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時代，北平城裡大約有兩三千外國人。

　　上至衣冠楚楚的外交人員，下至窮困潦倒的白俄。

　　他們中的大多數，都呆在名為“使館區”的一塊小小的飛地裡。

　　這裡僅有不到十三畝地，由柵欄和圍牆包圍著，與北平城其余部分隔開。

　　門口總是站著武裝哨兵，華人無論進出，都得持特別通行證，並且接受檢查。

　　此地的生活，向來是平靜而舒適的，舒適到無聊的地步，同外面風雨飄搖的華人區截然不同。

　　但在今天，這種平靜被打破了。

　　一則消息，如同插了翅膀般，從酒吧、飯店、咖啡館裡悄然傳出，途徑廚房、臥室和花園。

　　最終化成一份文件，放在了英國公使的案頭。

　　“中外青年足球友誼賽?明天?”公使捏著單片眼鏡，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份文件，“政務委員會發起的嗎?我怎麽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並不是，”秘書恭敬作答，“聽說是沃頓家的公子，和一些華人大學生們組織的。”

　　公使皺著眉，本能地嗅到了某種不尋常的氣息。

　　隨後他便開始思考，舉辦這種活動，可能造成的安保與警衛壓力。

　　“拒絕他們，”公使認為不該冒這種風險，“我們需要簽發七八十份通行證，這不可能。”

　　他在清末便居住在這裡了，親眼目睹了當時的混亂狀況。

　　因此，本能地對華人，尤其是大規模的華人，存有一定戒心。

　　秘書揉了揉下巴，似乎非常為難:“可是消息已經傳遍了整個使館區，大家都在興奮地討論著這件事，包括勳爵大人……您知道，他非常喜歡這項運動。”

　　“這裡的娛樂項目實在太少，最近一次舉辦體育活動，已經是上個世紀的事情了。”

　　這句話，讓公使猶豫起來了。

　　他不必理會使館區居民的想法，但勳爵的家族在議會非常有影響力。

　　“而且，”見時機成熟，秘書決定使出殺手鐧。

　　“那些華人說:足球這項運動的起源應該是北宋，第一家足球俱樂部叫做齊雲社，而不是謝菲爾德，因此他們必將獲勝。”

　　“哈！”公使挑了挑眉毛，他們全家都是謝菲爾德的忠實球迷，“那些華人真這麽說?”

　　“千真萬確，”秘書點點頭，“喬治親口告訴我的，他和那些華人爭執了很久，最後打算用比賽結果說話。”

　　“哼！那你去負責這件事，”公使大手一揮，按照慣例，把麻煩事丟給下屬，“讓我們的小夥子，好好在賽場上教訓那群中國佬。”

　　“是，先生。”秘書領命而去。

　　他的步伐雖然依舊沉穩，心臟卻跳得很快。

　　促成這件事，收入可不止喬治的八百鎊，還有六國飯店總經理的三千鎊。

　　那邊已經開盤接受下注了。

　　就在他的手，即將觸及門把手的時候，公使忽然又開了口。

　　“對了，通行證簽發的時候要仔細甄別，而且當天進出使館區的，無論是什麽人，都必須嚴加盤查，明白了嗎?”

　　“當然，”秘書點頭，“我會安排好的。”

　　這個回答打消了公使最後一絲顧慮。

　　他丟開文件，深深陷在柔軟的椅背裡，點燃了一支雪茄。

　　“必將獲勝?”他喃喃道，“可笑！”

　　這也是多數人的看法。

　　哪怕賠率懸殊，還是沒有任何人願意買中國人獲勝，

連買平局的都沒有。　　幾乎同一時間，顧雲被林晉榮給搖醒了。

　　她睜著朦朧的睡眼，一時有點迷糊。

　　“團長，這事你得幫幫我。”

　　“什麽事?”她打了個哈欠，旋即意識到有點不對勁，“喂！這裡可是女生宿舍，你是怎麽上來的?”

　　“我穿女裝啊！”林晉榮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裙擺。

　　顧雲怔怔地看著他，一時不知到底該說點什麽。

　　這家夥明明昨天還一副抗拒的樣子，怎麽今天就這樣熟練了呢?

　　但願不要染上什麽奇怪的癖好……

　　兩人說話間，睡在一旁的蘇夢卿忽然揉了揉眼睛，似乎被吵醒了。

　　這姑娘習慣果睡，此刻被褥下面，一定什麽都沒穿。

　　“走，咱們下去說。”

　　林晉榮一個激靈，他雖然很想看，但並不想被羞惱的雌虎提刀追殺。

　　於是他拽著顧雲的胳臂，就想把她往門外拉。

　　“等等……”顧雲沒好氣地掙脫了，“你總得等我收拾下吧，出去！”

　　過了大概二十分鍾。

　　“到底什麽事啊?”顧雲打著哈欠說。

　　昨晚睡下已是凌晨，她現在還有點迷糊。

　　“球賽的事情已經安排好了，可是……”林晉榮有點為難。

　　“可是什麽?”顧雲迅速清醒了，“人不夠?”

　　依稀記得，這個時代的體育運動並不發達，畢竟國難當頭，大家都沒功夫搞這些。

　　這比賽雖然不重要，但至少得湊十一個人上場。

　　要是因為缺人無法進行， 就會嚴重影響後續的計劃……

　　“那倒不是，報名的同學很多，”林晉榮搖搖頭，“可大夥心裡實在沒底，咱們不如對方強壯，體能更是有差距，這萬一輸了……”

　　“輸了就輸了，”顧雲放下心來，“我昨天怎麽和你說的?輸贏都無所謂，正事要緊。”

　　林晉榮苦笑:“那可不行，這事被捅到報紙上，現在整個北平都傳遍了！”

　　說完便拿出一遝報紙，有中文的，也有各種語言的。

　　“你看，全都緊急出了號外……這要是輸了，估計得被唾沫星子淹死。”

　　這些報紙裡，除了大公報、申報這種國內大報，泰晤士和每日郵報也赫然在列。

　　“影響這麽大?”顧雲瞧了一眼，發現自己大大低估了這幫老外的無聊程度，“華人自詡足球鼻祖，稱此戰必勝……這種話是誰說的?”

　　“喬治說的！他說只有這種話傳到公使那邊，比賽才能順利舉辦。”

　　林晉榮訴苦道:“本來我們說好，隨便踢踢，他再和隊友放點水，大家握手言和。”

　　“可這事一見報，他就不幹了，說什麽友誼賽也是比賽，要講究體育精神！明明都是他弄出來的！”

　　“團長，你腦子靈，快幫我們出點主意吧……”

　　顧雲有點為難。

　　從感情上，她當然不願看到林晉榮輸掉比賽，尤其在這種情況下。

　　但她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

　　不過是看過一些比賽罷了，哪裡有什麽錦囊妙計，能幫球隊獲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