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7點，公司給每個員工人手一份外賣盒飯。

　　盒飯倒是不錯，不過，我餓了，吃什麽都符合我的胃口。

　　還是上班好，不上班，誰給你盒飯吃！

　　不上班的時候，我總是去超市買饅頭就榨菜吃，幾乎是我每天來吃飯的標配。

　　這好不容易逮住盒飯，還有雞腿、雞蛋，不過，分分秒秒我就囫圇吞棗了，並沒有吃飽。

　　盒飯後，會議室陸續聚來二十來個人，圍坐在會議桌子前。

　　投影儀被打開了。

　　我不知道要演什麽戲。

　　操江西口音的那位主持道:“今天大家再研究一下8月10日公司專家座談會PPT項目匯報……”

　　投影儀開始演示電商公司PPT項目匯報。

　　我實在找不到適合的字詞來描述這種場景，麋集著不同面孔的員工們，看上去都是那麽希望找到挑剔這個PPT的言辭，然後很好地表現出自己的腦洞。

　　你可以認為，此時的這個四層小樓，如同一座炮台，一幫子人正由此要搜尋現代營銷世界的流量密碼。

　　然而這炮台裡的二十幾個人無論怎樣搜腸刮肚，總是想不出一個合適的字詞，把想要知道的流量密碼表達出來。

　　一夥人就在那兒憋。

　　憋過一陣後，開始七嘴八舌頭，開始展示自己的腦洞。

　　我腦洞不好使，坐在那兒不時地觀察著每個人的面孔。

　　我知道，公司要做電子商務，是在搞集體策劃或包裝。

　　晚飯後，為這個巨大工程意義的PPT整整折騰到凌晨四點半。

　　後來我知道，操江西口音的那位在公司被冠以“研究員”身份。

　　公司還有研究員，看起來這種人員設置有點出彩。

　　公司的項目定位是要把老百姓線下的菜籃子做成電子商務，解決電商“最後一公裡”的問題。

　　據老板稱，前期已投入資金兩千多萬。

　　公司的規劃也是很宏偉的，三年內，把菜籃子電子商務業務做到覆蓋全國一、二線城市。

　　老板是一位四十多歲的女士，個子不高，不到一米六，臉白淨，偏胖，從她的傲慢的眼睛裡看得出，她自認為很牛逼。

　　可樓道那張小圓木桌，因它上面的灰塵，因為它中間已凹下一塊，已經沒有什麽用處，然而，沒人把它送回收站。

　　這麽出彩的人員設置居然擺放著有損公司形象的破圓木桌。

　　老板不管這些雞毛蒜皮事。

　　銷售部辦公室挨門口堆著廢棄的宣傳冊，那一捆捆宣傳冊，不但皺皺巴巴，而且沒有絲毫鮮味可言，看那齷齪的樣子，像停屍房待人認領的破衣爛衫一樣。

　　在那張墊著垃圾袋的椅子上，堆放著另一個版本的康豐電商公司宣傳冊，且無人問津，仿佛待斃的死囚。

　　從樓道口一轉身可進入的那間辦公室也糟糕透頂。

　　四壁像貼著灰底藍花的糊牆紙，斑斑駁駁，其實那是廣告公司給做的宣傳掛圖，但那上面已布滿汙漬。

　　就像因為年深日久。

　　這些汙漬已說不清是怎樣造成的。

　　按說，沒人去專門糟踐它。

　　視線中的那幅掛圖早已爬滿了蟲蟻或濺上去的油珠。

　　人家公司辦公環境關你多大用！

　　你當自己的公司啊?

　　公司辦公環境即使是豬圈，到月頭能給你發了工資，OK！

　　自己不就是為了掙錢嗎。

　　什麽研究員啊，

豬圈啊，管那麽多，無趣。　　我負責撰寫ppt文字，以女老板為首的全員員工負責挑毛病。

　　老板對這個PPT匯報材料的認識還僅限於在專家座談會看到的那些讚美和認可。正是這些帶有討好他人口味色彩的文字遊戲，為這個公司繪聲繪色地創造出的一個個如神話般的故事，製造了煞費苦心的素材。

　　比如有二維碼——現代名詞的牽強附會，有超凡脫俗的壯舉——動作敏捷如飛的物流快遞，還有挑戰分眾傳媒廣告的心態，以及頭號蛋糕——以及性情凶悍的大猩猩般的舉措。

　　這是公司企圖進入這個神秘、廣袤的電子商務汪洋大海正信心百倍地試水。

　　公司每天會有新員工加入，這是要擴大規模的節奏。

　　這個30多歲的男子，肥胖，後來發現他有耳聾症。

　　他也是在一個下午被招聘過來的。那天下午好像逢傾盆雨，他驀然感到一片遭殃。因為他希望自己應聘的崗位是企業策劃經理。

　　轉眼之間，滿腔的期望連同他的自信和對未來的美好憧憬，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下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意識到成不了什麽大事，不會有什麽作為。他感到自己是如此的空虛，無能，天生是個被人擠壓的孽種，不可能有飛黃騰達的日子。

　　他爬在電腦前前，俯身對著顯示屏。

　　這個時候，樓外忽然汽笛長鳴，這使他想不禁怔了一下。

　　別以為他耳朵聾，他對聲音很敏感。

　　哪怕你咳嗽一聲，他都會扭過身來瞅你一眼。

　　他居然和電視劇《何必有我》的肥貓扮演者、香港“金像影帝”鄭則仕一個摸樣。

　　我稱他是“肥貓”。

　　肥貓仿佛對我沒有好感。

　　他以為我霸佔了他覬覦的崗位。

　　他真的很聾，一怔一怔的。我和他說話簡直需要放聲高吼。

　　他後來對公司那種亂糟糟的管理膩煩透了，每天沉默寡言，喪著面孔。

　　他最初的期望早已破滅，曾想在公司有作為。

　　但他命運不佳。

　　最初，他也盼望著自己能混個樣兒來。

　　他隱約感到，只要抓住有利時機，是定會成功的。

　　只是這機會他始終沒逮到。

　　他介紹自己說，他曾一帆風順，運氣很是不錯，當過企劃經理，甚至在他之前工作過的公司還有過幾次豔遇。

　　他說曾把一老板的女兒弄到手，姑娘為了能夠跟他，曾決心和他相濡以沫。

　　他還勾引過一個副總的妻子，他被這女人遺棄後，在失望之際，失望地跳了槽。

　　同事在談到他的時候，說他“為人狡詐，詭譎，遇事緊張而暴躁，總是處於糟糕結局”。

　　是的，嗯，肥貓的命運就要讓自己成為一個“狡詐，詭譎，遇事緊張而暴躁”的人。

　　最初，研究員安排我和肥貓一起寫那個PPT匯報材料。

　　肥貓說:是你先起草，然後由我來潤色?

　　我態度冷傲:我們各自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