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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零後舊憶:人間無事》一十二 林芝同學病了
  我印象中林芝同學的臉已經模糊了。

  她是我們學校朱老師的女兒,跟著父母轉來我們學校的。她喜歡扎對小馬尾,腦杓圓圓的,粉色橡皮筋很扎眼,走起路也斯文。

  而我是扁頭。

  我對此很有些忿忿不平,隱約懷疑我沒有她聰明,是枕頭的錯。

  她和我同齡,當時我讀二年級,她已經讀三年級了,但還能在學校張貼的光榮榜上看見她的名字遙遙領先。

  我本不在意這些,耐不住老師天天在我們耳邊吹風。

  學珠算很難,口訣一大堆,我在心裡背:無除退一下還一,無除退一下還二······見一無除作九一······一隻手把珠子如石子般亂打一通。

  學了一學期腦子還是懵懵的。

  到了一年級下學期期中家訪的時候,算術老師拿出我紅叉亂塗的試卷,上面的分數慘不忍睹。

  我很少考過五十分。

  算術老師苦口婆心地對母親說:“何思炎上課聽得挺認真,我想就是缺少正確的學習方法,可以多參考下優秀同學的思路。像算術有什麽難的呢?就是加減乘除。既然新社會給我們這麽好的學習機會,就不應該做文盲。”

  母親聽過我的抱怨,替我辯解:

  “哎呀,這孩子和我說過,用算盤算數很難,想一道題要想好久。”又輕輕拍著我的後背,“而且他在學校性格有些怕醜,就算不懂也不敢開口問老師,問同學嘛,也不知道該找哪個。”

  反正在旁邊我聽得挺害燥的,手指反覆捏著衣褶子不敢出聲。

  算術老師說:“珠算入門確實有些難度,但掌握了方法就不難了。我們隔壁班有位林芝同學,花了兩天就學會了,每次考試都是滿分。如果何思炎同學找不到老師,可以向這位同學多請教下學習方法。”

  接著他拿出一張語文試卷,“正巧我今天帶了林芝同學的語文試卷,她的字跡整潔乾淨,平時有空的話,可以多模仿她的筆跡,對提高分數也有好處。”

  母親接過試卷,我也伸長脖子湊過去看。

  卷面上字跡一筆一劃寫得清晰明了,每個字大小均勻,也沒有出現用橡皮擦反覆擦破紙的情況,或者出現東一塊西一塊的塗抹黑斑。

  從此母親記住了這個女孩。

  有時她來學校接我回家,就站在光榮榜底下停一會,然後感慨說:“你看人家林芝同學,又上光榮榜啦。”

  我還記得在計算草紙上發過牢騷,寫下那麽一段大意如此的話。

  “毛爺爺說我們的教育方針,不但要學文,還要學工、學農。林芝同學學習再好,她爬樹沒我好,撿的糞沒我多,在學文方面,我可以向她學習,在學農方面,她應該向我學習。”

  總之,在很多老師和家長心中,她是個很有學習天賦的乖女孩。

  直到那天,我啃著沙包助到學校,遠遠就看見教師宿舍門口站了好多人,陸學校正指手畫腳地安排幾位年輕老師做事,裡頭傳來朱老師撕心裂肺的哭聲。

  好多同學向教師宿舍跑去,圍成好幾排,想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我是愛湊熱鬧的。

  也邁開雙腿跑過去,踮起腳尖,看見兩位老師用擔架抬著林芝同學從宿舍走出來。

  這時陸校長對圍觀的同學大聲呵斥說:“都給我回教室上課,別在這裡擋路!”同學們一哄而散,跑回各自教室,又站在教室前的走廊伸長脖子繼續看。

  課間休息的時候,同學們就七嘴八舌討論起來。

  說是林芝同學早上起床,發現印堂多了塊指甲大小的紅印。她自己沒什麽感覺,朱老師也沒有重視,以為是被床壓到了。中午紅印就沒了。沒料到晚上時候,她突然喊頭痛,痛得很厲害,於是朱老師連夜帶她去了防疫站。醫生診斷是著涼引起的頭痛,打了一針退燒針,又開了兩包感冒藥片就回去了。

  看今天她昏迷不醒的樣子,我猜她病情是更嚴重了。

  放學一到家,母親就問我:“你們學校那個林芝同學是不是生病了?”

  我點點頭,“今早進校門的時候,就看見兩個老師把她抬去醫院了,現在還沒回來上課。”

  母親歎了一口氣,自言自語:“多好的苗子啊,可惜了。”

  我沒聽明白,就多嘴問了一句:“什麽可惜呀?”

  “聽不懂就別問。趕緊吃飯做作業,這幾天放學就早點回家,沒事別到處亂跑。”說完母親就不理我了。

  第二天我去上學的路上,就聽見有些家長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他們在說林芝同學生病的事。

  我也好奇地豎起耳朵聽。

  “不是感冒麽?甘犀利?”

  “聽老潘講,新村陳村最近都發生類似的病,好似是流感。我看呐,還是家婆說得對,這學校死氣重,她太聰明,估計是被鬼把腦子吸走了。”

  到了學校,上課鈴聲還沒響,學校操場全不見人,教室也安安靜靜的。

  難道我今天遲到了?已經開始上課了?

  我慌了,拔起腿跑去教室。

  卻見小劉老師站在教室門口,我跑過去往窗戶一看,同學們都端端正正地坐在位置上。我到座位上坐定,小劉老師就走到講台上,說:

  “我們學校很有可能出現了春季流感,這是種類似感冒的傳染病。接下來第一人民醫院的醫生會給同學們檢查體溫,等醫生來了,大家要認真配合做檢查,知道嗎?”

  第一人民醫院是縣城的三甲醫院,比我們公社的防疫站規格要高得多。後來聽說林芝同學當時昏迷後就是開車轉去了第一人民醫院。

  沒多大一會兒,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瘦高男醫生走進了門。他左胳膊夾了一塊硬紙板,右手提著一個木頭箱子。

  所有同學都緊張起來。

  突然有人冒出一句:“不會打針吧?”

  這下教室嗡嗡嗡地吵了起來。大家都怕打針,還有膽小的女同學哇地哭了出聲。

  小劉老師為了穩定局面,對我們說:“同學們別怕,醫生今天來是給你們量體溫的,不打針,你們乖乖坐在位置上別動,好好配合醫生做檢查。”

  教室又安靜了下來。

  醫生從木箱拿出聽診器,讓同學們把外套先脫下來,然後量了每個同學的心跳,又拿手摸了摸頭。他在一個叫王寶林同學的位置停留得最久,還低聲問了他些什麽問題。

  小劉老師走過去,他又對小劉老師輕聲說了幾句。

  然後王寶林同學就被醫生帶出去了。

  此刻空氣中的氧氣瞬間被吸走了似的,令人感到呼吸不上來,沒有人敢說話,還有女同學把臉埋在肘窩低聲吸著鼻子,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單純在流鼻涕。

  小劉老師也有些六神無主的樣子,但不得不安慰我們,解釋說:“剛才醫生發現王寶林同學有輕度發燒的症狀,所以被帶去醫院做進一步檢查。”

  這時醫生又折回教室,小劉老師便對著他問:“這位同學是不是得了流感,對其他同學會不會有傳染?”

  她本意是想讓醫生給我們吃個定心丸。

  “是不是流感不好說,需要到驗血才能確定。你需要觀察每一位同學的情況,一有類似感冒發燒的症狀,立刻送去附近醫院就診,一刻也不能耽誤。”

  醫生說這話時表情嚴肅,讓我們更害怕了。

  我們也想知道正在住院的林芝同學的情況,但沒有人敢開口問醫生,小劉老師似乎看穿了我們的心事,便繼續問:

  “昨天我們學校的林芝同學住院情況怎麽樣?要不要緊?她是被確診流感了嗎?”

  不料醫生掃了我們一眼,然後轉過頭對小劉老師說:“當著孩子的面不好講,我們出去講吧。”

  說完他就轉身走了出去,小劉老師也跟在後面,輕輕合上了教室的門。

  那天下午最後一節是體育課。

  我們一群人玩跳房子玩累了,猴子衝我使了個眼色,又用手指了指教師宿舍。我心領神會地衝他點點頭,跟著他一路小跑去看朱老師。

  朱老師教高年級語文,她曾經替小劉老師代過課,算和我們有過交集。

  我們想去她家安慰她幾句,她宿舍在三樓,我們剛走到二樓樓梯拐角,就聽見一聲哀嚎,夾帶著其他人的啜泣:“我的乖女兒啊,你不能丟下娘就這樣走啊。”

  那嗚嗚的哭聲似乎有種音樂般的魔力。

  當時我不懂,隻覺得心肝發顫,雙腿發軟。後來電視介紹過羌笛,西北胡人傳來的,一種瀕臨絕種的樂器,吹起來天然有種離群惘然的悲涼。

  這令我想起,朱老師也是北方人。

  這種情形下,我們不敢再去她家了。

  快放學的時候,小劉老師對我們說:“你們明天每人帶一個小茶杯,學校為大家準備了預防藥,帶茶杯是喝藥用的,回家後你們要和大人說清楚。 ”

  下課鈴一響,同學們頭也不回衝出教室,個個拿出百米衝刺的勁兒跑回家。

  正當我氣喘籲籲地到了家門口,卻聽見隔壁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被嚇了一跳。

  以為是誰出事了,這時撞見秀姑慌裡慌張地小跑過來,進了門對正在廚房燒水的母親說:“快到時候了,講不定今晚就生,現在就去找關青婆穩些。”

  “我這就出發。”說完母親自告奮勇出去了。

  秀姑又折回她的屋子,我躲在房間裡,心神不定地轉著手裡的鉛筆,課本上的填空題一個還沒寫。

  沒一會,母親陪著一個背著十字箱的老婆婆來了,徑直走去玉芬嬸的房間,我也輕手輕腳地跟過去。

  玉芬嬸躺在床上滿頭大汗,我見關青婆把手伸入玉芬嬸的肚子按了按,就神色淡定地對她說:“生的時間還早著呢。這才開始陣痛,你就這樣叫,還是省點力氣用在生孩子的時候吧。”

  “要不要現在燒熱水?”母親問關青婆。

  “現在太早了。按我過去的經驗,起碼也要等到明天中午才發動。今晚她房間要有人守著,我明天七八點再過來。”

  關青婆說完,提起十字箱就走了。

  這天夜晚,偏巧屋外來了一群鳥,一聲接一聲地發出嘶啞的叫聲。玉芬嬸大聲的哭喊變成小聲的呻吟,如同海水般,一陣又一陣地湧上來。

  我在木床上輾轉反側,想法也跟著翻來覆去。

  生也痛苦,死也痛苦。

  活著本身,是很不容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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