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羽靜靜倒在地上，沒有一點兒不甘，安詳地離開這個世界。

　　這是長衫第一次染血，卻已完全浸染。

　　漆黑的夜空劈下一道厲電，將天空撕成兩半。

　　雷鳴接踵而來，驅逐了寂靜。

　　空氣變得濕潤了許多，幾個呼吸間，已有雨水淅淅瀝瀝。

　　雨水衝刷血水，順著地面的縫隙溝壑，一同被帶去遠方，去澆灌古刹外幽暗的叢林。

　　梟雄落幕，蒼天垂淚?

　　【打卡完成，獲得尊字令。】

　　凌玄已背起雙劍，他跨過公子羽的屍體，來到傅紅雪的面前，拾起那柄落在一旁的刀，遞給傅紅雪。

　　傅紅雪用力去握刀，卻提不起半分力氣。

　　蒼白的手，已握不住漆黑的刀。

　　葉開踏著雨走來，道:“他的毒還未解。”

　　凌玄道:“我去找解藥。”

　　公子羽是不會下毒的，如他這般的存在，是不屑於做這些事情。

　　下毒的另有其人，解藥也在那人的身上。

　　凌玄背著劍，朝詭異的佛堂走去。

　　葉開和路小佳等人則在屋簷下避雨。

　　傅紅雪沒有說話，葉開和路小佳也沒有說話。

　　杜十七想要開口，卻被燕南飛捂住了嘴。

　　除卻淅瀝雨聲和時而響起的雷鳴，再沒有其他聲音。

　　路小佳手裡已抓著花生米，將一顆高高拋起，用嘴穩穩接住。

　　薄長的劍不知去了何處，像是憑空消失了。

　　他嚼著花生米，問道:“傅紅雪你運氣真好，如果不是有凌玄這個怪物，別說救你，我跟葉開也得栽在這。”

　　葉開點頭，道:“公子羽很強，他若是想殺我，我肯定已經死了。”

　　這句話說完，路小佳已閉上了嘴。

　　他應該說些什麽?

　　面對公子羽的斷劍，他得到的結果與葉開又有什麽區別?

　　公子羽想殺他，他就會死。

　　燕南飛看了眼傅紅雪，眼睛裡多了一絲憐憫。

　　他更希望傅紅雪還是鳳凰集裡的樣子，而不是這樣子。

　　頹廢，自甘墮落。

　　這不像是傅紅雪會去做的事情。

　　事實他已這麽做了。

　　燕南飛歎了口氣，道:“公子羽能殺我們所有人，可他沒有殺，他想殺的始終只是凌玄。”

　　杜十七冷不丁出聲，道:“他死了，凌玄殺的。”

　　燕南飛看了他一眼，道:“公子羽想殺凌玄，凌玄也想殺公子羽，傅紅雪本身就是引凌玄過來的餌，誰活，誰死，我們都不會死，只是公子羽低估了凌玄。”

　　杜十七道:“我們也低估了凌玄，不是麽?”

　　路小佳自嘲笑著，道:“我還想著見一見凌玄的劍，現在看來的確是自取其辱，我連公子羽的劍都勝不過，何況是凌玄。”

　　他是一個極自信的人，做事情隨心所欲，他堅信他的劍，能讓他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知道傅紅雪被囚，他抓著把花生米就跟葉開來了天龍古刹，他想用劍殺了傷害他兄弟的人。

　　結果他差點死了。

　　葉開也一樣，例不虛發從不失手的小李飛刀，卻沒對公子羽產生威脅，反倒露出致命破綻，差點死在那柄斷劍下。

　　飛刀，薄劍，不敵斷劍。

　　殺手，天才，敗於公子羽。

　　如此厲害的公子羽，卻死在凌玄的劍下，這天下誰能接得住凌玄的劍?

　　路小佳看向葉開，

道:“葉開，別自稱天才了，以後自稱老狐狸就行，跟凌玄比你真算不上是天才。”　　葉開道:“我的確不如凌玄，他不是天才，是怪才，奇才，鬼才，十八歲就已這麽厲害，往後的江湖是他的江湖。”

　　燕南飛忽然道:“他天生劍體。”

　　路小佳道:“神話傳說裡的你也信?”

　　葉開看著他，道:“你不信?”

　　路小佳愣住，道:“我不信，卻不敢不信。”

　　天生劍體這種說法，神乎其神，很難去相信。

　　凌玄的劍，又讓他們不敢不信。

　　信，與不信，重要麽?

　　一點也不重要。

　　你信，凌玄的劍就是這麽強。

　　你不信，凌玄的劍還是這麽強。

　　燭火，搖曳。

　　明月心穿著寬松的僧衣，抬起頭與微笑著的妖異佛像對視。

　　凌玄已走到她的身後，道:“你想讓這座石頭保佑誰?”

　　他盯著妖異佛像，沒有對佛有一點尊重。

　　道士不信佛。

　　佛的保佑如果有用，天底下又怎會有無數受苦受難的人?

　　明月心身子一顫，她沒有說一句話，沒有人知道她的答案是什麽。

　　凌玄走到她身旁，側目看著她。

　　那張絕美的臉，已掛著兩行清淚。

　　傷心的淚水滑落，傷心的淚水又為誰流?

　　凌玄手掌拭去明月心的眼淚，道:“如果進來的是他，你會為我落淚麽?”

　　明月心道:“會。”

　　凌玄很詫異，他以為明月心會高歌，會狂歡，卻怎麽也想不到，他也能得到明月心的淚水。

　　明月心看著凌玄，道:“我不想失去丈夫，也不想孩子失去父親。”

　　丈夫是公子羽。

　　孩子父親，是凌玄。

　　凌玄感覺腦袋好像炸開了一般。

　　他目光忍不住地往明月心小腹看去，那裡有一條小生命，與他息息相關的小生命。

　　是他的孩子！

　　凌玄的眼神變得溫柔了，對明月心的感覺也產生了變化。

　　他明白先前相見，明月心看他的眼神為何變得那般複雜。

　　明月心拿出一個小瓷瓶，道:“解藥給你，去救傅紅雪。”

　　凌玄接過瓷瓶，沒有離開。

　　“那裡。”明月心指著一側的暗門，“倪慧在那裡，她在等你。”

　　凌玄霍然抬頭，道:“你呢?要去哪?”

　　明月心看著凌玄，美麗的眼睛裡有溫柔，有恨，有各種交織的情緒，複雜糅合在一起。

　　她張開紅唇，道:“天涯。”

　　凌玄道:“天涯遠不遠?”

　　明月心道:“遠，也不遠，待她十八，我會帶她去見你。”

　　她撫著小腹，美麗的眼睛裡僅剩下清澈的愛。

　　“不行。”

　　凌玄果斷否決，他盯著明月心，道，

　　“你失去了一個丈夫，卻又有了個新的丈夫。”

　　明月心搖頭，道:“可你不是公子羽，你來了這裡，公子羽就死了。”

　　凌玄道:“公子羽死了，還有公子玄。”

　　明月心愣住，喃喃道:“公子玄……”

　　她有諸多的陰謀詭計，擅長權謀，沒了公子羽，青龍會將分崩離析。

　　離開青龍會，離開江湖，去天涯，去海角，是唯一能保住孩子的方式。

　　可是出現了一個公子玄。

　　明月心動搖了，美麗的眼睛裡，又閃現了光澤。

　　她盯著凌玄，道:“你真打算成為公子玄?”

　　凌玄點頭，道:“早已打算。”

　　公子玄不是公子羽，也不會成為公子羽。

　　公子玄是凌玄。

　　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會是。

　　天涯很遠。

　　明月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