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葉落。
涼爽的風吹過,樹葉簌簌作響,吹過來人,吹過凌玄,吹過六角亭,吹過天龍古刹。
風就這樣一直吹,不知道要吹到哪裡去。
落葉沒有再發出人踩過的聲響,仿佛是在告訴凌玄,人已來到他身後。
凌玄雙手垂著,渾身慵懶,嘴角也揚起一抹笑。
來的人不是去死的。
不想殺他的人,他怎會讓人去死?
他沒有轉身,笑著道:“四個人,我在江湖上的朋友,似乎沒有四個這麽多,想殺我的人恐怕四十個還不止。”
這句話說完,他緩緩轉過身。
看見站在他面前四個人的刹那,他的瞳孔突然收縮,怔在那裡。
八個膽子八條命,喜歡穿著黑衣服,喜歡拚命,喜歡拚命賭的杜十七。
他是被強行趕走了的,可他還是跟來了,來的人不只有他一個。
杜十七的邊上,是位老朋友。
真正許久未謀面的老朋友。
蒼白的手,鮮紅的劍。
昔日公子羽的替身,提著薔薇劍的燕南飛,他也來了。
另外兩人沒有見過,卻很熟悉。
其中一個是個年輕人,一個奇怪的年輕人,有著一雙奇怪的眼睛,哪怕在笑,給人的感覺也是冰冷的。
仿佛是一雙死人的眼睛,沒有情感,也沒有表情。
他在笑,笑著吃花生米,捏著一顆花生,拋起,再用嘴接住,拋得高,接的準。
手穩,嘴也穩。
他是愛吃花生米的路小佳,他也來了。
最後那人臉蛋白白淨淨,瘦瘦高高的身材,長得很秀氣,態度也很斯文,穿著青色的袍子,像個極有修養的世家子弟。
他是誰?
凌玄有答案。
葉開!
因為傅紅雪,路小佳來了,葉開還會遠麽?
凌玄打量葉開和路小佳,葉開和路小佳也在打量凌玄。
葉開忽然間開口:“我姓葉,叫葉開,樹葉的葉,開心的開,我是個天才,你也可以叫我天才。”
凌玄笑著道:“我是凌玄,玄,天也,凌駕於天之人,我也是個天才,你也可以叫我天才。”
路小佳拋了顆花生米,用嘴接住,嚼著道:“喲喲喲,不得了不得了,葉開你看看,又來了個跟你一樣臭不要臉的家夥,傅紅雪這家夥真是的,怎麽總喜歡交些臭不要臉的朋友。”
凌玄道:“那你是不是傅大哥的朋友?”
路小佳再拋花生米,道:“這家夥沒幾個朋友,算我一個。”
葉開道:“你果真是臭不要臉。”
凌玄點頭,道:“同意。”
路小佳怔住,嘴裡嚼花生的動作不停,很快反應過來了,卻出奇地沒有反駁。
臭不要的是葉開,跟他路小佳有什麽關系?
喜歡交臭不要臉的朋友是真的,那也只是葉開和凌玄,他又不會天天說自己是個天才。
路小佳停下吃花生米,盯著凌玄道:“你是個值得交的朋友,傅紅雪賺了。”
葉開雙手環胸,點點頭,道:“你是傅紅雪的朋友,以後也是葉開和路小佳的朋友。”
凌玄打趣道:“我是不是該受寵若驚?”
葉開跟著笑了:“我可是條活了九千七百年,已修煉成人形的老狐狸,你在我面前可沒法子偽裝。”
三人就這樣笑著,仿佛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闊別數十年,又回到小時候一起長大的地方。
笑的很傻,很憨。
杜十七湊到燕南飛邊上,悄聲道:“燕南飛,你這個朋友可真會交朋友,都能跟葉開做朋友。”
那可是葉開。
這個名字在兵器譜上的排名,非常靠前,再過些年指不定能登頂第一。
提到葉開,就會想到兩個字——無敵!
能跟這樣無敵的一個人做朋友,何其榮幸。
燕南飛道:“你跟著來了,你也是他的朋友,你是葉開朋友的朋友。”
杜十七突然覺著來對了。
葉開朋友的朋友,說出去多有面子。
往後再拚命,報上葉開朋友的朋友,拚起命來氣勢更足了。
凌玄朝這邊看來,道:“燕大哥,你怎麽來了?”
這句話說完,瞪著眼睛看向杜十七,又道:“我不是讓你走了?你跟著來做什麽?”
杜十七道:“我遇見了燕南飛,他在找你,我就帶他來了。”
凌玄看向燕南飛,道:“燕大哥你找我?”
燕南飛道:“對,你那一劍讓我明白了許多,這段時間我四處遊歷,放下心中的牽掛,我想找你再比一次劍。”
凌玄道:“比劍可以,比賤不行,這天龍古刹裡都是青龍會的人,把這裡的事情都解決了,我跟你比劍。”
燕南飛道:“我與傅紅雪有舊,他不一定認我這個朋友,可是我把他當朋友,天龍古刹一行,我陪你同去。”
杜十七連忙跟著道:“還有我!”
凌玄突然覺著好熱,渾身上下仿佛有一股火在燃燒。
涼爽的風,吹不滅燃燒的火。
——友情之火。
路小佳霍然停下拋花生米,道:“凌玄,你有個朋友叫胡昆?他怎沒來?”
凌玄愣住,道:“你認識他?”
葉開道:“我和路小佳不認識他, 可他派人找到我們,把傅紅雪的消息,以及你孤身前來的事告訴了我們。”
路小佳與葉開,身在各地,卻同時出現在天龍古刹,這一切竟然是胡昆做的。
凌玄突然覺著,廉價的朋友,似乎也沒有那麽廉價,也是可以稱得上是朋友的。
至少胡昆稱得上。
“他是個商人,何況他來與不來,也沒有任何區別,不是麽?”
凌玄轉向西方,那裡是死亡的方向,也是他和朋友們的目的地。
那雙蒼白的手,握著漆黑的刀,他是個給人帶去死亡的人,又怎麽會被抓住?
葉開和路小佳也面向西方,站在凌玄左邊。
燕南飛和杜十七一樣,他們站在凌玄右邊。
天龍古刹沒有腳,它不會走,任憑這麽多年過去,它凋零,破敗,卻依舊在這裡,一動不動。
它堅持到現在,是為什麽?
在等?
那麽它等到了。
古刹的往後,是結束,還是新生?
無人知曉未來的事情。
凌玄知道,他真的知道麽?
他是個知道會說知道,不知道也會說知道的人。
就像葉開自稱天才一樣。
知道與不知道,不重要。
前路未知又何妨?
踏上去,走過去,用劍讓這條路變老實。
不老實?
——死!
路不是人,怎會死,若真的會死,路豈非人?
路不會死。
死的是路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