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點,毛毛敲我的門。
“出來,現在就去找那個家夥。”
我還在被窩裡喪著,立即穿衣、開門。
“這麽早,真不好意思驚動你給我撐腰!”
毛毛瞟我一眼,說道:
“不給你撐腰,你又要死。”
我聳聳肩膀,“唉”一聲。
毛毛穿棗紅色夾克,襯托著精致的小平頭,帥上加帥的他啊,羨慕死我。
他剛好二十歲,而我是一個60歲的老退休。
而且,我本來就長得瘦小,身高剛好一米六,體重從年輕到老始終在45公斤上下浮動。
小眼睛、大嘴巴,五官端正,但沒配置好,給我的顏值帶來了麻煩。
我和毛毛在大街上行走,人們會以為爺爺和孫子在一起。
其實不是。
我叫毛毛兄弟或者弟弟,他叫我哥哥或者劉哥,我們稱兄道弟。
這是我規定的這樣稱呼,我沒有把自己當長輩看,我不倚老賣老。
人們可能會懷疑我們有非正常關系,這是人們世界觀的問題。
我和毛毛是在租劉家窯順四條的群租房大院結識的。
我們是一牆之隔的好鄰居。
從第一次見面的那一刻開始,我們就莫名其妙地投緣。
可能是我倆年齡反差和顏值反差的緣故。
其它的原因和解釋,那是後來的事了。
我是人長得老,長得醜,脾氣還不小,一根火柴就能燃起熊熊烈火。
一個傍晚,冷颼颼的風裹挾著揚塵。我難有一次情願去菜市場買番茄,是想生吃,嘴饞。
一般我是不喜歡逛菜市場。
是我糟糕,有潔癖,有強迫症,發現逛菜市場的老頭老大媽多是隨隨便便捏著鼻子擤鼻涕,吐痰、打嚏噴、吐口水……
他們只要在我身旁上演這種壞習慣,我躲得比兔子跑都快。
一個大約五十多歲的老頭抱著膀在那兒賣菜,我蹲下身來挑選了五六個番茄。老頭在髒兮兮的天平秤上一稱,一千一百克,在他摸出一個一次性白塑料袋正要給我裝那番茄的時候,他右手食指把右鼻翼一摁,“呲呲”兩聲,隨之,左手食指又把他左鼻翼使勁一摁,也是“呲呲”兩聲,擤在我和他眼前,然後兩手一抹那殘留在手上的鼻涕,開始給我裝袋。
我狠狠蹬他一眼,“不好意思,我不買了。”
“都給你稱好了,你不買?”髒老頭翻臉了。
“我現在就是不想買了。”
“為什麽?”
“你擤鼻涕!”
“我擤鼻涕也沒擤到番茄上啊!”
“我感覺到你擤到那上面了。”
“在哪兒,我看看!”
其實,並沒有擤到番茄上,我只是一種感覺。
“不管是否擤到那上面,我是不要了。”
“不要不行,你說得容易!”老頭來火了。
“我不要就是不要。”
我就走開,結果那老頭一手抓住我肩膀,“你往哪兒走?掏錢,拿走你的東西!”
我自知乾架是乾不過他的,隻好委屈地給他掏出四塊錢,提溜著袋子裡的番茄走開。
走到垃圾桶前,我越來越想,那番茄不能吃,吃了他就會給我帶上“鼻涕”的陰影。
於是,我一下子把它扔到垃圾桶。
回到群租大院,我晚飯都沒心情吃,蒙上被子就是大聲哭。
一個大老爺們,
居然為四塊錢一塑料袋番茄哭,真是悲哀。 我哭的是,當那賣菜的老頭一把揪住我肩膀,我為什麽沒有勇氣和力量扇他兩個巴掌!
毛毛聽到我的哭聲,問我為什麽。
我一五一十地把過程告訴了毛毛。
毛毛說:“明天早晨我和你一起去問問那老家夥。”
那賣菜老頭見外和毛毛站在他眼前,瞪我一眼,然後繼續喊著“賣番茄,三塊九一斤!”
“你強買強賣?”毛毛質問。
毛毛手背上紋著飛龍舞劍,賣菜老頭盯了一陣子。
“是這樣的,帥小夥,別誤會,也別發脾氣,聽我解釋。”賣菜老頭表情疲軟地說道。
“不想聽你解釋,我很清楚。”
“那我給你退四塊錢,還行不?”
“退錢可以,但是,不給你退貨,你強賣給他的番茄早被他扔垃圾桶了。”
“好的,我不要求退貨,我隻給你退錢。”
說著,那賣菜老頭從木頭盒子裡取出四個一元硬幣,遞給毛毛,毛毛示意他塞到我手裡。
一個環衛工男子正掃馬路,我把那四個硬幣給環衛工。
環衛工莫名其妙,我說:
“昨天,我把四塊錢番茄扔到垃圾桶了,感謝你們清理,以此酬勞。”
環衛工還是莫名其妙,不過,撞上好運氣,有人願意給錢,也好, 錢又不扎手。
毛毛問我:“還哭嗎?”
像被哄乖的小孩,“不哭了,毛毛,兄弟,有你,我還想活著。”
在我們成為鄰居之前,我倆互不認識。
毛毛是東北哈爾濱人,我是河北人,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我們走到一起來了。
剛一搬到這個群租大院,我就主動搭訕他,“小兄弟,你做啥工作啊?”
他輕輕一笑,說:“混社會唄!”
我說:“只要不乾違法犯罪的事,我倒是覺得混社會挺不錯。”
他的屋子經常敞開門,天熱得不差烤爐,還沒有空調,他扭身從茶幾上抄起一瓶青島啤酒,上下兩排潔白整齊的牙齒把瓶蓋死死一夾,瓶蓋和著啤酒泡沫的湧出聲,頂了個泛白的小噴泉,他握著酒瓶,在我眼前劃了一個給酒打廣告的姿勢,“來,喝一口!”
我趕緊接住他的謙讓,“謝謝了,你喝吧,我看著你喝,也會爽的。”
他嘴對瓶口,仰著脖子喝一口。
他從開啟瓶蓋到“喝一口”,幾十秒時間的一舉一動,讓我捕捉到了他的優美和和豪爽。
“你會討厭我嗎?”我突然問毛毛這個問題。
“你怎麽會問這樣的問題?”毛毛端詳著我,反問道。
“你看,我的長相很不好,不配和你在一起嗎?”
“你不要太自卑,我沒覺得你長得不好。”
“我總是想哭……我不夠一個爺們。”
我這就不由得兩眼淚在滾出眼眶。
“你有多大委屈,總是苦逼著一個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