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身穿藍布工作服的男子臉朝下倒在地上,腿好像還在抽搐,兩三米外散落著一頂老式的紅星綠軍帽子,洇紅的鮮血順著雨水散開,蔓延到帽子裡,被水珠吧嗒吧嗒打的血水四濺。 一乾職工愣住了,隨即蜂擁的跑了過去。
許行知朝馮正怒吼道:“還愣著做什麽,趕緊去打電話叫救護……”
話音未落,跑在前面的人已經悲痛的大聲叫了出來,“已經斷氣了!”
許行知一下也怔住了,活生生的一條人命就這樣在眼皮底下沒了……
他平息了一下呼吸,他臉色陰沉,一步步的挪到了樓下,看著同樣不知所措的同事,用一種平淡的語氣安慰道:“你們放心,這件事的責任我會一人承擔的。”
事實上許行知心裡清楚,今天的麻煩大了!
改製工作推行過程中遇到阻力是正常的,但是爆發了大規模的職工抗議還死了人,性質就不一樣了,這表明改製的方向是錯的,與廠裡的實際情況不合,因此,你之前做出的成績和努力,都可以遭受全盤否定,化為烏煙。
沒有帶領罐頭廠走出困境,說明沒有能力,在誇誇其談,沒有安撫勸說聚集的職工,說明沒有威信,掌握不了大局。原本還可以用“工作組接手不久,不熟悉業務”這個理由來解釋,畢竟短短時日,沒乾出顯著的成績也是正常。
可一旦鬧出人命,這些問題就全暴露出來了!當初不同意的常委可是包括正副書記在內的三個人,加上投錯票的羅茂源,他們的眼睛始終盯著這塊地方,就盼著出這樣的差錯。
更何況其中還有潘永泰這個貪婪又狠辣的老東西,怎麽可能放過一舉打倒自己的機會。甚至,他的目標不是自己這個小蝦米,而是站在背後支持自己的老許還有尚在繈褓當中的工作組。
本以為逮住了這三個人,就能趁機揪出他們背後的潘永泰,但是沒想到這個節骨眼上,那個叫林昆的人真的跳樓了!
帶這些人去公安局、派出所?公安系統是羅茂源的地盤,老許可插不進手,如果公安系統的人聽從上級的吩咐,應付了事,現在林昆已經死了,無論如何,鄧老歪他們都不可能會招認的,只要一口咬死說這些人是來幫忙的朋友,警察也拿他們沒輒……許行知心情像是被籠罩了一片烏雲,努力了這麽久,一切付諸東流不說,還可能會連累老許,真是一肚子的火沒地方撒去。
張大臉猶豫了一下,撓著頭問道:“許幹部,那林昆這事怎麽辦?”
許行知指著他的鼻子罵道:“張大臉是不,你給我滾遠點!現在知道關心林昆了?要不是你們帶著他鬧事,還攔著大家去營救,他會跳樓嗎!沒發工資還只是餓下肚子,現在人都死了,你滿意了?”
銳利的目光掃了一大片,職工們臉色大多是慚愧的,紛紛低頭歎息,不敢與他對視。
“十二月一號,我可能沒辦法親手為大家派發工資了,但是之前的承諾不變,樊明石主任會接手這件事,你們那天過來,願意繼續做的,就領錢上工,不願意的,也不勉強!”
“打電話給派出所和他的家屬,處理好後事!”許行知揮手道,這時,雨勢漸漸變得小了,許行知有一種錯覺,這場雨仿佛就是為了這場悲劇而來,事情結束,它也離去了。
職工沒有散去,圍在了林昆的屍體前,唉聲歎氣的討論著。
“**過來吧!”杜全福表情冷酷,一把拽住了張大臉。
許行知則帶著工作組和杜傑一行,還有鄧老歪等人一起進了辦公大樓,將鄧老歪三人留在辦公室外讓人守著,許行知杜傑等人就帶著張大臉進了辦公室,哐當一聲將門摔好,杜全福二話不說,一腳將張大臉踹翻在地,栽了個跟頭,結結實實的砸在了桌腳上,鮮血汩汩湧出。
元鳳嚇了一跳,尖叫道:“你幹什麽!”
馮正葉光文兩人俱是一臉的不解,李立本歎了口氣,拉了下元鳳,搖頭示意她不要多言。
“張大臉,我有些話問你,希望你能如實回答!”許行知轉過身來,朝張大臉大聲喝道。公安局的人馬上就要到來,要是局裡的人接管了這些帶頭鬧事的人,就沒有辦法讓他們交代了。
張大臉摸了摸額頭上的血,忙不迭的點了點頭:“好好,我知道的一定回答。”
許行知道;“聽好了,是誰讓你們帶頭鬧事的!”
“張大臉,你知道我杜橫子下手重,別他媽耍花樣!”杜全福又補上了一句。
張大臉哭喪著臉道:“沒人讓我帶頭哇,這裡面沒我的事,我只是聽人說廠子要賣了,就隨大流過來了要說法了, 哪裡知道會這樣。”
杜全福一個大耳刮子狠狠朝他臉上扇下去,罵的口水四濺:“**跟我一樣小學都沒讀完,啥都不懂還要說法,你要個球的說法!”
張大臉淚流滿面,跪在地上磕起了響頭:“您大人大量就饒了我吧,我真的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就算打死,我還是說不出來啊我!”
許行知看向杜傑,杜傑在一旁解釋道:“張大臉屬於廠裡的刺頭,喜歡跟著瞎起哄,這次可能是正好攤上事了。”
許行知點了點頭,從褲袋裡摸出一疊青灰色的老頭票,抽了一張遞過去:“這算是我私人給報銷的工傷費用,你先出去吧……”說完,意味深長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鄧老歪在門口蹲著,看著一臉是血的張大臉哆哆嗦嗦的出來,不由也打了個寒顫:“你這傷?”
張大臉苦笑道:“摔的。”
還有摔成這樣的?鄧老歪心知肚明,正在尋思怎麽混過這一關的時候,這時杜全福打開門道:“鄧老歪進來。”
望著杜全福凶神惡煞一樣的臉,鄧老歪的腿肚子不由一抽,腿都軟了!
許行知坐在辦公桌上,拍了拍身旁的地方道:“老鄧啊,過來坐!”
鄧老歪連忙擺手,弓著身子討好道:“不敢,我這一身的泥巴,髒了桌子!”
許行知笑了笑:“髒了桌子沒關系,髒了良心就是大問題了。”
鄧老歪吞咽了一下唾沫,眼底的恐懼久久掩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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