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下午，原本是用來彌撒的。

　　亞維恩已經用不上了。

　　當初，不知道具體時間，總之，三個月前的某一天。

　　他從懺悔室的床上醒來，旁邊坐著一個黑袍修女。

　　看見自己醒來，她關切地問:“亞維恩神父，你生病了嗎?額頭很燙，今天你還能工作嗎?”

　　當時，自己的大腦一片空白，不知道名字，也沒有任何記憶，只是下意識地否定，“我沒有生病。”

　　修女點點頭，準備離開，“那好，我先走了。如果不舒服的話可以找我，我會替你值班。”

　　“…什麽工作?”

　　她轉過頭，認真地盯了亞維恩兩秒，才道:“聽人懺悔啊。你…真的生病了吧?”

　　從此，亞維恩知道了自己的名字和工作。

　　僅此而已。

　　甚至連姓氏都不知道。

　　畢竟，去問外人:“我姓什麽你記得嗎?”

　　這真的很奇怪。

　　當時沒問，後面也就沒有機會了。

　　因為不久後，那名修女和她所在的因瓦拉，與亞維恩斬斷了緣分。

　　他開始不斷地穿梭、漫遊，傾聽不同世界訪客的心事。

　　其實，沒有了教會的任務，亞維恩本不用繼續幫助別人，但他也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麽。

　　乾脆繼續聽人懺悔好了。

　　他將書桌右上方的裝置拉下來，對面的告解室門換上“休息”的字樣。

　　剛剛結束一周的工作，亞維恩久違地決定出門轉轉。

　　推開門，屋外的光明闖入亞維恩的視野。

　　在眼睛適應了光明後，他看到路上行人、飛艦，來去如風。

　　仰視穹宇，依稀可見天空泛過波紋，仿若龍蛇的鱗片。

　　而形狀各異的高樓大廈則以極為誇張的大小充斥世界，讓亞維恩側目。

　　哦，這個是貓貓頭。

　　誒，那個好像是靴子。

　　他的思緒散發到這些奇妙的建築上。

　　這次，又是到了哪一個世界?

　　很快，亞維恩注意到周圍行人的服飾，面料精致、樣式便捷，他身上的牧師袍格格不入。

　　不過，他並不害羞，也不慌張，只是用眼睛看著一切，腳下步履不停。

　　他沒有目的地，更沒有要達成的目標。只是跟隨腳下的道路，期盼它能將自己送到一個有趣的地方。

　　他慢慢走著，道路七拐八拐，是越走越偏——人逐漸變少了。

　　最終，道路斷在了一處巷口。

　　此時似乎已經是黃昏。

　　晚霞下，這條巷口處擺著兩家地攤，它們體量臃腫，一左一右，貨架排得滿滿當當，將本就狹窄的道路擠得隻容一人通過。

　　站在路口，亞維恩可以看見巷內燈光微弱，兩旁的住宅型商鋪戶型不一，互相擠著挨著，牌匾上的霓虹燈或殘缺或閃爍。

　　有一種煙火氣，但又有著和日常生活不沾邊的頹廢。

　　亞維恩不知道該怎樣稱呼它。

　　從兩邊的貨架中間擠進去，小巷內部豁然開朗。

　　亞維恩也看清了這些攤販、客人的特殊模樣——

　　他們身上最引人注目的不是服飾，而是或多或少的機械。

　　最常見的是或簡陋或巧奪天工的腿部義肢，以及大部分都非常精密的機械義手。

　　在亞維恩觀察著他們的同時，注意到亞維恩的人也在盯著他。

　　打量著這個身著純白衣袍，全身保持著原生血肉，

仿佛剛從學校這個溫室中走出來的年輕人。　　格格不入。

　　好在，他們很快就轉過頭，自顧自做事去了。

　　亞維恩也放松下來，左瞧右看兩旁的攤販。

　　雖然，他不知道這又是來到了哪裡。不過，對於他來說，這些人賣的商品都很有趣。

　　亞維恩隨手拿起一副眼鏡模樣的東西。

　　讓他駐足的原因是特別的材質，堅硬、光滑，卻不像是金屬。

　　而且，它表面的光暈與流彩十分顯眼，複雜的外表與未知的用途也讓亞維恩的探索欲望高漲。

　　他心念一動，打開它的介紹。

　　[名稱:SNOW-AX21型智能環野]

　　[所屬:依連瑪恩-電子]

　　[描述1:SNOW旗下的旗艦型環野，內部零件被替換，並在其中額外內置了未經允許的定位、拍攝用工件。]

　　[描述2:如果日常遊玩環野遊戲模塊的頻率太高，可能會在日常生活中獲得“玩環野玩的”這一評價。]

　　哦，加了料啊?

　　當然，加料版本也不妨礙試用。

　　亞維恩興致勃勃，學著其他人那樣，將眼鏡模樣的環野佩戴，卻不得其法。

　　攤主看見他的動作，熱情地湊過來，幫助亞維恩戴好，接著隻按了一個按鈕，便將看似複雜的環野開啟。

　　亞維恩眼前投影出一塊幾乎透明的屏幕，圍繞著主視野，幾個圖標鑲在邊角，寫著什麽設置、健康、通訊、遊戲之類的。

　　店家笑得見牙不見眼，“這是雪家最新款，從女大學生那裡收的，99新自用，打8折，原價七千，現在隻賣五六六六！”

　　五千多?

　　不知道這裡的貨幣是什麽， 在因瓦拉，就算只是五千銅諾西，都不是一筆小錢。

　　而且，666——

　　亞維恩罕見地挑眉，這樣輕佻的神態並沒有破壞他與生俱來的柔和氣場。

　　“抱歉，我不能買它，我的信仰很忌諱這個數字。”

　　“啊?”老板聽見這話，仔細打量了一番亞維恩的服飾，而後一拍腦袋。

　　“害，怪我，我給你賠個不是，乾脆再給你便宜一點兒，”他毫不遲疑，吐出一串數字，“就七五折，5288！這個價，您看怎麽樣?”

　　“不用了，”亞維恩取下環野，“謝謝。”

　　這老板不就是想誆人買一個外表99新的樣子貨嘛。

　　不過看樣子，這個世界並不流行加特力教，或者說，根本不存在。

　　所以這裡的人對於一些數字才這麽不避諱。

　　兜兜轉轉，亞維恩又在巷子裡看了幾家店後，他總結出一套規則——

　　在依連瑪恩，越硬越受歡迎。

　　無論是布料、義肢，還是拳頭。

　　聽著遠處時刻都有的，“站住！”

　　抑或者，“你過來啊?！看我不揍死你！”

　　亞維恩愈發信任這個規律。

　　直到那聲“站住”不斷重複，奔跑的腳步聲也越來越近。

　　一種不妙的預感一閃而過。

　　就像亞維恩幾年前做助理牧師時，得知明天需要從幾個助理中選出主持婚禮的人，而且台詞現背那樣。

　　那天是選了亞維恩的。

　　而今天，這急匆匆的腳步會選擇誰?

　　不會真是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