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風，無星，無月。

　　公子羽從黑暗中走出，遮住他臉的魍魎面具，在橘色燭火下更顯地獰惡詭秘。

　　他每走一步，給人的震撼就會加深。

　　一步，兩步……

　　每一次鞋底與地面的親密接觸，都像是踩在水面上，散發出絲絲縷縷看不見的波紋漣漪。

　　整齊的銀白頭髮，散落在公子羽的肩後，他手裡提著一柄斷劍，僅有半截的劍。

　　他站在那裡，面具裡透出的那雙眼睛，渾濁卻又精煉。

　　風起。

　　香爐裡的烈火燒的愈發旺盛，乾柴被燒得滋滋作響，時有火星濺出來。

　　公子羽面前站著五個人，他隻盯著凌玄，道:“見面了。”

　　凌玄道:“凌玄。”

　　公子羽道:“公子羽。”

　　凌玄道:“很快你不是了。”

　　公子羽道:“哦?那我會是誰?”

　　凌玄道:“死人。”

　　這句話一落下，立在凌玄身邊的路小佳突然就動了。

　　一道劍光在橘色火光中突然閃動。

　　幾道電蛇呼嘯，天地好像置身於電閃雷鳴之中。

　　忽然間響起一聲劍鳴，如雷轟，似鷹唳！

　　電蛇匯聚，化作一隻撲向長空的雷鷹。

　　——鷹擊長空！

　　凶猛，迅速，尖喙是最為致命的武器。

　　鷹是天空之尊，能在天上與鷹並存的，唯有長空。

　　一往無前，有進無退的鷹，是一定會帶去死亡的鷹。

　　路小佳的劍成為了鷹，他帶去死亡，給公子羽帶去死亡！

　　“咯”的一聲響起，兩柄劍交觸，摩擦出劇烈的火花。

　　蒼白的手，斷裂的劍。

　　薄長的劍，蒼白的手。

　　兩雙手，兩柄劍，兩個人。

　　劍光褪去，火花消散，勝負已分了出來。

　　斷劍抵路小佳脖頸，只需要輕輕往前一送，溫熱的鮮血就會從咽喉裡噴濺而出。

　　冷漠的殺手，終是沒能殺了目標。

　　公子羽的聲音，依然平靜。

　　他道:“你的劍還不行。”

　　路小佳額間浮現一滴汗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滴在他手上薄長的劍刃。

　　劍刃在抖，把汗珠抖在地上。

　　抖的是劍刃?

　　劍刃無生命，豈會抖動?

　　抖的，是握劍的手，蒼白的手。

　　路小佳整條左臂都在止不住地抖動，劇烈抖動。

　　他敗的很徹底。

　　斷劍挪開，路小佳與死亡擦肩而過，他成功脫離死亡，卻沒有劫後余生的慶幸。

　　做殺手，他不能成功殺了目標。

　　做兄弟，他不能替兄弟出氣。

　　他是失敗的，劍敗了，人也敗了。

　　公子羽不看路小佳一眼，不悲不喜道:“該小李飛刀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斷劍指著葉開，眼睛卻盯著凌玄。

　　要面對的是葉開，是小李飛刀。

　　為何一直盯著凌玄?

　　公子羽的眼裡只有凌玄，只有凌玄的劍，能讓他看在眼裡。

　　葉開盯著公子羽，他沒有任何動作，就這樣看著，一言不發，一動不動。

　　公子羽依舊盯著凌玄，凌玄卻看著傅紅雪。

　　還不到凌玄出手的時候。

　　路小佳出手了，敗了，也沒關系。

　　公子羽從來不親手殺人，路小佳一定不會死，那就夠了。

　　凌玄可以等。

　　等沒人再出手，

等只剩下他一個人。　　公子羽也會出現第一個想要親手殺死的人。

　　路小佳退到了一旁。

　　他的手還在抖，那柄薄長的劍順著抖動也在一直輕顫。

　　風突然停止。

　　一道刀光刹那間山洞。

　　飛刀也是刀，刀光是飛刀。

　　一柄很輕，很薄的刀。

　　一柄小李飛刀！

　　例不虛發的小李飛刀。

　　飛刀的出手就那麽一刹那，刀光的閃現也就那麽一刹那。

　　刀光就像是月光，沒有人能躲得開月光，那就沒有人能躲開這一道刀光。

　　公子羽也不行。

　　“哢”的一聲脆響。

　　魍魎面具化作兩半掉在地上。

　　公子羽露出了面具下的真容，蒼老的臉滿是溝壑，三十七歲卻是一副耄耋之年的模樣。

　　他的身體承受不住心中的欲望。

　　加速的衰老，讓三十七歲的壯年成了這番模樣。

　　飛刀劃破了面具，卻沒有傷到公子羽。

　　勝的，還是公子羽。

　　斷劍已抵在葉開的胸膛。

　　一切都發生在瞬息之間，讓人反應不過來。

　　葉開瞳孔正在收縮。

　　他擲出的飛刀，是必殺的一記飛刀。

　　這是他第一次失手。

　　劍，在他的胸膛前。

　　只要對面的公子羽想殺他，只需往前一送，他身體裡的心臟就會被刺破。

　　公子羽依舊盯著凌玄，道:“小李飛刀很強，你的小李飛刀還不夠強。”

　　看的是凌玄，卻是在對葉開說話。

　　葉開入不了他的眼，葉開的小李飛刀也入不了他的眼。

　　換個人，換李尋歡來。

　　他會很認真，會受傷，甚至可能會送命。

　　李尋歡可以的，葉開不可以。

　　葉開不可以的，凌玄可以。

　　公子羽想親手殺的人，只有凌玄。

　　他不會殺葉開，他收回了斷劍，站在那裡看著凌玄。

　　葉開垂著頭後退。

　　他是個天才，卻從沒有一次出手，像這樣挫敗。

　　沒有一個人說話，就這樣安靜了下來。

　　只有乾柴上的烈火在燃燒，乾柴發出劈裡啪啦的哀嚎。

　　凌玄目光從傅紅雪身上挪過，盯著公子羽蒼老的臉，道:“燕大哥，你不試試?”

　　燕南飛搖頭，他早就試過。

　　以前不行，現在也不行。

　　路小佳的劍，葉開的刀，都被公子羽打敗，何況他的薔薇劍?

　　敗了不會死。

　　明知是必敗的結果，他沒必要上。

　　勇氣是面對死亡的，不是自取其辱的。

　　他的劍，熟悉的就是他，不動就行，動了會傷著自己。

　　凌玄笑著道:“行，那我差不多該出手了。”

　　路小佳和葉開都發泄過了，不是對手，燕南飛不想出手，他是可以終結這一切了。

　　公子羽在等他，他又何嘗不是在等公子羽?

　　杜十七看了看周圍，不滿道:“凌玄，你為什麽不問問?你問了燕南飛，怎不問我?”

　　他很納悶，雖然他是在場最不厲害的一個。

　　可是最起碼的尊重，是不是應該也給到位呢?

　　凌玄愣了下，道:“杜大哥，你也要出手?”

　　杜十七看著無星無月的天空，道:“有麽?我沒說過要出手。”

　　凌玄道:“你可以試試，他不會殺你的，他想殺的只有我。”

　　杜十七道:“不試，不試！”

　　他不是一個傻子，路小佳的劍敗了，葉開的刀敗了，燕南飛的劍都不敢出，他拿匕首去碰那柄無敵的斷劍?

　　八個膽子八條命，再多膽子也不敢，再多條命也白送。

　　自尋死路的事，他不會做的，他是杜十七，愛拚命不是愛送命。

　　燕南飛拉著杜十七往後靠。

　　下面就交給凌玄和公子羽了。

　　雙劍和斷劍，都是劍。

　　凌玄和公子羽，都是人。

　　人握著劍，劍倚著人。

　　忽然間，一陣疾風刮起。

　　香爐裡燒著乾柴的烈火被吹滅，天空的烏雲被吹散。

　　何處是天涯。

　　天上有明月。

　　天涯，明月，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