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無敵閉關，第十五天。

　范離尚未支付的醫藥費，包括救活荊無敵的診金，以及十六碗長春羹的藥費。

　十六碗，僅有一碗是范離喝的，其余全部進了荊無敵的肚子。

　除此之外，范離買下荊軻遺體，更是一筆天價。

　但這全部的費用，范離卻都拖欠著，隻說過些日子一次結清！?

　玉神子也不催討，還裝作很大度的樣子。

　但在老道的心裡，卻是無比糾結的。

　十六碗長春羹，耗費了青雲宗藥藏的九成！

　這趟，真被掏空了家底。

　玉神子開始慌了。

　萬一范離賴帳怎麽辦?

　某天早上，玉神子一覺醒來，便有了這種念頭。

　他顯然沒有做大買賣的經驗，否則便會明白一個最樸素的道理:

　站著借錢，跪著討債。

　現在，欠錢的范離才是大爺。

　至於他，真有點孫子味了。

　“不不不，范離小友出身名門、儒雅高貴，豈能拖欠賴帳?”

　“十六碗長春羹，哪怕本宗不賺錢，只要范離小友把本錢還來就行。”

　“或者，至少還我十五……十四碗的本錢也行……”

　“對對對！”

　“原本有些陳年老藥，再不用都壞了，少還一兩碗，本宗不虧！”

　不知不覺間，玉神子自己就頻頻降低還債的標準。

　他終究不是生意人，有貪念，卻沉不住氣。

　此刻，

玉神子像無數討債的普通人一樣，只求保本，不敢幻想利潤了。

　就連高價‘出售’的荊軻遺體，他都不敢幻想能賺多少。

　“玉神子前輩，你怎麽了?肚子疼?”

　范離牽著呂福寶的手，正在青雲宗內散步閑逛。

　這是兩人的日常，裝一裝夫妻恩愛的模樣。

　兩人恰好從玉神子的居處路過，看見老道面如苦瓜、手托在小腹上，便關心詢問。

　“我?”

　“肚子疼?”

　玉神子愣了幾秒，才明白過來。

　他苦笑，想說老道不是肚子疼，是錢袋疼。

　可惜，人越老，越要面子，尤其他貴為一宗掌門。

　想催債，卻張不開口。

　“范離小友和夫人，感情總是這般好啊?”玉神子顧左右而言他。

　呂福寶俏臉羞紅。

　有害羞，也有尷尬。

　說心裡話，她很享受青雲宗的這段日子。

　沒有大楚皇宮時，日夜防備項衝和栗太后的小心。

　日夜與范離相伴同行，她幾乎習慣了這位‘夫君’的陪伴。

　玉神子又笑道:“賢伉儷應該還沒要孩子吧?老道這裡有一副藥方，安胎養元最是管用。”

　說著，他從袖子裡取出一張紙。

　紙上寫著十幾味藥，還仔細標注了煮藥時的注意事項。

　這是玉神子早早準備好的‘小禮物’，想以此討好范離。

　他的這種行為，倒是很像范離前世。

　那些銀行的經理們，總是在過年過節時給大客戶送禮表示慰問。

　沒錯，范離就是青雲宗的大客戶。

　“安胎藥?”

　范離面色古怪。

　他和呂福寶清清白白，哪裡能收下這種東西?

　正要拒絕，卻見呂福寶搶先一步，已經把藥方接下。

　“謝……多謝前輩。”她紅著臉，聲音細若遊絲。

　范離先是一愣，隨即釋然。

　做戲做全套，自己怎麽能忘記?

　果然，還是女生悉心些。

　他這樣想著，便丟給呂福寶一個讚賞的目光，後者卻根本不敢與他目光對視。

　“呵呵呵，些許小事，不值一提。”

　玉神子見對方肯收下，心中便感覺一塊大石落地。

　“唉！”

　“從什麽時候開始，老道竟不自覺想著討好范離小友?”

　心情鬱悶，手上動作卻不慢。

　玉神子又取來一個食盒，依舊遞給呂福寶。

　“佳節將至。”

　“此乃青雲宗秘製餡餅。”

　“有蓮蓉、豆沙、五仁、鹹蛋黃、棗泥等諸多口味。”

　“凡食此餅者，必能身體康健、財源廣進、福運臨門、闔家歡樂。”

　“若與家人在月下賞用，受皓月精華滋補，效果更加。”

　“切記，切記。”

　“……”

　正說話間，一名青雲宗弟子上前稟報。

　“偏殿那位客人，請范先生和掌門過去一趟。”

　范離眉頭一挑。

　荊無敵果然按時出關了?

　自從十五日前，荊無敵得到荊軻遺體，便要求閉關，連玉神子給他問診把脈也謝絕了，隻每日飲一碗長春羹。

　“哦?”玉神子拈須道:“看來，荊無敵傷勢痊愈了?”

　三人往偏殿趕去。

　路上，玉神子還半開玩笑道:“范離小友，這趟你乃是荊無敵的救命恩人，卻不知他會如何報答小友?”

　范離笑而不語。

　報答?

　若只是報答，范離這番功夫真是白費了。

　最好是以身相許……大晉國！

　等三人進入偏殿，果然看見荊無敵一身青衣，正背對他們負手而立。

　“荊無敵這是在擺譜?”

　玉神子搖頭，心中不悅。

　“就算不寫老道我，也該重謝范離小友才是。”

　“他該知道，那十幾碗長春羹……”

　玉神子正胡思亂想，卻見荊無敵突然轉身。

　然後，男人推金山倒玉柱，重重跪在范離面前！

　沒錯！

　他不是跪玉神子，更不是跪呂福寶！

　看荊無敵跪拜的方位和距離，他分明是隻跪范離！

　“這……這還差不多。”玉神子在心中嘀咕。

　但是，老道又糾結起來了。

　范離救荊無敵一人，便該如此大禮跪拜。

　他從妙音聖主手裡救了青雲宗滿門，更使宗門香火傳承不斷。

　這份恩情，又該如何償還?

　“罷了罷了！”

　“那副荊軻的遺體，老道隻當送給范離小友！”

　“長春羹也免去六碗，只收他十碗的藥錢便是！”

　玉神子內心戲十足，卻根本沒人知道。

　他甚至有些羨慕荊無敵。

　真好啊！

　隻磕個頭，就把恩情還了?

　可惜自己年紀大了，實在拉不下臉， 否則也給范離磕幾個，從此恩情兩清多好啊?

　玉神子突然發現，范離堂而皇之受了荊無敵大禮，居然一點也不客氣。

　荊無敵還在地上跪著，范離也不攙扶?

　這……莫非他持恩自傲?

　“荊兄。”

　范離微笑著，仍然負手而立，始終不去攙扶跪著的荊無敵。

　“你考慮的如何了?”

　聽范離發問，一旁的玉神子卻莫名其妙。

　考慮?

　考慮什麽?

　他正疑惑，就聽荊無敵用中氣十足的洪亮嗓音，大聲道:

　“臣荊無敵，願以殘命，誓死效忠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