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布袋的口齒遠不如李寶駒那樣流利,他疙疙瘩瘩地敘述起來,而李寶駒時不時在旁補充,總算把事情講了七七八八。
原來,他們的師父殞聖居士聽了李寶駒的稟報之後,當即安排王布袋趕赴劍船。王布袋根據師父的命令,提了一麻袋活雞活鴨躍上劍船。他輕功卓絕,船上那些怪物自然傷不到他。他把活雞活鴨一股腦扔進了劍船的船艙裡,而船上那些怪物聞風而動,逐個都撲進了艙裡爭奪食物。但凡有遺漏在外的,也都被王布袋用布袋兜住扔進了艙裡。
王布袋仔細檢視了劍船周邊,確定沒有怪物遺漏在外,他又施展神力,扛起沉重的船錨在船艙周遭繞了一圈又一圈,將整個艙室牢牢錮住,確保那些怪物無法逃出來。隨後,他就在距離劍船十余裡之處用亂石堆了個屋子,駐扎在附近守衛。
“師父命我在劍船周圍巡邏,防止有人誤入其中傷了性命,”王布袋說到此處,指著嶽至清道:“兩日前,這位大哥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我怕他闖上船去鬧出亂子,便從他身後將他點倒,把他背回了我臨時搭建的石屋裡。這位大哥在冰天雪地裡長途奔走,體力將盡,被我點中之後竟口吐白沫昏了過去。我著急忙慌,想著替他生個火堆暖暖身子,便又跑出老遠去收集柴火。而就是這麽一耽擱,石大人卻帶著隊伍闖入了船艙內。唉,唉......我哪裡想到才不一會,就冒出了那麽多人來。”說到此處,王布袋雙足直跺懊惱不已,竟把岩石砌成的地面踩出了一個小坑。
他唉聲歎氣地說道:“等我趕回來的時候,只看到船艙裡陸續逃出寥寥幾人,個個鮮血淋漓,他們像瞎了一樣在冰面上狂奔,我怕他們再出意外,就過去把他們一個個都擒住了,這位沙兄便在這幾人之中。”說到這裡,王布袋用手指了指沙馳海,沙馳海老臉一紅,心中暗忖:“當時只顧逃命,竟被王布袋輕易擒住,慚愧慚愧!”
王布袋又指了指老馮頭,繼續一字一頓地說道:“這位沒耳朵的大人倒似沒瞎,跑得很快,連著越過了好幾個冰窟窿,可是石大人跟在他後面,眼睛卻似看不清道路,眼看就要跌進冰窟窿裡去。我急忙縱過去,點了他腰間的穴道,把他和其余幾人一起帶回了石屋。”
石述勇聽到這節,心中恍然:“原來我逃出劍船以後,差點跌進冰窟窿裡,反而是王布袋救了我一命。而這老馮頭乘我目不能視的時候,竟帶著我往冰窟窿裡跑,難道要害我不成?又或者他只是急於逃命,所以慌不擇路嗎?”石述勇雖心下起疑,但此時諸多外人在場,他也不能找老馮頭盤問,隻得將疑惑暫且擱下。
王布袋停滯不語,垂頭喪氣地呆立半晌,突然挺直身子拍著胸脯大聲說道:“石大人,我王布袋沒能製止你們進入船艙,累得你們死傷了這麽多兄弟,這件事是我王布袋做得不對,在這裡我向你們賠罪了!”說罷,雙膝跪地,向著石述勇等在座的四人“咚咚”地磕起頭來。他磕得極為用力,不一會就已經滿頭是血。
石述勇等人原本都是階下囚,卻突然反被磕起頭來,心中均自仿徨:“聽王布袋這麽一說,眼前這些人並沒有加害我們的意思,反而是我們莽莽撞撞闖入險地,才致折損了這麽多兄弟。要不是王布袋及時趕來相救,我們在冰面上瞎跑,還不知會遭遇什麽不測。”
沙馳海此時也一躍而起,拜倒在王布袋跟前,也“咚咚”地磕起頭來,他邊磕邊說道:“布袋兄,
大丈夫恩怨分明,我瞧此事須怪不得你,你磕的這些頭,老沙盡數還給你!”沙馳海磕得也很用力,只見兩個虯髯大漢頭破血流地交替拜倒,場面甚是古怪。 磕了好一陣,在眾人的勸阻下,兩人才算是停歇。卻不料王布袋才一起身,就又衝著他的師父殞聖居士拜倒了下去,口中道:“師父,徒兒辦事不力,請師父責罰!”
石述勇心想:“這件事想來不能完全怪在王布袋頭上,他們師徒感情甚篤,最多責罵幾句,面子上做足功夫,給我們一個交代也就是了。我們死了那麽多兄弟,卻也沒有理由再去怪罪他們,更別說找他們報仇了。”想到這裡,石述勇心中又是一陣酸楚:“帶出來的四十個兄弟無緣無故死去大半,竟只剩當下寥寥幾人,我這帶隊的頭領真是窩囊至極。”想到此處,石述勇轉頭看向身邊,只剩下嶽至清、沙馳海、老馮頭這幾人,他不由得一聲長歎,心中黯然。
不料,殞聖居士劍眉一豎道:“王布袋,前有李寶駒的徒兒李小駒慘死的先例,你卻仍然吊兒郎當擅離職守,致使這麽多人死於非命,你自己說該當何罪!”
王布袋臉色煞白,說不出話來。
殞聖怒道:“楊耳,你在冰原之上執掌律法,你來說!”
楊耳歎了口氣,緩緩說道:“不尊師命致人死傷者,當以‘血溶於水’的刑罰處之。”
殞聖乾脆利落地說道:“好,取一臂!即刻行刑!”
這幾個徒弟顯然對師父都敬若神明。王布袋依然拜倒在地不敢起身,而楊耳得令之後便迅即從殿外捧過來一桶熱水。
楊耳將熱水捧到王布袋身前,說道:“師弟,你且放心,行刑以後,師父與眾位師兄定會全力為你療傷,你依然還是師父的好徒兒、我們的好師弟!”
王布袋雖神色淒苦,卻仍是毅然決然地道:“好!之後的事就有勞二師兄了!”說罷,又衝師父拜了拜,就捋起左臂膀的袖子,整個插入了木桶裡的熱水之中。
嚴寒之下木桶裡水溫急劇下降,很快便結起了一層冰來,只聽老馮頭怪叫道:“哎喲,王布袋,天氣這麽冷,你還是趕緊把膀子拿出來吧,凍壞了可如何是好。”
王布袋臉上神情扭曲,顯是在忍受痛苦,但他聽了老馮頭的話,卻竟然咧嘴大笑道:“沒耳朵的大人,你以為我要乾嗎,我就是要把膀子凍壞,哈哈哈哈哈!”
沙馳海心中不忍,想要出面調解幾句。但一來諸位兄弟慘死船艙確實與王布袋脫不了乾系,他此時若反為王布袋出頭,就是對死去的鎮水人兄弟不義。二來別的幫派門戶內部戒律各自不同,插足乾預又是江湖大忌,因此沙馳海雖然對王布袋有相惜之意,卻也不方便出面勸說。
此刻,木桶中的水已經凍得堅硬無比。而王布袋單漆跪地,面目抽搐脹成青紫,整個左臂插在木桶中,也已被堅冰牢牢裹住。忽然,他大喝一聲,用右手拽住左肩,竟慢慢向上拔起。只見他的左膀裹了一層厚厚的冰圈,緩緩脫出木桶,像是抽出一根碩大的冰棍。
王布袋勉力托起左膀衝楊耳大聲叫道:“二師哥,已經凍結實了,你這就動手吧!”
楊耳面色凝重,將早已備好的石錘高舉過頂,口中說道:“師弟,做哥哥的對不住了!”便衝著冰棍似的左臂膀砸下。
“哢啦”一聲脆響,一時殿堂上血色的冰花四散濺射,化作漫天淒厲的冰雨。王布袋一聲長嘯,想要舉起左臂去夠那空中飛落的血冰,但他連續使力卻總不見手臂抬起,他驚惶地低頭看去,左袖間已然是空空蕩蕩的了。他臉上霎時從青紫轉而煞白,從掙扎轉而悲傷,心神激蕩劇痛交加之下,雙眼一翻轟然倒下,竟昏死了過去。
石述勇、嶽至清等人初時對王布袋充滿敵意,戲稱他為“王八蛋”。但王布袋生性憨直,為人仗義,眾人此時對他的敵意也已經消去大半,見他遭受如此殘酷的斷臂之刑,心中均覺頗為不忍。
端坐上首的隕聖居士飄然而下,他伸出一掌抵在王布袋胸口的膻中穴, 微一用力,瞬間縷縷熱氣騰起。卻見一旁的李寶駒、楊耳虔誠地拜倒在地,口中念道:“恩師耗費真力,為三師弟療傷,大恩大德徒兒們沒齒不忘!”
在這二人的襯托下,隕聖為王布袋療傷的場景竟像是一樁神聖的法事。而再看王布袋的面色,果然逐漸變得紅潤起來,顯然不斷有內力正湧入他的體內。只聽李、楊二人繼續道:“師弟雖折一臂,但得蒙師父恩賜內力,功力又將大進,真是因禍得福了!”
一邊的老馮頭看得怎舌不已,他低聲哼道:“臂膀沒了又不會長出來,有再多內力又有甚用?”石述勇等人在一旁聽著,均覺老馮頭這句話說得倒是不錯。
石述勇低聲向嶽至清詢道:“至清,你看這隕聖居士為王布袋療傷所使的又是哪門哪派的功夫?”但饒是嶽至清見多識廣,卻也答不上來,他搖頭道:“皇族秘法‘納心攝夢’可取人內力神識,但這倒過來給人送內力療傷的神奇功夫我可是從沒聽聞過。”
此時,楊耳陡然立起,耳根匍動,說道:“四師弟回來了,我去接應。”短短一盞茶時間過去,楊耳便又領著一人步入無言殿內。
來人頭戴鬥笠身披蓑衣,作漁夫打扮,他快步行到隕聖身前,摘去笠帽行禮後道:“師父,中毒的人數與日俱增,亡者已過百,傷者已逾千。”漁夫語聲焦急,顯是情況頗為緊急,他稟報完後又快步衝到石述勇身前,厲聲道:“拿來!”
石述勇一臉錯愕道:“拿什麽?”
漁夫怒道:“‘鱷必翻’的解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