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為什麽，可能是因為螺旋底部的岩漿的緣故吧，這裡的光始終是赤紅色的。此刻抬起頭，是看不見日月星辰的，頭頂也只有那熟悉卻又無法觸碰的“灰”，這種“灰”始終伴隨著螺旋道路的周圍。但是陳冰隱約記得，在某些天的時候，他抬起頭來，是可以看到漆黑的夜空的，有時什麽都沒有，有時是滿天的星辰，他記不太清了。或許，眼下的這一切都是一場夢，醒來之後自己又會像一個正常一樣，吃飯、睡覺、學習、工作……他已經忘記來到螺旋之前的大部分的記憶了，他可以確定確有其存在，卻不能回想起幾分。這種記憶的缺失感實際上是非常致命的，它讓陳冰總是會對眼下的處境產生模糊感，但卻又想融入其中。

　　如果這裡是一場夢的話，那麽就努力讓自己做一場精彩的夢吧。

　　當然了，夢結局在這個時代或許……大概……應該已經很老套了才對。

　　為什麽要把一個精彩的故事被虛無縹緲的夢玷汙了呢?陳冰覺得那樣寫故事的作者，完全是一個無才能的講述者。

　　如果我是一個講述故事的人的話，我會怎麽做呢?

　　我不會向我的讀者、觀眾和聽眾們炫耀我創造了一個多麽宏大雄奇的世界。有多麽複雜的社會關系、商業模式還有人際往來。

　　我更願意為他們掀開這世界的一角，讓他們看到這小小的角落發生著的故事。

　　人不是故事的創造者，故事才是人的塑造者。

　　長歎一口氣，陳冰突然想到還有一個故事沒有聽完，於是他問向身邊的程熒熒:“可以繼續講講嘛?你在一號門的時候遇到的事情。”

　　“想繼續聽啊?”程熒熒眨了眨眼睛。

　　“我們現在不在門裡了，不會受到門內世界的深層印象，所以講你之前的經歷會很安全，不會再次出現雙重迷失的情況。”陳冰指的是在一個世界裡的同時沉浸在另一個世界中的情況，黃城把它叫做“雙重迷失”，“不過，我也確實很想聽。”

　　“我上次講到哪裡了?遇到暴君和我說話?”

　　“好像講過了，它讓你小心那個小女孩。”

　　“人家也是有名字的啦，她叫小月。那……小月滿身血跡地拖著一頭小鹿講過沒有?”

　　“講過了，你們還把那隻鹿烤了。”

　　“那吸血鬼講過沒有?”

　　“還有吸血鬼啊?”陳冰有些意外，沒想到還能聽到新角色出現在故事裡。

　　“沒講到那裡啊。”看著陳冰的反應，程熒熒也大概知道了進度在哪裡，“我想起來了！我講到晚上我看到月亮，然後在考慮到底要不要去找暴君。”

　　“對對，暴君讓你去湖邊找它。”陳冰也想了起來，“所以你去了麽?”

　　“去了。”程熒熒點了點頭，“但不是那一晚。”

　　“我之所以叫小月，就是因為我哥哥很喜歡月亮。”小月沒有轉過頭來，依然盯著天邊的銀月，但是她嘴上卻繼續講述著屬於她的故事，“他覺得月亮很純潔，也很神聖。月亮隨著時節來改變自己的外觀，從月牙到月輪，周而複始生生不息。他希望我可以像月亮一樣時刻變化，生存下去。”

　　“但月亮實際上並沒有變，變的只是人們眼中看到的月亮。”程熒熒從自己的記憶裡找到了一些相關的話題，不知道能不能起到安慰的效果。

　　“是的呢。”小月望著月亮，眼中閃動著舊日的回憶，“哥哥也和我講過這件事情，

他說他希望我無論怎麽變化，都要保留那個最真實的自己。”　　程熒熒看著小月的側臉，腦海中回想起在林間她臉上掛著的血痕，還有手裡拖著的幼鹿。

　　“那你有滿足哥哥的期待麽?保留那個最真實的自己。”

　　小月沒有再看月亮，這個問題讓她轉頭看向了程熒熒，兩人的目光相對，程熒熒率先不好意思地移開了。

　　“或許吧。”

　　小月的這個答案有些讓程熒熒意外，這不像是她這個年紀的孩子會說出的話。

　　但是小月還有話沒有說完:“但是，人要如何判斷自己還是那麽真實呢?”

　　這個問題有些突然，程熒熒此刻寧願自己面對著的是一個到處點火燒山的頑皮小孩，也不願遇到一個會問自己“我們生從何處來，死往何處去?”“生存還是毀滅?”“要香菜還是不要香菜?”這種哲學問題的老成小孩。

　　面對這一類人的成熟會讓自己有一種很幼稚的挫敗感。

　　不過她還是試著回答小月問題:“也許，你面對同樣的事物，還會采取和從前同樣的應對方法?”

　　“人是會成長的，成長怎麽可能不會變?”

　　程熒熒長歎一口氣。

　　“那我也不知道了。”

　　小月繼續望著月亮，她接著問道:“你覺得，如果我哥哥還在我身邊的話，他會判斷出我是否還是真實的那個自己麽?”

　　“一定能吧。”程熒熒想了想，“你和你哥哥關系那麽好，他也肯定知道怎麽回答你的那些問題。”

　　“是麽……”不知道這些話是不是勾動了小月更多的回憶，她站起身來，回到樹洞，隻給程熒熒留下來一句話，“我去睡覺啦！”

　　程熒熒也看著月亮。

　　暴君，那個如熊似虎的巨型怪物，就在月亮那個方向的湖邊等待著。

　　自己要去見它麽?

　　小月真的是它口中的怪物麽?

　　她真的不知道真相到底是什麽，但是這一天的相處下來，小月可能真的有些奇怪，但是她的確是一個具有感情的小女孩……

　　晚上的風吹了起來，讓她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冷顫。

　　該……睡覺了。

　　程熒熒歎了一口氣，做錯了選擇可能就是死亡，但是她還是想相信這個小女孩。她不記得自己來到這裡之前的事情了，但是她好像也有一個像小月哥哥一樣可以信賴的人。當小月講起自己哥哥的時候，她好像看到了自己一樣，好像自己也曾那樣講述過一個人一樣。

　　只可惜，自己什麽都記不起來了。

　　最終，程熒熒還是選擇在樹屋裡睡下了。皎潔的月光照耀這整片森林，撒滿銀色碎片的湖邊，暴君默默地坐在岸邊，看著白天曾與程熒熒相遇的方向。半晌後，它又看向湖面中自己的倒影。

　　那張臉是充滿壓迫感的獸臉，面龐像熊但是眉眼更像虎，動作間更是包含威嚴，配得上這所謂“暴君”的稱號。

　　它看著水裡的倒影，又看到了倒影的頭上，是月亮投射在水裡的倒影。它隻覺得一陣心煩意亂，伸出爪子把水裡的月亮攪碎。但是很快，待水面平靜下來之後，又是那一輪皎潔的圓月。

　　長長的一陣歎息過後，它回到了岸邊，挑了一塊平整的空地睡下。

　　“所以吸血鬼呢?”

　　“騙你的。”

　　“啊?沒有吸血鬼啊?！”

　　“有吸血鬼啊。”程熒熒理所當然的聳了聳肩。

　　“那你說沒有吸血鬼?”

　　“那是騙你的啊。”

　　“我靠！”

　　第二天的清晨，程熒熒是被潮醒的，不知道為什麽，樹屋裡感覺很潮濕，感覺自己身上的衣服被子都快能擠出水來了。

　　好吧，真的能擠出水來。

　　看著擠出的水漬程熒熒陷入短暫地無語。

　　不過無語的狀態被早餐的味道打斷了。

　　小月端著木碗走了過來，木碗裡散發著誘人的肉香。看到程熒熒正好也醒來了，她微笑著把碗遞給了程熒熒，說道:“我去把晾著的烤肉干重新熱了一下，早上霧太大空氣太潮，火還挺難點著的呢……我還找到一點新鮮的酸果，我哥說這種酸酸的果汁加進去可以掩蓋一些肉的腥味，所以也給你加了一點進去。”

　　程熒熒倒是不嫌棄肉有沒有腥味， 實際上來到這裡以來，在這個森林裡過得這一天多的時間是自己吃得最好的時候。有肉有水果蔬菜，還有塊莖植物補充一些澱粉，她現在已經在考慮要不要去找些鳥蛋來專門補充一下蛋白質了。

　　說是補充蛋白質，其實就是嘴饞了。程熒熒總是會莫名其妙地嘴饞，比如在冬天會突然很想吃一口雪糕，在悶熱的夏天傍晚會突然想嘗一下麻辣燙的湯底。

　　她接過小月遞過來的碗，那些肉已經被一條一條地撕了開來，肉腥味確實是有，但是也被果香味蓋住了一部分。她用手抓住幾條鹿肉干，拿在手裡溫溫的很安心。味道也出人意料地還算不錯，也不知道自己是餓太久了，還是這種搭配真的不錯。

　　肉條吃在嘴裡，程熒熒的眼睛也沒有閑著，她在觀察小月。

　　看著小月那白淨的臉龐，她突然想到了什麽。

　　昨天在森林裡的時候，小月渾身都是血跡，似乎還有一些傷口。但是現在，卻完全看不到一點受傷的痕跡。

　　她真的……還是人類麽?

　　程熒熒突然冒起了冷汗，一個想法在她腦海裡逐漸成型。

　　在小月的身上劃一道傷口，如果她像人類一樣不會很快愈合，就證明她是安全的。

　　如果那傷口很快愈合了……就殺了她！

　　小月站在樹屋的門口觀察著霧氣的走向，但是她此刻卻轉過身來。光從小月的背後打來，看不清她臉上的神情。但是她的聲音卻充滿怒怨地傳了過來:

　　“你剛才……想殺了我，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