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00五年六月，夏天中的明河高中，知了拚命地喊熱，嚷得人心煩，也沒停下來的意思;熱浪裹著花草的芬芳，讓濕潤的空氣充滿著甜味兒，人們坐在屋裡即使什麽不乾，也會汗流浹背;小草瘋長，淹沒了小徑，莊春山的心也如長滿野草一樣，盼望著，盼望著，興奮與惶恐交替著，他在等待那個夢想早日飛落他的心頭。

　　那天，依然是傳達室老頭喊:“小莊，掛號信。”莊春山興奮地放下手頭上的事像一陣風刮進了門衛室。啊，天山大學的碩士研究生錄取通知書！手捧著通知書，莊春山覺得沉甸甸的，他沒有像看到初試成績單時那樣欣喜若狂，相反一個人陷入了默默的沉思中，過去塵封的記憶慢慢激活，一個個鏡頭映入眼簾，只有經歷過考研的人，才能理解這份錄取通知書背後的艱辛。一千多個日日夜夜的煎熬，沒睡過好覺，沒有業余娛樂，除了教學就是學習，猶如唐僧師徒取經一樣，歷經九九八十一難，終成正果。他的心裡充滿著翻騰的浪花:人生之河就像歌曲一樣，有高潮，也有低谷，起起伏伏，每個人每天都在為屬於自己的那首歌譜寫著一個個音符。

　　莊春山考研成功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明河高中、吳河高中和柳沙河村迅速地傳開了，引起了轟動，也開始了發酵。有祝福，有風言醋語。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莊春山不用在山州待了。”

　　“教師職業挺好的，莊春山不安分，這山望著那山高。”

　　“有毅力，有志氣！

　　吳河高中政教處主任陸勳酸溜溜地說:“莊春山差點沒瘋掉，走了鱉運，到底讓他考上了。”

　　他的話在申陽心裡引起了波瀾，申陽不經意瞥了一眼陸勳，心想:這家夥為人師表的修養還不如學生，簡直是教師隊伍中的另類。作為好朋友和曾經的“戰友”，吳河高中教務處主任申陽暗暗替莊春山高興，也為自己曾經的奮鬥而感慨:行百裡者半九十，堅持到底與半途而廢，就是截然不同的兩種結果。他想到了那個棄他而去的決絕女友，想起了曾經的學習歲月，那苦那澀，讓他刻骨銘心。不過，申陽也為自己目前的發展感到滿足，他把自己的心態調整到了非常平和的狀態。他心說:人生除了生死，其它都是小事。什麽名啊利啊，不過是浮雲，生不帶來，死亦帶不走。珍惜擁有才是真真切切。

　　柳沙河村走出了有史以來的第一位研究生，稀奇。莊春山爹娘家的小院沸騰了，梧桐樹上的小鳥兒歡快地歌唱。雄雞威風凜凜，伸長了脖子“喔喔”地打鳴，不遺余力地為主人助興，小豬哼哼地叫著湊熱鬧，似乎也在替他們的主人高興。連那條土狗也撒著歡地搖尾巴，湊熱鬧。要好的鄉親們擠進了莊春山的農家小院。莊春山爹娘的臉上特有光，嘴巴再也合不上了，他們在心裡禱告是莊春山仙逝多年的爺爺奶奶保佑的結果。考研成功是莊春山教師生涯的終點，卻是人生的新起點，從此他告別講壇開啟新的人生裡程，它帶給莊春山的是視野的開闊和環境的柳暗花明，美好的人生畫卷已在莊春山面前徐徐展開，他對未來也充滿著無比的信心與盼望。

　　莊春山來到山州市民權區教育局辦理檔案遷移手續，正好碰上了陳副局長往外走。莊春山想遠遠地避開他，卻被眼尖的陳副局長叫住了。

　　“莊春山啊，聽說你考上研究生了，祝賀啊！”陳副局長皮笑肉不笑的樣子，讓莊春山辨別不出這是真誠的祝福，

還是虛情假意。顧不上想這麽多，他硬著頭皮打招呼:“陳副局長好。”　　陳副局長:“今天，是不是來辦理檔案遷移手續啊?”

　　莊春山:“是的。”

　　陳副局長:“現在我分管著人事。我要告訴你啊，如果畢業後你還回到民權區教育系統，你的檔案不必轉，上學期間照常拿工資;當然，如果你不想回來，趁早把檔案轉走，別佔著編制！”

　　莊春山心一沉:“陳副局長，我想……”

　　陳副局長擺了擺手:“沒有折中的路可走，這是規定，我出去調研了。”

　　陳副局長話裡有話，莊春山不轉辭職還不行。

　　從教育局出來，莊春山走進了山州市民權區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辦理辭職手續，編制辦的一位工作人員善意地提醒他:“還是保留編制吧，留個退路”。

　　莊春山:“還用留編制?研究生畢業怎底比現在強，留編制就是受製約。”他心想:“再說，陳副局長已經把自己的退路堵死了，留得了嗎?”

　　工作人員:“現在不比往先了，有人上了研究生連原單位都回不去了。”工作人員的話似一瓢冷水澆在莊春山頭上，他感到了絲絲寒意。其實，莊春山心裡明鏡兒似的，畢業後不想回來，尤其不想在陳副局長的管轄范圍內工作。

　　莊春山轉念一想:危言聳聽，或許他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呢。然而工作人員的話又不像打誑語，莊春山有些遲疑了。 萬一辭職了，三年後連原單位也回不去了，怎辦?若不辭職，還要回來受陳副局長的節製?與其這樣，還不如不考呢！矛盾的心情像毒蛇咬齧他的髒腑，又像小鹿撞擊他的心房，讓他有些舉棋不定，猶疑不決。唉！他搔了搔日漸稀疏的頭髮，對自己說:遲早是要辭職的，難道還要做吃回頭草的馬兒?不不不，自己決不能再回到原點，讓陸勳這樣的人嘲諷自己，讓陳副局長給自己穿小鞋，想到這裡莊春山不再躊躇了。

　　上學需要大筆費用，莊春山幾乎沒啥積蓄。吳河高中設有獎學金。這個獎學金有來歷:從這所學校畢業的一名八六屆學生，成績優秀，考上清華大學後，又到了國外留學，如今是美國一所大學的終身教授，他感念於母校的栽培之恩，一次性捐資十萬美元設立獎勵基金，每年用基金的利息獎勵吳河高中品學兼修的學子和優秀教師。教務處主任申陽主動提出為莊春山申請基金，說楊三喜校長同意了，但莊春山婉言謝絕了。他“硬”了一口氣，也把自己逼入了絕路。人是英雄錢是膽，沒錢寸步難行，莊春山陷入了巨大的經濟危機之中。

　　他娘說把那頭老牛賣了，可賣了牛，耕地怎辦?莊春山回想前兩次考研，皆白蠟明經。但每一次考試對他來說都是煉獄。因為屢戰屢敗，他差點相信了別人說的命。錄取通知書的到來，讓“命”的說法不攻自破。可是他廢寢忘食，持之以恆地考上研究生，卻因為沒有學費而步履維艱。命、命、命，這就是有考學的命，沒上學的命嗎?莊春山茫然了，難道老天真的絕人之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