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紅雪打翻酒壇，碧綠的針摔了出來。

　　燈光，燭光，將針照的更鮮豔。

　　毒，劇毒！

　　燕南飛沉臉:“明月心想殺我?”

　　凌玄道:“是想殺我。”

　　屋子裡再次靜了下來，雨水順著屋簷落下，一滴一滴連成線。

　　倒酒的姑娘不懂，她知道動了手腳，也只知道動了手腳。

　　燕南飛知道一切，他不懂。

　　傅紅雪道:“你跟她說了什麽?”

　　凌玄道:“她的秘密，獨屬於她的秘密。”

　　秘密是藏在心裡的，是難堪的，是內心最大的弱點。

　　明月心不想有弱點，所以要殺死知道他弱點的人。

　　這個人，是凌玄。

　　她也知道，凌玄是殺不死的。

　　因為凌玄身邊有傅紅雪，她殺不死凌玄。

　　明月心走了下來，胸還是如明月般潔白。

　　凌玄道:“你明知道不會有結果。”

　　明月心笑著道:“不試試怎麽知道?”

　　傅紅雪的手握在刀柄。

　　蒼白的手，漆黑的刀。

　　燕南飛的手握在劍柄。

　　鮮紅的劍，蒼白的手。

　　傅紅雪想殺明月心，燕南飛想救明月心。

　　凌玄喝酒，不是打翻的酒，是酒葫蘆裡的酒。

　　他清楚，這只是開始。

　　無所謂。

　　他有武功，很強的武功，天下無敵的武功。

　　只有他自己，能殺死他。

　　任何人都不行。

　　燕南飛不行，傅紅雪不行，還有公子羽，更不行。

　　凌玄道:“我上榜了麽?”

　　明月心道:“什麽?”

　　凌玄道:“江湖名人榜，燕大哥是第一的那個榜。”

　　明月心道:“那上面只有十三個人。”

　　燕南飛道:“排名不分先後。”

　　傅紅雪道:“你在?我也在?”

　　自然是在的。

　　公子羽的江湖名人榜，由公子羽定。

　　就像百曉生的兵器譜，由百曉生定。

　　江湖名人榜，有公子羽看重的人，也有大名聲的人。

　　兵器譜，排名是兵器，也是人，裡面沒有女人，也沒有魔教中人——百曉生排的。

　　凌玄道:“是榜，總有排名，兵器譜有，江湖名人榜自然也有，這榜我能上麽?”

　　傅紅雪道:“燕南飛排在第幾?”

　　燕南飛道:“第一。”

　　明月心道:“你為何不問你排在第幾?”

　　傅紅雪不問，只因為他根本不必問。

　　凌玄道:“你早有安排，是麽?”

　　明月心道:“嗯?”

　　凌玄道:“給傅大哥挑的刀客，讓我來怎麽樣?一刀斷風雷，挺不錯的名頭。”

　　明月心道:“你還有什麽是不知道的?”

　　凌玄道:“有，很多。”

　　明月心道:“比如?”

　　凌玄道:“你有多深?”

　　傅紅雪不作聲，燕南飛捏緊拳頭，明月心笑著。

　　人在面對未知的時候，會感到恐懼。

　　知道了，也就不恐懼了，還會肆無忌憚。

　　明月心道:“你很有趣，不過你不會想知道。”

　　凌玄道:“誰說的?我自然想，天生劍體測量你的深淺，你不虧。”

　　明月心道:“你意思是，我賺了?”

　　凌玄道:“血賺！賺麻了！大賺特賺！”

　　明月心沉吟著，道:“既然這麽賺，

那你去吧，七天，七天之後就是了。”　　凌玄道:“好。”

　　明月心走了，倒酒的小姑娘也走了。

　　第三次靜了下來，雨水變小，順著屋簷，一滴一滴地落下。

　　燕南飛道:“你不怕死?”

　　凌玄道:“燕大哥，沒有人不怕死，我怕，你也怕，不是麽?”

　　燕南飛道:“你說的對。”

　　傅紅雪霍然抬頭，道:“我來。”

　　江湖中高手如雲，何止千百，榜上有名的卻只不過十三個。

　　雖然只是公子羽排的。

　　但這十三個人，當然都是極可怕的人物。

　　凌玄搖頭:“傅大哥，明月心說了，給我。”

　　一刀斷風雷當然厲害。

　　他很清楚，這是個極可怕的對手。

　　與五行雙殺、騎士，還有鬼外婆不同。

　　杜雷是高手，非常厲害的高手。

　　但他得去。

　　就在傅紅雪打翻酒壇的時候。

　　系統響了。

　　動靜很大，只有凌玄知道。

　　【打卡一刀斷風雷，代替傅紅雪完成與杜雷的決鬥。】

　　系統能讓凌玄變強。

　　想變強，就繞不開杜雷。

　　傅紅雪閉上了嘴。

　　燕南飛摸著薔薇劍。

　　……

　　日正當中，不變。

　　杜雷從會賓樓走出來的時候，他自己的影子正好被他自己踩在腳下。

　　他腳上穿著價值十八兩銀子一雙的軟底靴，還是嶄新的。

　　每當他穿著嶄新的靴子踐踏自己的影子時，他心裡就會感到有種奇特的衝動，想脫掉靴子，把全身都脫得光光的，奔到街心去歡呼。

　　他當然不能這樣做，因為他現在已是名人，非常有名。

　　現在他做的每件事，都像夜半更鼓般準確。

　　無論到了什麽地方，無論要在那地方耽多久，他每天都一定在同樣的時候起居飲食，吃的也一定是同樣的菜飯。

　　他希望別人都認為他是個準確而有效率的人，他知道大家對這種人總懷有幾分敬畏之心，這就是他最大的愉快和享受。

　　經過十七年的苦練，五年的奮鬥，大小四十二次血戰後，他所希望得到的，就是這一點。

　　他一定要讓自己相信， 他已不再是那個終年赤著腳沒鞋穿的野孩子。

　　放不下的偶像包袱。

　　得到了，不想再失去。

　　努力努力更努力，維持一切。

　　鑲著寶玉的刀在太陽下閃閃發光，街上有很多人都打量著他這柄刀，道旁有三雙眼睛在盯著他。

　　近年來他已習慣被人盯著打量了，每個名人都得習慣這一點。

　　可是今天他又忽然覺得不自在，就好像一個沒穿衣服的少女站在一大群男人中間。

　　好像是那三雙眼睛，已穿透他鍍金的外殼，又看見了那個赤著腳的野孩子?

　　——一刀劈過去，挖出那三雙眼睛來。

　　他有這種衝動，卻沒有去做，因為他到這裡來，並不是找這種麻煩的。

　　他已學會人忍耐。

　　他沿著陽光照耀的長街，走向他住的客棧。

　　每一步跨出去，都準確得像老裁縫替小姑娘量衣服一樣，一寸不多，一村不少，恰巧是一尺二寸。

　　他希望別人都能明白，他的刀也同樣準確。

　　燕南飛道:“這樣的對手，真可怕，如果一年後他還活著，他一定會成為瘋子。”

　　傅紅雪道:“可是他還活著，還沒有瘋，你真的要去麽?”

　　凌玄道:“去，當然要去。”

　　傅紅雪道:“我答應你，替你報仇。”

　　依舊不相信凌玄。

　　凌玄的劍，還是不夠強，杜雷的刀卻很強。

　　傅紅雪阻止不了凌玄，他會替凌玄報仇。

　　凌玄笑著。

　　如同絢麗多彩的煙火，五彩斑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