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表決在場的人大多表情鎮定,心中的想法就無法被他人知曉了,許行知坐在牆角會心一笑,他還是第一次看父親在常委會上是如何酣戰的。 潘永泰怔了怔,他沒想到許增生會反駁自己,大概是一時間也組織不出語言,便沒出言回擊:“許縣長主管經濟建設,想得自然比我專業,不過我覺得,只要能解決拖欠的工資且不再虧損,那就是好辦法。”這句話表明他並沒放棄自己的意見。
王雄手撐著桌子,笑著道:“永泰書記也只是提個建議,既然許縣長有好的辦法,不妨拿出來說說,群策群力嘛。”
許增生冷冷道:“前些年,徐水罐頭廠替縣裡解決了不少的就業崗位,也創造了不殺的稅收,直到廠長入獄之後才開始逐步下滑的,這說明了什麽?說明問題是出在管理人員上!管理者不行,出售廠子有什麽用?”
這話把鄒玉軍嚇得滿頭大汗,許行知注意到了,這廝渾身都在發抖。
好在許增生並沒有在這個問題上多做糾纏,轉頭向工業局長朱國昌開口道:“朱局長,你把計劃書拿出來,給大家看看!”
“哎!”朱國昌應答了一聲,朝許行知使了個眼色。
許行知走上前來,將《關於罐頭廠改製計劃書》遞上常委會的案頭上,分發下去,其實這份計劃書一直讓他拿著的,朱國昌僅僅只是看過一眼。
“這個是犬子,計劃書便是他寫的。”許增生指著許行知,笑了笑道,“說句題外話,前些日子,我還在為罐頭廠的事情發愁,整天在家念叨,這小子就說了一下自己的方案,我覺得挺好的,就讓他去工業局應聘,倒也勉強進了……”
眾人都是一愣,完全沒想到老許會大大方方的說出這件事,其實在場認識許行知的就有兩個,一個是羅茂源,然後他將這事告訴了王雄,只是他們都選擇了不吭聲,靜觀其變。
親戚任職,都是需要避嫌的,何況還是血親、父子!目前,雖然還沒有明文規定,但其實已經是官場潛規則了,只是一般的幹部都不會讓自己陷入危險的局面,許增生不是個蠢人,怎麽會犯這種忌諱?
許行知心中一震,老許這無疑是表明了一種態度,我許增生今天堂堂正正的把事情攤開了,省得再傳什麽流言蜚語,反正人正不怕影子歪,歡迎你們監督。
許行知卻是很清楚,等到96年5月27日,國家人事部就會正式出台《任職回避和公務回避暫行辦法》,根據回避條例:凡是直系血親,不得在同一機關擔任雙方直接隸屬於同一行政首長的職務或者有直接上下級領導關系的職務,也不得在其中一方擔任領導職務的機關從事監察、審計、人事、財務等工作。同一行政首長,包括同一級領導班子成員:直接上下級領導關系,包括上一級正副職與下一級正副職的領導關系,均要實行任職回避和公務回避。
只要自己在仕途繼續往前進步,老許就會非常不利,到時候,父子倆終究有一個要提出回避申請,調整崗位,不過那一天還遠著,暫時也不用考慮。
潘永泰樂呵呵的笑道:“許縣長真是舉賢不避親。”話裡的意思不言而喻,他不介意捏著這個由頭,若是許行知出了什麽差錯,你當老子的能逃掉這個黑鍋?
沒過多久,眾人也差不多把計劃書的內容翻完了,常務副縣長徐學禮,組織部長齊援朝都點了點頭。
計劃書裡除掉許增生開場白說過的,剩下的只有三點,
招商引資,出售部分股權,保證政府控股。 王雄輕輕將它放下,環視著在座的每一個人:“計劃書上的建議很不錯,小同志很是用了心思,大家心裡也有譜了吧,都自己的觀點吧!”
說到這裡的時候,他故意停頓了下來,點了個將:“茂源同志,你來說說看!”
羅茂源本來在深思王雄話裡的意思,如果他同意,為什麽還要發表大家觀點?一二把手都同意,根本用不著討論。可要是他不同意,也沒必要誇一下許行知啊!聽到王雄的話,倉促回答道:“這……我覺得許縣長出售部分股權的觀點,比較能保障縣裡的利益。”
王雄皺起了眉頭,難道是自己暗示的太淺了,羅茂源這蠢貨連自己的意思都沒看出來?好在隻丟了一票,不算大事,意味深長道,“茂源同志說的很對啊!”
羅茂源被他的目光看著渾身一凜,糟糕,莫非自己真的會錯意思了不成?
這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王雄,期待著他的態度,王雄緩緩的閉上了眼睛,他很享用這種萬眾矚目的感覺,慢條斯理的喝了口茶,“我覺得計劃書上的方法不適合徐罐,我同意永泰書記的意見,大家也都表決一下吧!”
一石激起千層浪,常委會還沒到人事任命,居然因為這件事要舉手表決了嗎?大家心知肚明,不知不覺間,這已經成了書記和縣長之間的交鋒了。
許行知也不由緊張起來,現在的票數是二比二,還剩下的三個常委,依照王雄在常委會上的絕對話語權,這剩下三票,老許必定是一票都拿不到。王雄不想給上面留下一個獨斷專權的印象,所以先不表態,其實王雄是一點都不擔心,才讓許增生拿到兩票,不至於輸得太難看。
果然,組織部部長陶大光很快就開口道:“我支持永泰書記。”他就是王雄一系的人。
徐學禮心裡不免有些悲哀,上一任.縣長就是這樣被壓得沒有喘息的機會,莫非許增生也會落得這個結果?他表示了同意:“我同意許縣長的意思。”許、潘兩人的意見,孰優孰劣還是很容易區分的,而且他是政府一方的,在這種問題上,自然還是跟著政府的利益走。
政府一方的常委,偏向於縣長的決議,這很正常。王雄雖然有些不滿意,但也沒有表現出來,反正這只是一場必勝的交鋒,這麽多年來,他已經贏了無數次了。
紀委書記齊援朝這一票肯定投王雄了,四比三,還好不算太慘!眾人心裡如是想。
許行知卻暗暗握緊了拳頭,就在這一刻了!
紀委書記齊援朝淡淡道:“我支持許縣長。”
十幾雙眼睛齊刷刷的望向齊援朝,只見他目不斜視的盯著面前的計劃書,根本不去看王雄,會議室寂靜的可怕,似乎剛才沒人說過這句話一樣。
王雄同樣希望齊援朝沒說過這句話,但是已經不可能了!他心裡燃起了怒火,齊援朝究竟是為什麽,居然會改弦更張把票投給許增生!難道是沒看清楚現在的局勢?莫名其妙就失去了對常委會的掌控能力,王雄一口怨氣憋在了胸口,同時為自己的疏忽感到懊惱,更為這個局勢感到憤怒!
雖然他可以動用一票否決權,強行通過或否決某一項提案,其後果是有損威信,影響上級部門考核時的印象,這是書記的最後利器,同時也要承擔政治風險,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絕對不可動用,再說是因為這麽一件破事,顯然太大材小用了。
這一刻,房間裡的氣氛有些沉重,四比三,按規定來說,許增生的提案已經得以通過了。所有人都感覺到詫異莫名,上任僅僅一個月的許增生,怎麽會一下子拉攏了三名常委?羅茂源臉色鎮定,心裡卻很恐慌,要不是他這一票投錯了,許增生也過不了啊!
眾人也都開始想這個紀委書記的來歷,齊援朝沉默寡言,在領導裡屬於話非常少的那一類人,他是從外地調來的,跟王雄並無交情,不過他自從入常以來,從未反對過王雄的提案,遇到難以委訣的事也是棄權,是以給人留下一個王系的印象。
可以說,王雄從來沒考慮過齊援朝會反對他,但是今天,這個悶葫蘆一樣的紀委書記,旗幟鮮明的支持了他的對手,這其中到底是為什麽?
所幸,這件事並非多麽重要,也不是他首先發起的提案,王雄笑眯眯道:“一直強調要黨委管人事, 政府抓經濟,關於徐罐的事,還是讓縣政府自己做決定最好。”
潘永泰的表情不變,像是並未受到多大影響。
許行知暗暗搖頭,王雄也太不要臉了,分明是他自己要把這件事拿到常委會上來討論的,現在沒有通過他的意思,便馬上推諉到“這是政府的工作”來保全顏面。
許行知一時間也弄不清楚齊援朝怎麽會投了父親的票,不過也放下心來,總算是過了。
王雄繼續道:“下面大家表決一項人事任命,潘永泰書記提名原罐頭廠副廠長鄒玉軍同志為毛嶺鄉黨委副書記、副鄉長。”
鄒玉軍激動了起來,等了這麽久,他等的就是今天!
許增生開口道:“我不同意!”
王雄皺起了眉頭,據對許增生的觀察,他並不是那種容易得意忘形的人,怎麽做出如此草率的決定?
潘永泰眯起了眼睛,眼角凶光畢露,許增生啊許增生,莫非你忘記剛才能贏,還是羅茂源做出了錯誤的判斷,這一回你是自取其辱,怪不得了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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