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星期六快放學的時候,小劉老師帶我去辦公室見校長。
在去辦公室的路上,她再三告誡我:“待會校長問你,不要害怕,校長問你什麽,你就把那天晚上看見的事和對小夥伴說的話一五一十地說給他聽。還有,不要和他頂嘴。”
我點頭答應,跟著她進了辦公室。
陸校長正戴著副老花鏡,手裡拿著鋼筆在紙上寫著什麽,小劉老師用指節叩了叩房門,接著說:“陸校長,我把他帶進來了。”
“嗯,我知道了,你讓他先站一會。”
陸校長橫掃了我一眼,繼續伏在桌子上寫東西,小劉老師讓我站在牆邊,不安地看了看我,轉過身走了。
但我聽陸校長今天的語氣挺溫和,我仍抱著一絲僥幸,心想他不會責罵我,也許只是想了解下實際情況。
就在我暗自慶幸也許能蒙混過關時,那個和張老師親嘴的黃老師卻走了進來,見我直直站在一旁,那雙噴火的眼睛死盯著我看,我不敢正視他的眼睛,低下頭看我發抖的雙腿。
“陸校長,你忙得很,把他交給我去處理吧?”
黃老師對校長說的這話,差點把我嚇了一跳,要是我落入他的手上,不知要被怎麽整呢。
但校長面無表情地答覆:
“你有事先去忙吧,他的事我還真得親自處理不可。”
校長的話讓黃老師討了個沒趣,他狠狠瞪了我一眼,這才悻悻地離開了辦公室。
等了一會兒,下課鈴響了,這時校長放下手中的筆,站起身對我說:“等我先把學放了,再來處理你的事。”
我隻好老老實實地站在辦公室等校長回來。
操場上傳來熟悉的校長那套老生常談,我卻感到很羞愧,後悔不該帶小夥伴去抓麻雀,惹出這麽大件事來。
快結束的時候,同學們突然唱起了歌,我從窗戶看見他們無憂無慮的笑臉,感覺自己被世界遺棄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孤獨包裹著我,我的眼睛流下不爭氣的眼淚。
聽見樓梯上的腳步聲,我忙擦幹了眼淚,趕緊貼到牆邊站得筆挺筆挺的,想讓校長看見我積極認錯的態度。
陸校長推門進來,一屁股坐到座位上,指著空蕩蕩的操場對我說:“現在老師和學生都走了。你來說說,上個星期天晚上是怎麽一回事?你究竟看見黃老師和張老師在幹什麽?”
我正想張開嘴辯白,發現聲音是嘶啞的,原來是喉嚨太幹了,隻好咳了兩聲,吞了口水,戰戰兢兢地把對小劉老師說的話又和校長說了一遍。
校長用懷疑的眼神看著我,將信將疑地問:“就這些?沒再說別的?”
我想告狀的人一定是編排了一些別的話,因為小劉老師也反覆就我的供詞問過,我咬住我的口供,眼神堅定地說:
“我當時就看到他倆在親嘴,其他什麽都沒看見。我和同伴講,也隻講了他們親嘴的事。”
“你對哪些人講過他們親嘴?”陸校長壓低嗓音問。
我把當時和我去的名字一兜子全說了出來,校長反問我:“就這幾個?沒有王天一?”
陸校長問的這個王天一,就是我們給他起綽號叫“鐵牛”的。真是奇了怪,上次偷柿餅的告密的人是他,這次怎麽又是他?該不會又是四眼狗把話告訴他的吧?
校長見我滿臉疑惑,態度和藹地對我說:“你別亂想了。你說的這幾個人,我已經分別找過他們問話了,他們都證明你隻說過他們親嘴的事,
沒再說別的。但是,這件事你也有錯,你知道你錯在哪裡嗎?” 聽了校長這話,我心裡懸著秤砣終於放了下來。
他問的話我早有準備,我低下頭,面帶愧意小聲地說:“我不該看老師們親嘴,更不該把他們親嘴的事告訴同學們,在老師和同學中造成了不好的影響。”
“這不是你犯錯的根源!你再想想,自己究竟錯在哪裡?”
陸校長的語氣一下子變得嚴肅起來。
我偷偷瞄了下陸校長的臉色,被嚇了一激靈,腦子轉得飛快:“錯在我不該不聽你的話。”
“怎麽個不聽我的話?不要結結巴巴地說不清楚。”
我低下頭調整好心緒,接著說:“你讓我們放學後不要到處爬高,不要下水,不要做危險的事。可我帶他們拿梯子抓麻雀,是很危險的,下次這種錯誤不會再犯了。”
“你已經認識到了這種錯誤,說明你有改正的決心,但缺少自覺性,需要別人多加監督。這樣吧,我叫你們班主任送你回家,和家長好好溝通,讓你家人來管教你這種行為。”
陸校長說完,打開房間的門去找小劉老師。
沒過多久,就聽見樓梯間啪嗒啪嗒響,是小劉老師來了。
我往她身後瞧了瞧,卻不見校長的身影,小劉老師說:“校長有事先走了,我來送你回家。校長批評你了嗎?”
我搖搖頭,但不想和別人待在一起。
“我不想要你送,我想自己回家。”
小劉老師用手彈了彈我額頭,用嗔怪的語氣說:“你以為我想送?是校長讓我對你做個家訪,把你的事好好跟你媽媽說一說。你跟我回去,保證她不會打你。”
我隻好順從地跟著小劉老師來到家裡。
母親正坐在矮凳摘簟籮裡的莧菜,見了老師,忙放下菜梗,洗了手,把老師請到客廳的條凳上坐下,又對她滿含歉意地說:
“我這幾個娃,就老三最淘氣。你說他在學校犯了什麽錯誤,你隻管告訴我,我一定好好管教他。”
我和母親肩並肩坐在條凳另一側,沉默著不吱聲。
“他不是在學校犯的錯,而是放了學晚上和同學去抓麻雀。這次來也是想和你談談,大晚上爬那麽高是很危險的,萬一不小心從高處掉下來,摔斷了胳膊還是小事,就怕會出什麽大意外。”
小劉老師隻說我帶著小夥伴去抓麻雀,絕口不提我看見老師親嘴的事。
母親早從我口中得知事情的來龍去脈, 怕我在學校受到那兩位老師的責難,替我辯解說:“這事我會好好看住他。就是他這娃不懂事,看見什麽就說什麽,自己得罪人還不知道。”
小劉老師見母親挑明了話頭,也絲毫不掩飾地回復。
“這件事我們校長已經查清楚了。都是我們老師不檢點,被學生撞見了,不是他的錯。他說的事,那兩位老師也沒有否認。其他難聽的話,都是別人傳得亂七八糟,和他無關,所以校長也沒有批評他。”
就這樣乾巴巴說了一會,小劉老師提出要走,母親也沒有挽留她吃飯。
等她走了,母親便埋怨我:
“都是你不聽話。叫你不要和那幫人玩,上次你帶他們偷柿餅,被校長挨了罵,連我也跟著你丟假!這次又帶他們抓麻雀,你以為他們會領你的情,轉過頭他們就生出一些話來害你。幸虧這次校長沒信,沒把我叫去學校,你稀裡糊塗的,知道誰害你不?”
被母親一說,這兩次的忐忑不安、委屈都湧上眼角,眼淚如決堤的水嘩嘩流下來。
但我仍是嘴硬,醒著鼻涕說:
“我知道,校長告訴我,是鐵牛說的。”
但誰跟鐵牛說,我就不清楚了。
母親聽了我的話,鄭重其事地跟我說:“背後說別人的話,是損陰德,會招報應的。別人害你,你要防著,但你千萬不能生害人之心,知道嗎?”
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當時我還沒想過要怎麽報復鐵牛,只是替自己受不白之冤感到委屈。
可沒想到的是,別人先報復上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