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醒睜開眼,陳冰就看到程熒熒在舒展筋骨了,他也沒有多說什麽,站起身來點頭示意了一下。
空氣中彌漫著尷尬的氛圍,畢竟在前不久的時候一個人想解決掉對方,而另一個人則擔心自己會被對方解決掉。程熒熒也結束了自己的拉伸動作,兩個人就這麽站著,像是和沒有那麽熟悉的鄰居在公交車站等車一樣局促不安。
不過好在這份尷尬很快就被打破了。
有一串奇怪的的聲音從螺旋底部傳來,這聲音並不算大,不過陳冰和程熒熒兩人都聽到了。
好像有很多個聲源交疊在一起,按照某種特定的節奏不斷地循環著,聽到這聲音的兩人皆是沒來由的感受到了心底滋生出一股煩躁。兩人的目光交匯在一起,陳冰從程熒熒的眼中看到了迷茫和不安,而程熒熒則從陳冰的眼裡看出了戒備和厭惡。
很顯然,他知道些什麽。
程熒熒抱著這樣的想法開口問道:“那是什麽聲音。”
“你可以認為那是保安巡邏隊正在巡邏時發出的聲音。”陳冰解釋道,實際上他也真正沒有見過那些東西,但是這種東西的存在包含在半身男人傳授給他的知識裡,於是他接著解釋:“它們被稱作火山人,也有人會叫它們煙人或者煙猴,它們是這裡真正的原住民,我們對於這裡而言只是外來者罷了。”
那些聲音漸漸地變小了,不過陳冰知道它們並沒有遠離,相反地,火山人也會順著螺旋一路向上進行捕獵,現在它們不過是順著螺旋前往到對面一側罷了。也許他們還有很久才能追上來,也許它們就在螺旋的下一層,即將與它們二人碰面……
火山人捕獵的對象,正是像他們一樣遊蕩在螺旋裡的人類。
想到這裡,陳冰覺得事情有些麻煩了,火山人的追趕比他想象得要早得多,他本以為自己還要再經過幾道門的時間才會遇到這些殘忍的本地生物,沒想到如今才到第二號門就有碰面的機會了。於是他接著向程熒熒介紹起火山人來:“普遍認為火山人是從最底部的熾熱岩漿中誕生的,它們從岩漿中湧出,煙塵一般的身形逐漸凝實,最後變得比花崗岩還要結實。必要的時候,它們甚至可以改變自身的結構,把自己的本體藏進結實的外殼裡,毫發無傷熬過那二十四小時的三千度高溫。他們還會發出一種有規律的噪聲,讓人感到心情煩躁,隻想大聲宣泄。”
“這不科學……”程熒熒不自禁喃喃道。
陳冰無奈苦笑道:“可惜這裡就是一個不那麽科學的地方。而且像你我這樣細皮嫩肉的人類,是它們最喜歡的獵物。”
“你好像並不擔心,它們戰鬥力很弱麽?”程熒熒注意到陳冰並沒有表現出害怕的情緒。
“不,它們戰鬥力很強。”陳冰搖了搖頭,回憶了一下對於火山人的描述,接著說道:“如果是我們兩個人現在的戰鬥力的話,最極限的的情況下,應該可以用我倆重傷的代價,換掉一個火山人。不過火山人很少單獨行動,它們通常都是以十以上的數目進行集體活動。而且,火山人的戰鬥力也是隨著數量成正相關的,舉個例子:我們如果需要一個全副武裝的小隊來無傷消滅一個火山人的話,那麽就需要三個全副武裝的小隊來有代價地消滅兩個火山人。當然要是有可以控制地面之類的能力的話,一個人就可以讓地面傾斜,從而使複數個火山人跌落下去。“
能力很重要,這是陳冰被半身男人告知需要牢記的一點,
一個合適的能力可以大大提高自己在這片螺旋世界中的存活幾率。 “當然了,雖然我倆的能力都沒有什麽戰鬥力可言,不過我們也沒有必要太害怕它們。”陳冰指了指不斷翻騰著的二號門,“我們也可以躲進這裡面,火山人是不會進門的。我們只需要在門裡通關,然後等待火山人隊伍和高溫都過去之後,再出來繼續趕路就好了。火山人是不會回頭的,它們會一直前進。”
“那它們最後會去哪裡呢?”程熒熒好奇地問。
“我不知道。”這一點陳冰倒真沒有藏私,因為從螺旋上方的跳下來的那個男人也不知道那些一股腦沿著螺旋向上嘶吼衝撞著的火山人到底去了哪裡。
只剩下一半身體的男人告訴陳冰,他已經厭倦了,厭倦了在這個炙熱的螺旋裡掙扎著前進的日子了。他已經前進了不知道多少層,進入了多少個門的世界,強化了多少次能力,達到了多少個從螺旋底部追逐而來的火山人……但是這種日子好像沒有盡頭,所以他厭倦了。都在說只要一直沿著螺旋攀登前進,就可以逃離這片炙熱的地獄了,但是呢?眼前永遠不會改變的景色好像是一根勒在脖子上的緩緩收緊,最終讓人喘不過氣來。
所以他在他通過新的門中世界,獲得又一項能力強化時,他沒有感到欣喜,而是一種哀莫大於心死的悲哀。他走出門外,頭也不回的向著螺旋的底層跳了下去。
強化的力量蹬在岩壁上,讓他自己的身體橫飛了出去,隨後他不斷地向自己跳出的方向發射掌心空氣炮,利用反作用力一點一點地使自己移向螺旋的中心。同時發動的還有強化自身的能力,比如合金軀體讓他的身體在一定時間內獲得合金般的強度,火龍鱗護身讓他的表皮長出可以隔絕熱量的鱗甲,自由增生讓他長出遮蓋住耳朵的耳膜來降低破空聲和火山人聲波的影響……最後他落在地上的那一瞬間,他發動了自己最新得到的能力——以傷換命:他用自己一半的身體為代價抵消了落地時所受到的足以致命的衝擊力。
是的,如果沒有以傷換命的這個能力的話,強如他也只會當場摔成一攤肉泥。
所以他和陳冰說:自己並不後悔跳下來,哪怕自己失去了大半的身體,哪怕自己沒有多少時間可活了。因為這個螺旋實在是太高了太大了,它高大到讓自己看不到一點新的希望,他是可以像從前一樣活著,但總感覺自己不應該這樣活著。他在下落的時間裡,想到了一路走來的經歷,也想到了自己在來到這裡之前似乎還有這另一段生活,盡管自己已經記不起來了。但是,我們人不應該這樣活著,不應該在這片炙熱的螺旋裡像行屍走肉一樣的活著。他很強,也很脆弱,或許這樣對他而言才是最好的結局。
陳冰望著他,一時間心情複雜,不知道說什麽。
那個半身男人看懂了他的表情,咧嘴一笑道:“小子,教了你不少東西,也給你講了不少故事,幫我黃城做一件事情,如何?”
陳冰躬身行禮:“您請講。”
黃城看著眼前這個稚嫩的年輕人,剛從第一扇門的世界裡出來沒多久,得到了一個說強不強說弱也不能算弱的能力,恍惚間,好像看到了剛來到螺旋的自己。那個時候的黃城膽子很小,雖然有同伴一起同行,但他總會被一些小動靜嚇到驚慌失措,經常睡不著覺。
“我要你不要變成我的樣子,走到我去過的螺旋之上,走到你能走到的終點去。”黃城伸出一隻手來。陳冰半蹲在地上,好讓黃城的手搭在自己的肩頭。
他大概明白了黃城話裡的意思,鼻尖不由得一酸。他感覺到,黃城要和自己就此告別了。
“好, 我會做到的,師父。”陳冰做出了自己的承諾,對著他在這個螺旋世界裡遇到的第一個真心待他的人。
黃城高興得笑了起來,就這樣在地上笑得滾了起來,他對陳冰喊道:“好了,小兔崽子,我也沒有什麽東西可以教給你了。走吧!沿著這條螺旋!能走多遠就走多遠!”
陳冰說不出話來,他感到眼前有些朦朧,抹了抹眼睛,向著黃城鄭重地鞠了一躬,轉過身去,繼續踏上了沿著螺旋前行的道路。
看著陳冰一步步遠去的背影,黃城也是感慨良多,沒想到在這個鬼地方摸爬滾打、爾虞我詐了好些年頭,在生命的最後,還能簡簡單單地和一個人產生交集。沒想到不喜歡學習的自己,最後也變成了一位老師,把自己了解的東西毫無保留的傳授給別人。更沒想到自己看著陳冰背影的時候,自己竟然產生了一種父親般的感覺,他似乎有些期待,陳冰最後會變成怎樣的一個人物。
黃城笑了笑,自己教出來的學生,應該不會太差吧。
他隱約記得,自己在來到這裡之前,還有一個兒子。但是他現在已經不記得兒子叫什麽名字,也不記得兒子幾歲了。說實在的,在教導陳冰的這些天裡,他已經把陳冰當做自己的孩子了。
但是他不禁好奇起來,自己在來到這裡之前,是否也這樣陪伴過自己的孩子呢?
他望著岩壁,卻好像看到了自己的眼睛,他問道:
“黃城,你算是一個好父親麽?”
黃城的半具身體無力摔在了地上,因為這個問題的答案,他不記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