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得找工作，不然，就去死。

　　“天呢，我該找什麽工作啊?”

　　我這個人其實不應該來到這個世界，可是，“天呢，你為什麽要讓我在這個世界……我啊，除了寫文字，又沒有其它能耐。”

　　不會打，不會跳，不會彈，不會吹，不會說……

　　會寫文字，也是趕不住時代了。一天寫五、六千字，是我的飯量。可是，在剛剛離職的那家公司——每天要我寫一萬多字的報告文學，我是硬著頭皮、咬著牙寫的，一天兩天還將就著能行，時間長了，我是真的受不了啊。

　　我聽說年輕的孩子們乾銷售挺能掙錢的，要不，我也試試。

　　網上提交簡歷，一家保險公司通知我面試。

　　可是，我不知道賣保險這工作我能不能乾，我自身有幾個劣勢:一個是我社恐，第二個是我嘴笨，第三個是我長得醜，第四個是我年齡大——一個六十歲的老東西，第五個是……唉，不一一列舉了，總而言之是一大堆劣勢。

　　既然通知我面試，這就去看看。

　　出地鐵口就看得見——多氣派的一座保險大樓！

　　我心都沸騰了。

　　大樓旋轉門把我轉到一樓大廳，保安說，保險公司在五層。

　　差不多四、五百平米的樓層，掛著這部門，那部門的牌子也夠二十多個。

　　樓道內穿黑色西服系領帶的員工和穿著五顏六色的應聘者匯聚的人流如趕集一樣熱鬧。

　　轉了一圈，好不容易找到招聘部。

　　一位看上去二十歲剛好出頭的小夥遞給我一張入職信息表，“先生，請您坐這兒先填一下這張表”。

　　他還禮貌地給我遞了一支碳素筆。

　　我一邊填表，一邊尋思著，我能乾這種工作嗎，能有幾成把握挑戰自己?

　　心裡連半點底都沒有。

　　怕是濫竽充數，混進銷售團隊，到最後乾不出業績，丟人、滾蛋是小事，掙不到錢才是致命的。

　　十多分鍾後，那個讓我填表的小夥進來了，“填完了吧?”

　　我兩眼傻乎乎地盯著小夥，看著有點眼熟面熟，半晌才說:“填完了。”

　　小夥瞅一眼我填的信息表，還瞟我一眼。

　　“小夥，你很帥。”我不由得冒出這話。

　　小夥微微一笑，“是嗎?”

　　“嗯，你真的好帥！”我說:“你能和我聊幾句嗎?”

　　“聊什麽啊，我很忙，趕緊說。”

　　我其實是在發神經，“小夥，你回答我兩個問題:第一，你為什麽長得這麽帥，第二，你是因為長得帥掙錢很多吧?”

　　“叔，你怎回事?”小夥上下端詳我，問道。

　　“我想哭。”

　　“為什麽啊?”

　　“因為我年齡太大，因為長得太醜。”

　　“我們也沒有嫌棄您年齡大，也沒說你長得太醜啊。”

　　“我有自知之明。”

　　小夥遞給我一張抽紙，“別哭，叔。”

　　小會議室裡，就我和小夥。此時的我倒想一個唱醜的苦逼演員。我也搞不懂怎就在這兒犯傻、出醜、賣眼淚。

　　“小兄弟，我擔心做不了賣保險工作，憑你經驗，你覺得我賣保險會有業績嗎?”

　　“有沒有業績，主要看你的銷售能力。”

　　“我沒法吸引住客戶，客戶見了我，會被嚇跑。”

　　“叔，沒那麽問題嚴重，我還是覺得叔長得五官端正。”

　　“嗯，我眼沒斜，

嘴沒歪出兩腮。”　　不管小夥怎麽看，我的這些荒唐的言行，足以讓他意識到，我是一個非正常的老家夥。

　　小夥也是為業績——他只要為公司招到一個銷售人員，他就會得到一份業績。

　　就我這種，小夥也是真心希望我能入職。

　　“什麽時候能上班?”我突然問小夥這個問題。

　　“這個需要我和主管溝通後，才能確定。”

　　“今天不能確定?”

　　“叔，你急著上班?”

　　“不，我是急著死。”

　　小夥怔了，“叔，您這是什麽意思?”

　　我神經兮兮地解釋:“你看我，到這年齡了，難道不急著死?”

　　“叔，你要這樣的話，就算了，你走吧，我們這兒恐怕不適合你。”

　　我“砰”一下跪在木板地上，兩手作揖狀，嘟嘟囔囔道;“我該死，我該死，我不應該眼紅你長得帥，我是覺得，我長得不好，怕是不配做銷售……我又怕你拒絕我入職。”

　　小夥徹底懵了，“叔，你不要這樣，站起來，好好講。”

　　我其實明白，我是想借用眼前這個小夥乾銷售的優勢，為自己擺脫一個無法大聲轉告給他的秘密。

　　我臉上堆著苦笑，注意著小夥的一舉一動，向他保證說，很長時間以來，我就猜到了我的現在。

　　現在，我補充說，“既然你不打算剝奪我這一絲幻想，我就不應該認為你會討厭我。相反，我感謝你的寬容，這使你在我眼裡越發彌足珍貴。”

　　所有的話我都想全都低聲地、或者高聲地、迅速地說出來，絲毫不讓他有時間表示討厭我、反感我。

　　“小夥，我中午請你吃個飯，可以嗎?”

　　我這又是為什麽！

　　為的是拉進和小夥的感情距離，為的是能讓他以後罩著我。

　　我不賤！我不賤！

　　小夥說:“吃飯就不要了，我中午有客人。”

　　我立即尷尬加掃興。

　　沒有任何別的人表現得像我這樣如此滑稽，如此慷慨，如此情誼迅疾濃厚。

　　小夥有點殘忍，你不應該拒絕一個無望的老男人。

　　你也不要驚訝一個老男人在你眼前的賤。

　　小夥說:“你可以入職了，但是，你要接受七天的培訓。”

　　我幾乎要彈跳起來，“小兄弟，真的?七天的培訓有工資嗎?”

　　“沒有。”小夥很乾脆地從他紅嘴白牙中吐出這兩個字。

　　嚇我一跳。

　　我的臉一下子發白，“不對啊，不好啊。”

　　小夥有耐心地說:“這是公司規定，每一個員工入職都是這樣，都是不帶薪培訓一周。”

　　“那……那……”

　　“那你就再考慮考慮。”小夥的眼神透露出放棄我的信息。

　　“小夥，你還是接受我中午請你吃飯吧，我也有偉大的一面呢。”我乞求道。

　　“你有什麽偉大的一面?”

　　“我人品好，我會寫漂亮的文案。”

　　“如果我們不需要文案呢?”

　　“那好像我們緣分還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