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母親臥室門口的時候,陳家棟停了下來,不知道是什麽心理驅使,他竟然打開門,走了進去。回來虞山鎮兩個多月了,陳家棟一直逃避著,躲著母親的臥室,他今天竟有勇氣走了進來。陳家棟好像是一直在憋著一口氣一樣,他深深地呼吸了一下,看著母親臥室的一切,記憶一點一點地滲透進他的腦海。
陳家棟記不清,當他第一次意識到家裡那些事情的時候他有幾歲,可能是7歲、8歲?讓陳家棟仍然記憶猶新的是,有一天晚上,當他半夜裡起床去廁所的時候,他穿著睡衣走出自己的房間,經過他父母的臥室,房門微微地開著,裡面傳出講話的聲音,陳家棟隱隱約約聽到了自己的名字,他停了下來聽著,那聲音時有時無,他聽不清楚,他隻記得,他父親深沉醇厚的像洪鍾一樣的聲音,陳家棟一直都很驚訝,父親一個瘦小的身軀裡,怎麽會有那樣醇厚的聲音。
陳家棟的父親一直都很瘦,無論他怎樣吃,吃多少,都不長肉,他母親也很瘦,母親在家裡總是穿著連身的花睡衣,人在寬寬的睡衣裡,顯得更加瘦,沒有一點精氣神。在陳家棟的記憶裡,母親總是在想盡一切辦法讓自己生病,現在想想,母親應該是想以此來吸引父親的注意力,以此來換一些父親對她的愛憐。從母親的外表來看,她並不是那種看起來柔弱的人,她臉上棱角分明,看相貌屬於堅毅果敢的一類,陳家棟知道,母親的柔弱其實都是假的,是有意裝出來的,但是,她……,陳家棟的心顫抖著,他不願意繼續往下想。
還有一天夜裡,陳家棟站在父母的門旁邊,聽到母親說,“他還是個孩子,我們要對他負責任,你不能這麽做,我們必須要考慮什麽才是對家棟最好的。”
母親的語氣急促顫抖,每句話的最後幾乎聲音都小到聽不到,但是,語氣裡卻有著無法掩飾的絕望,現在想想,當時,當陳家棟聽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時,他的心震顫了一下,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讓他的母親那麽焦慮和無助,他不知道為什麽他們會提起自己的名字。
“誰說這不是對他最好的?”父親的聲音,聲音不大,但是,裡面有一種奇怪的不耐煩。父親的有些話,聽起來不是很清楚,感覺像是喝了酒。
“我不知道你怎麽會這麽想,”母親又說,她的聲音有些提高,到了有些歇斯底裡的邊緣,“他是你的兒子。”
這最後一句話讓陳家棟明白了,他的父親在計劃一件跟他有關的事情,他不知道是什麽,但是,至少他母親認為這件事情對他不好。
“你認為你這樣做就是對他好嗎?”
“你要讓他在沒有父親的環境下長大嗎?”
“我有那麽說嗎?”
“那我怎麽辦?你知道我身體不好,你有考慮過我嗎?你只知道關心你自己。”
現在想來,那是一個奇怪的爭吵,許多問題就像匕首一樣扔過來扔過去,沒有答案,陳家棟明白這個談話是關於他的,聽起來他的母親像是在保護他。
“這樣吵來吵去會有什麽結果。”最後,他父親不耐煩的說著,向門口走來,陳家棟迅速地離開,跑到廚房,他在廚房裡一直等著,等到一切歸於平靜,他才小心翼翼地、慢慢地走回自己的房間。經過他母親房間的時候,他聽到了母親的哭聲。陳家棟回到床上,心情沉重地睡去。
那件事情之後一段時間,陳家棟記不清楚是白天還是晚上,
母親悄悄地、幾乎是耳語般地對他說,她製止了陳家棟的父親離開他們。母親的神情就像是在講一個別人的秘密,她讓陳家棟發誓不要說出去。 “他不想要我們了,他想離開我們。”母親說。
盡管陳家棟知道他的父母親相處得不好,但是,他父親想拋棄他們、離開家的消息還是讓他很吃驚,陳家棟記得,自己當時非常震驚,從此之後,這就像是一顆懷疑的種子在陳家棟心裡扎下了根,破壞並摧毀了他所有的一切。陳家棟的母親變得非常喜歡抱怨,抱怨陳家棟的父親天天酗酒,對他們母子兩個沒有任何關心照顧,更有甚者,陳家棟的母親不斷地提醒陳家棟,讓陳家棟不要忘記,是她阻止了陳家棟的父親拋棄他們。
“我們必須要對你父親好一些,否則的話,他就會離開我們的, ”母親習慣了這樣說,“特別是你,家棟,你一定要對他好,否則,他就會離開我們,他走了就再也不會回來了。”陳家棟也開始懷疑父親是個魔鬼,是這個家庭不幸福的根源。
在陳家棟成長的過程中,這已經變成了他和他母親之間的合謀,他們兩個結成統一戰線,共同對付他的父親,為了讓母親高興,每次母親要求陳家棟做什麽,陳家棟都會去做。後來,當陳家棟工作、娶妻成家以後,才慢慢地意識到,母親這是一種病態,陳家棟在心裡對他父母的看法出現了矛盾,他不知道,他們誰對誰錯,他心疼他的母親,他又可憐他的父親,他恨他的母親,他又恨他的父親,他也很自己和母親一起對付父親,陳家棟想忘掉過去,想忘掉過去所有的一切。
站在母親曾經的臥室,現在,陳家棟終於明白了,有些事情是沒有對錯的,有些事情是永遠也不可能忘記的。
早上起來,當陳家棟把白雪抱出來的時候,阿軍已經等在樹叢那裡了。陳家棟拿出一條小魚,白雪快速地把它吃掉了,陳家棟抱著白雪,向著樹叢走來,當他靠近阿軍的時候,阿軍向後倒退了一步,陳家棟停了下來。
“別怕,”陳家棟用一隻手撫摸著白雪,白雪的頭向前探著,阿軍好奇地看著,“她不喜歡我摸她,你看,她已經不耐煩了,因為她餓了,她想讓我趕快喂她。”
陳家棟心裡想,今天可能是他最後一次像這樣抱著白雪了,幾分鍾後,白雪可能就飛上天、飛走了,自己只能站在這裡,無助地看著她飛得越來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