黑,握把處雕著一朵雛菊。
刀刃仿佛有生命一般,在空氣中舞動著,掠過癱坐在地的鄧炳坤,將他斜著劈成了兩段。
鮮血如瀑般散落。
顧雲大聲嘶吼,
卻聽不見自己到底在說什麽。 衝擊波震碎了她的鼓膜,此刻耳孔中滿是血沫。
那雙白皮鞋在她面前停下了。
“就是你?”那人用日語說道,“是你殺了西谷真嗣?”
顧雲掙扎著舉起手槍。
“很好。”
刀光一閃。
顧雲隻覺脖頸一涼,視線便開始飛速旋轉起來。
她似乎飛起來了,卻輕飄飄地,感覺不到身體的重量。
她看到那個白西裝背對著自己,振刀兩次,然後收刀入鞘。
她看到街邊,站著一個微胖的中年人,披著件法蘭絨大衣,拄著柄漆黑的拐杖,正饒有興致地欣賞著這一幕
此人是……伊藤忠信?!
原來如此!
如同一道閃電劃破迷霧,支離破碎的線索瞬間全部拚湊了起來。
下一秒,熟悉的寒冷和寂靜席卷而來,將顧雲的意識徹底吞沒。
與此同時。
距離爆炸發生的地方,大概兩三百米的鍾樓頂上。
金邊眼鏡歎了口氣,放下了手中望遠鏡。
“歎什麽氣,你不是早就料到了麽?”
身後巨大銅鍾的陰影裡,傳來一句簡短的詢問。
“老子是心疼那些軍火,”金邊眼鏡彈過去一支煙,也給自己點了一支,“廢了好大功夫才弄進城,這下全白瞎了。”
“黑市上能按十倍價格賣掉。”
“你懂個卵,錢有屁用,人才是最要緊的。”
“教導隊的好漢你嫌一股老兵油子氣,軍訓團的大學生你嫌嫩的慌,怎就認準了這個乳臭未乾小丫頭?看上她了?”
“扯尼瑪的淡呢!”金邊眼鏡一口濃痰吐了過去,“說了你也不懂。”
“你不說我怎懂?都是拿槍打鬼子,有啥區別?”
“有人天生適合衝鋒在前,有人天生適合出謀劃策,”金邊眼鏡說著,又歎了口氣,“而這丫頭,天生就適合乾我這行。”
“你怎還會看相了呢?”
“作戰部署你看了吧?那丫頭弄來的。”
“啥?!”
“算了,人都死了,扯這些幹嘛,”金邊眼鏡掐滅了煙,“我去放個水。”
“等會等會,那人家是咱們破虜軍的大功臣啊,你怎見死不救呢?”
“我勸了,勸不動,”金邊眼鏡搖搖頭,“這丫頭啥都好,就是有點婆婆媽媽。”
“跑回去有啥用,還不是個死。”
“無論啥時候,任務都是第一位的,為了完成任務,爹娘都能舍,何況一幫剛認識的學生。”
金邊眼鏡絮絮叨叨地發著牢騷,忽然停了下來。
“你弄啥?”
“你上邪路了,我離你遠點,”那個聲音頓了頓,“省得哪天,莫名其妙就被你給舍了。”
“瞎說八道,我那是打個比方,”金邊眼鏡笑罵一句,忽然反應過來。
“你狗曰的佔我便宜?!”
北地的風卷起了地上的煙灰,也吹散了兩人毫無營養的髒話。
這風吹過樓頂的大鍾,一路往前,往前。
打碎了正午的炊煙,推起了後海的漣漪,最終撞在了百米遠處, 掛著“友利飯店”招牌的三層樓上。
鐵質招牌嘎吱作響,招牌下的窗扉砰砰亂晃,輕薄的紗簾隨風飄動,隱約露出了裡面一對正在搏鬥的男女。
“已故!”
男子忽然昂頭呼喊,顯然已在這場作戰中贏得了勝利,光頭都泛著紅光。
砰!
一聲槍響,子彈從銅鍾的陰影中飛出,準確地掀飛了那塊泛紅的頭蓋骨。
金邊眼鏡觀察片刻,淡淡地說了句:“確認擊斃。”
“女的呢?”
“自己人。”
“末帝那孫子呢?”
“女人會處理。”
“那回家?”
“回家。”
“好容易來次北平,我想吃鹵煮火燒。”
“滾!”金邊眼鏡擂了他一拳,然後從兜裡摸出塊銀元,彈指丟了過去,“你自己去吧。”
“那你呢?”
“我去收屍,”金邊眼鏡歎道,“要不是這幫學生把那倆鬼子引走,咱們也沒這麽輕易得手,不能放著不管。”
“要不,我把那倆鬼子也給做了吧。”
“一個是南鐵別動組組長,一個是共榮會的頭頭,想弄他倆,幾乎沒可能。”
金邊眼鏡嘬了嘬牙花,神情忽然一凜。
“壞了!老子上當了!”
只見那扇木質的窗扉忽然敞開,一個方才不著寸縷,此時卻穿著男裝的女子,被人一把推了出來。
她驚恐地叫喊著什麽,然後重重摔在樓下,脖頸歪成一個扭曲的角度。
殷紅的鮮血,無聲無息地蔓延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