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范離在江山閣批了一宿的奏折,直到破曉前才睡下。
以他的修為,吃飯睡覺都可以免了。
但或許是穿越前的作息深入骨髓,范離仍很享受吃飯睡覺的快樂。
這不由得讓他想起青丘,大乘境八品的絕世高手啊,居然那般貪吃。
大晉皇宮空空如也,什麽宮女太監護衛都沒有。
偏偏禦膳房是最先搭建起來的,隻為滿足青丘的好胃口。
禦廚當然不是王班的機關造物。
最先投奔大晉的前漢遺民,大族盧氏,竟有修廚道的。
雖然大道三千,但廚道的存在仍讓范離大感吃驚。
簡單的洗漱,范離便命下人去準備早膳。
很快的,桌上鋪滿各種規格的碗碟,共計涼熱三十六道菜肴。
范離曾經吐槽范府的早膳太過奢靡,提出輕簡一些,隻準備六七樣小食即可。
他的這個建議,卻遭到范家兄妹的一致反對。
范正明說:“我二弟權柄滔天、架空皇帝,飲食起居便是用天子規格也不過分,豈能清減?”
范純也道:“二哥,天下人都知道范氏在大楚一手遮天。咱們若是太過節儉,傳出去也只會被嘲笑虛偽做作。索性坐享富貴,也不枉幾代先祖努力換來今天的權貴。”
范月華的說法最是新奇。
“二哥,你是天下讀書人的表率。”
“如果連你日子都過得苦巴巴的,儒修們懸梁刺股、數十年寒窗又圖的什麽?”
“書中該有黃金屋,書中該有顏如玉。”
“二哥,切莫寒了天下讀書人的心喲?”
范離想起往事,一時哭笑不得。
他隨手夾起一塊魚肉,剛送到嘴邊,卻發現異香撲鼻,原來是東海極罕見的白玉鮫。
此魚肉可生食,入口甘甜,更有寧神辟邪的藥膳妙用。
“魚肉好吃麽?”
范離剛咽下魚肉,就聽見寒月那熟悉的聲音。
天亮了,她果然來了。
清晨陽光照耀下,寒月聖主一襲白衣,腰佩【追月劍】,英氣颯颯。
范離一時看呆了。
前幾次見寒月,她都刻意換了華美的裙裳。雖然美豔動人,卻不似她該有的模樣。
此刻,才是真正的劍之聖主!
“非常美味。”范離正襟危坐,擺出主人的模樣邀請道:“你要不要嘗嘗?”
“好。”
寒月答應得很爽快。
她邁著英武的步伐來到范離身邊,理所當然的貼著他入座。
范離一愣,還來不及反應,手中的筷子就被寒月輕輕‘借’去。
她夾起一片魚肉,優雅的送入口中。
“這……”
范離想說,筷子是自己剛用過的,上面還沾著口水。
但看寒月專心品味美食的模樣,范離話到嘴邊,終究是說不出口。
“果然美味。”
寒月將魚肉緩緩吞咽,放下筷子的動作透著明顯的不舍。
“范離,你知道麽?”
“我自幼在深山苦修劍道,饑食野果,渴飲山泉。直至劍道有成時,仍未體驗過人間富貴。”
范離聽得十分疑惑。
寒月堂堂劍之聖主,淨土難道會吝嗇供養?
仿佛看穿范離心事,寒月笑著解釋。
“我以劍道成名,早年刻苦修煉的事跡也被廣為傳頌,在淨土中成為典范,更是天下劍修女子的表率。”
“是我讓她們相信,清淨可得道,簡樸漲悟性。”
“在無數人的仰慕注視下,我隻好繼續維持清苦的生活方式。”
范離聽得直翻白眼。
修煉明明是集天賦、性格、財力、運氣於一體的行為。
忽略財富的重要,一味隻讚美心性品格,分明是鑽了自命清高的牛角尖。
范離露出些許不屑的表情,被寒月看在眼裡。
“是的。”
“我誤導了許多人。”
“明明我是因為早年貧苦,不得已在深山苦練。僥幸得道,卻被誤以為是劍修的必經之路。”
“我……對不起她們。”
寒月說著,輕手撫摸腰間佩劍。
若是平時,范離肯定懷疑她要拔劍刺殺自己。
但此時此刻,范離真切感受到寒月的情緒。
她在後悔,在自責。
“這怎麽能怪你呢?”
“瑤光最善蠱惑人心,你不必為她的言行負責。”
范離嘗試安慰,但立刻發現自己失言了。
當著一位聖主的面,說她們長姐女帝的壞話,這不是自討苦吃嗎?
讓范離意外的是,寒月臉上並沒有半分惱怒之色。
她隻平靜的等范離說完,才又拿起筷子,夾起一塊點心送入口中。
“這是什麽?”寒月問道。
“龍須酥,以前是宮廷禦膳的點心。我覺得用料簡單,只是小麥和麥芽糖的製品而已,就讓禦廚把配方做法交出來,現在是范氏甜品店的招牌之一,銷量很好的。”
寒月聽著范離的霸道行徑,卻讚賞的點點頭。
“很美味。”
“你讓楚國老百姓嘗到遙不可及的宮廷禦膳,他們一定很感謝你。”
范離尷尬笑笑。 www.uukanshu.net
這好像是第一次,自己的奸臣行徑居然被表揚了。
“抱歉。”寒月又歉意的說道:“我只顧自己吃,怎就把你忘了。”
范離剛想說沒事,她卻已經夾起一塊龍須酥,親手喂到范離嘴邊。
餐具有很多,但寒月由始至終隻用那一雙筷子。
范離來不及反應,只能下意識的張嘴去接。
筷子劃過唇邊,留下溫熱的濕意。
他這時才突然覺得,寒月給自己喂龍須酥的模樣,就像大楚千千萬萬尋常百姓家中,妻子服侍丈夫的樣子。
當然,只有恩愛夫妻,才會有這種情調。
“咳!”
“我……我飽了!”
范離老臉漲紅,他實在不敢繼續下去。
寒月卻很平靜。
聽他說飽了,便將筷子放在一邊。
“我被長姐幽禁時,最想來的地方就是彭城,最想要的則是你陪我郊遊。”
聽寒月如此直白的說出心事,反倒讓范離心虛不已。
什麽情況?
這算表白?
還是,政治聯姻之前的情感鋪墊?
范離實在沒想到,寒月本人對聯姻的態度居然如此積極?
“走吧。”
寒月站起身,邁出幾步,卻發現范離還傻傻的坐在位子上。
“你不是答應了,今天要陪我郊遊嗎?”
“臨時有事?”
范離已經回過神來,他連連搖頭。
“沒事!”
“咱們出發吧!”
螻蟻尚且偷生,縱然是一具分身,范離也不願給寒月拔劍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