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完防疫站的第二天,偏巧我遲到了。
這天巡查的是我的班主任小劉老師。
她把我堵在學校門口問我:“你是怎麽回事?這個點才來,早讀書都快讀完了。臉上還塗成這個樣子。”
說完用手指戳了一下我的額頭。
高醫生開的龍膽紫,塗上去是紫色的,還擦不掉,很是顯眼。小劉老師卻以為我上學前去哪裡玩耍沾上東西了。
我立刻委屈地哭了起來。
她拍拍我的後背,從褲兜掏出一塊香香的手帕,為我擦眼淚,改用親切的語氣對我說:“哭什麽,你臉上怎麽回事?跟老師講講。”
我結結巴巴地告訴她:“上周五我發現臉上多了個印,剛開始沒什麽,第二天就腫了,還流膿。住在我家旁邊的秀姑說我是被鬼咬了,阿媽帶我去醫院,醫生也講不清楚這是怎麽回事,就給我開了藥水塗傷口。”
小劉老師聽了,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瞬時變得煞白,她還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用手輕輕摸我的頭,安慰我:“鬼是不存在的,我們要相信科學。快去上課吧。”
她說這話時,我感覺到她摸我頭的手還在發抖。
也難怪,就在半個月前,教自然課的王老師五個月大的嬰兒睡在搖籃裡,悄無聲息地斷了氣,連醫生都找不出病因。後來,學校和街上都在傳先前這裡葬了個娃失蹤了的農婦,她死了怨念太深,聽不得嬰兒哭,一哭就要奪走他的魂。
學校教學樓背後就是教師宿舍。
老師們嘴上說不怕鬼,但下課鈴一響,他們就躲在宿舍不出來了。
到了午休時間,午睡鈴已經響了,還不見值日老師進來,教室裡鬧哄哄的。陸校長聞聲走進教室厲聲呵斥:“吵什麽吵,都給我趴桌子睡覺。再吵,抓出去站外面!”
見校長那副凶神惡煞的樣子,這下沒人敢吱聲了。
教室裡霎時靜得只聽見校長的腳步聲。
我趴在桌子上怎麽也睡不著,睜著眼睛看牆壁腳下那個螞蟻洞,一隻隻螞蟻頭上頂著白色石塊往洞裡搬,那個石塊我想就是牆壁粉刷掉下的石膏。
盯螞蟻盯累了,我扭了下脖子,又看見一隻鼻涕蟲從牆角縫偷偷鑽出來,慢吞吞地往我的桌腳下挪身子。
鼻涕蟲就是蝸牛,縮著時像一個螺,伸出身體像一條蟲,又黏又軟,走過的路會留下一條灰灰的水痕,用水擦不掉,看上去就像牆上被哪個搗蛋鬼劃了道鼻涕。
鼻涕蟲爬到桌腳就停下不動了。
我心裡納悶:那條惡心的蟲子躲在角落裡幹什麽呢?
再定睛一看,順著桌腿延伸到桌面有條白色細細的痕跡。那一定是先前鼻涕蟲爬過的痕跡。它怎麽不順著原來的路徑往上爬了?
我腦筋一動,往食指吐了口水,將口水塗在這條痕跡上。沒多久,鼻涕蟲就興奮地轉著它前面兩根肉嘟嘟的觸角,左嗅右嗅,順著抹了口水的路徑繼續往上爬。
這下我想明白了。
忍不住“癡癡”笑出了聲。
這時,一隻手伸進我的脖子把我往上提了提,這隻手又軟又冰,我意識到這不是陸校長,而是小劉老師。我隻好站起身,一聲不發跟著她走到樓梯間。
“全班同學都睡著了,你不睡覺怎麽還笑出聲?”
小劉老師那雙眼睛緊緊盯著我,我害怕地低下頭,支吾著不敢說話。這下她急了,用右手托住我的下巴,“你不說是吧?今天罰你抄三遍課文《團結》。
” 我不想抄課文,又從她眼神裡看出她對我沒什麽惡意,就鼓起勇氣抬頭說:“我說了你就不罰我抄課本嗎?”
“我說話算數。但你要對我說實話,不能撒謊。”
我放下心,坦白相告:“我剛才看到桌子底下有個鼻涕蟲。”
“然後呢?有什麽好笑的?”她疑惑地看我。
“我在想,說不定我脖子上這個印子就是它咬的。你看,它桌腿上留下的印子,很像人的牙齒。”
我話剛說完,小劉老師眼睛一亮,似乎對我說的話也十分感興趣,“我就說,世上哪裡有鬼呢?快帶我去看看。”
我輕輕推開門,帶小劉老師看我的桌腿,但那隻鼻涕蟲消失不見了。
她蹲下來仔細看了看桌腿的痕跡,又對比看了看我脖子上的印子,低聲對我說:“看來你確實沒有撒謊。這件事應該報告給校長聽。”
於是我跟著小劉老師走到校長辦公室。
校長辦公室的門大敞著,陸校長正翹著腿眯著眼看報紙,小劉老師輕輕扣了扣門,校長見了我,立刻板著臉問:“中午不睡覺,又在搞什麽鬼?”
小劉老師立刻把我臉上的印子和我對鼻涕蟲的發現講給校長聽。
校長聽完了,轉了副臉色,笑眯眯地對我說:“這事你家裡人是怎麽說的?你再重新說一遍。”
我站在他跟前,頭一回距離他那麽近。
一眼能看到他發黃的牙齒和突出的門牙。
“阿媽和鄰居秀姑說這是被鬼咬的,但我們找了醫生,她說這是蟲子咬破了皮膚引起的炎症。”
我話剛一說完,陸校長就眉開眼笑,對小劉老師說:“你看看!這不就是活生生的案例麽?光有課本的知識是不夠的,我們要通過實例來教育群眾,我們學校沒有鬼。這個鼻涕蟲我們要集中力量重點解決!今天放學後就聯系老張買幾袋石灰,沿著牆腳撒上,一次性把這些蟲子都殺死!”
我以為這事到這裡就結束了。
到了下周一,又到了陸校長發表演講的時候。
這天操場上的隊伍一排好,陸校長就對小劉老師說:“請你把凳子拿上來。”
小劉老師順從地把凳子放在隊伍的最前面。
站凳子是學校對學生最嚴厲的處罰。
照過去的示范來看,只有犯了類似扔石頭砸壞窗、搬學校椅子回家諸如此類的事情才會站上去。我正跟著其他同學用目光掃尋這個倒霉蛋,耳邊卻明明白白聽見陸校長中氣十足的聲音。
“下面有請——何思炎同學站上來!”
嗡嗡——
我腦子像剛被人敲了個爆栗,人群的嘈雜聲如海水般在耳朵邊上漲潮又退潮,身子變成木樁似的,動也不敢動。
認識我的,正幸災樂禍地看著我;不認得我的,還在前後左右轉著身子搜尋目標。
我實在想不通我犯了什麽事。
一陣想是不是校長念錯名字了,一陣又想學校是不是有個和我同名同姓的,一陣又想借口尿急,找個廁所躲到演講結束。
就這樣僵持了十幾秒,小劉老師走到我身旁,湊到耳邊對我說:“校長喊你上去,不是要批評你,是想讓同學們知道你臉上的印子怎麽一回事。”
她把我連勸帶哄地帶到凳子旁邊, 見我雙腿發抖,又拿右手扶住我的左胳膊。
陸校長見我已經站好,就指著我的左臉,大聲問:“你們看他左邊臉上的那塊紫色印子,像不像人的牙印?”
底下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對準我,看得我耳朵都發熱了。
隨後下面整齊劃一地回答:
“像!”
校長又接著說:“就是這道印子,他家人和鄰居都說是被鬼咬了一口。前段時間,校內外都在傳我們學校在鬧鬼。現在我告訴大家,他這個印子,經過我們現代醫學的驗證,是被鼻涕蟲咬破皮膚後引發的炎症。我們很快就會采取措施治理這些蟲子,也希望我們的同學們放學後,能告訴你們的父母,學校是傳播科學知識的聖地,沒有鬼神的生存空間。”
可惜這次的案例示范,並沒有消除大家的恐懼。
還給我帶來了許多麻煩。
那天在學校,走在路上就有不少同學指著我的臉,對我評頭論足:“鼻涕蟲又沒牙齒,怎麽能咬破皮膚呢?”
到家後也有其他鄰舍過來看稀奇。
“得虧祖宗保佑,這次鬼咬的是脖子,要咬的是腦子,那還得了!”
但秀姑不信校長說的話,母親也不信,還數落我,“要你大嘴巴到處講,現在知錯了吧!”
沒幾天,我的傷口結痂了。
印子也慢慢褪去,經過一個寒假的洗禮,關於是鼻涕蟲還是鬼的爭論漸漸消停了。
可很快,春季開學後發生的慘案再一次提醒了我們關於這個學校的詛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