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輩家裡有五口人。
我以前好奇他們為什麽這麽能生。不過現在看到他們臉上總是樂呵呵的,這原因就不難理解。
我爸家裡最年長的大姐已辭世了。我記得她曾經對我特別好,別的親戚過年給我兩三百紅包,她給我五百塊,閑話也不多,就喜歡和我講究我爸小時候的事兒,我喜歡她,她總是給我一種童姥的感覺,有些事情我們還能聊的到一塊兒去。不過她葬禮的時候那些香薰得我頭疼了好幾天,那種又脹又痛的感覺簡直能讓我記一輩子,真怪。
大哥比大姐年輕一點,但他在我出生之前就去世了,因為車禍。那時候連車都沒多少,很難想象是怎麽因為車禍去世的。我總是聽我爸吹他,說他沒多少學歷還當大官兒,手下幾百幾千個長工,建設了這個城市,手裡有的是錢,華子抽不完的抽。雖然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不過我爹吹他對他感到不以為意,就算他那麽有錢那麽有實力,也沒給我家帶來什麽東西。不過也挺好,每次我爸提到他就兩眼放光。我二大娘倒是苦了好久,因為家裡的頂梁柱沒了,自己一手給我大哥養大。現在我大哥在殯儀館上班,又清閑工資又高。
二姐就是我二姑,之間去接我的哥哥就是她家的一個孩子,我哥還有個親生姐姐。我學前班還是小學,不知道什麽原因,可能是我爸媽農忙,我就在她家住,一住就是幾個假期。她真嚴厲。在我印象裡,她動不動就和我二姑父吵架,每次還能吵贏,經常是她指著他的鼻子就是一頓罵,給他吵得服服帖帖。我二姑父做的菜特別好吃,很多飯店都比不上他做的那手菜,特別是魚。我曾認為我是個特別討厭吃魚的人,吃了他的魚,我發現我不是討厭吃魚,我只是討厭魚有刺還有腥味而已。他挺愛逗我的,總是拿我當小孩逗,這真無聊,不過看在他做飯好吃的份兒上,我就原諒他吧。我二姑還特別愛乾淨,我在浴室梳頭的時候掉了幾根兒頭髮,她就命令我撿起來扔到垃圾桶裡。她還特別喜歡跳廣場舞,還讓我也跳,一跳就是兩個多小時,我還不敢不跳,這真是可怕的回憶。在她家住的時候,我不得不每天按時睡覺,八點不到就睡,即使閉上眼都是黑的白的花的,也不敢不閉眼。
二哥是我二大爺。我爸總說他沒長心,無所事事什麽的。我倒是覺得他挺會生活挺會享受,至少他都退休了還沒有白頭髮,心態不錯。這麽大歲數,想幹嘛就乾點啥唄,那麽多規矩有什麽用,一輩子能帶走什麽呢?我二大娘就不少白頭髮,她總是去做兼職賺錢,不過也沒賺多少,我二大爺說她閑不住。哈哈哈,真有意思。
我爸是家裡年齡最小的。
開車的是我二大爺家的孩子,我二哥。我爹一直在問這問那,問的問題全都是離譜還無聊到不尋常的問題,再加上一點奇特又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感慨。比如:“你這個工作怎樣啊?”不管我哥回答啥,他都會感慨下,“唉,我記得李五也是做這個工作的,現在他都搬走了,時間過得真快,以前……”。搞得我二哥回答什麽都得想一會兒。
每次親戚一來,他就問這種無聊的問題。我問他為啥總是問那種無聊又有點愚蠢的問題,這不丟臉嗎?他回答我,“你不懂這些。你看,他們看我問的問題蠢,就會覺得自己聰明,不會說什麽閑話,有什麽事兒也能和咱們說,畢竟咱們是親戚,不應該離得太遠。”行吧行吧,我就不該問他。
對了,
我爸總提起我奶奶。說我奶奶是地主家的女兒,給好幾個丫鬟伺候,嫁給我爺爺真是倒了大霉,以前是別人伺候,嫁出去還得伺候別人。我都沒見過我奶奶,她抽大煙,得了病,六十六歲就去世了。一說到抽大煙,我腦子裡就浮現出來一個小老太太盤著腿,穿著花襖坐在炕上,認真地在嘬一杆煙槍的樣子。 到了家。熟悉的房子,它總能給我放松的感覺。我去我房間換了褲子,給它們都扔到洗衣盆裡。黏糊糊的,真惡心,我可終於擺脫它了。
我僵硬地和大家都打了招呼,我不知因為什麽總是面對半生不熟的人不知所措。他們則是說一些親戚之間都會說的客套話。一般親戚要麽就是訊問你這,打探你那。你不得不和他們鬥智鬥勇,把自己的經歷和生活說得很充實,還得記住你自己曾經說了什麽,否則不知道哪天你不在飯桌上就成了他們調侃的對象。雖然這不會影響到誰什麽,但這總有一種被冒犯的感覺。不過好在我父輩的親戚聚在一起都是聊以前的事,這就讓我感到很放松。
一桌子硬菜,都是我二姑父做的,一看就讓人流口水。
黃金的鍋包肉在桌子中間,閃閃發亮。我二姑父還特意照顧我,沒放薑絲和胡蘿卜絲,真是太感謝了。
糖醋排骨。一口咬下去汁水都溢出來了,那口感真讓人失魂落魄,特別是我這種快一天沒吃飯的人。假如桌子上只有這道菜,我也能就著它吃四碗大米飯。
紅燒魚。這是我二姑父的拿手菜。我就這麽說吧,當你咬下一口魚肉,首先感受到的是那份柔軟而滑嫩,仿佛在口腔中輕輕舞動。隨之而來的是魚肉所散發出的淡淡岸邊的氣息,仿佛讓人置身於河湖邊的黃昏,魚肉質地鮮嫩,每一塊肉都充滿了水分,入口即化。咀嚼兩口,你可以感受到肉質的細膩和嚼勁,仿佛是在品嘗著大自然的恩賜。而魚肉的原汁原味,真得回味無窮,它散發出的清香和鮮味,如微風拂過,沒有淡得品不出感覺,也沒有刻意又突兀的味道。恰到好處,又不失格調。
總共十多道菜,都是帶葷腥的。除了那盆涼菜。
我連吃好幾碗米飯,真是難得的享受,以後我就只能吃豆角茄子土豆度日了, 除了春節,我可太了解我媽了,家裡的豆角茄子土豆好幾麻袋,吃不完她是不會允許我們吃別的的。她說她會換花樣做,雖然都是連湯帶水,除了鹹味和蔬菜原本熟了的味道,根本就是水煮它們。我媽做的魚真是離譜,簡直讓人不忍回想。那魚腥得好像是把魚從盆裡帶水舀出來扔水裡煮,再撒點鹽放點香菜,湯都是腥的。
吃的時候他們又問我大學如何如何,我就給他們胡扯了下我偉大的夢想藍圖,和他們大談當今局勢和科技發展。好在我特別會吹,會拽名詞,給他們唬得一愣一愣的,高興得要和我喝酒。我當然以我對酒精過敏為由而拒絕了,我才不想變得和我爹一樣酩酊大醉滿口胡話。
我爹總是成為他們捉弄的對象。按我爸說的,是他捉弄了他們,不是他們捉弄了他。
他總說鄰居的事,肆意地嘲笑他們,總嘲笑某個人的決策多蠢,說誰家的孩子又怎樣了。飯桌上的人都笑得很微妙。實際鄰居也是農民,而且種的地比我家多,但幾乎都是背著欠款在種地。我爸總是因為這事兒很驕傲,因為他種地隻賠錢過一年。
那一年我剛出生,還經常得病,家裡為此給我掏了不少錢。那時貨幣很值錢,一塊錢相當於現在的十塊。那一年因為給我看病就花了三萬,家裡還因為大雪顆粒無收,到處借錢。家裡人借我爸好幾萬。好幾年我們才還清。
飯畢。我就回我小屋躺著,我快困死了。我爹進來了,皺著眉頭壓低嗓門說:“你這樣能行嗎?快出去陪客人,他們還在,你怎這麽沒禮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