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羅志強被安葬之後，鍾銳不清楚，他是不是有意計劃和引導了他和趙順英之間的關系發展，他希望這是順其自然發展的結果，盡管可能不完全是，至少在一開始的時候不是。

　　羅志強的離世，為鍾銳提供了和趙順英接觸的機會，一開始，鍾銳只是想幫助趙順英和阿軍，他心疼趙順英，他竭盡全力地照顧趙順英和阿軍。過了一段時間，鍾銳開始時不時地留在趙順英家裡吃晚飯，他和趙順英會在阿軍上床睡覺後坐下來聊天，雖然大部分時候都是趙順英在說，鍾銳在聽，趙順英談得最多的是羅志強，鍾銳想，這可能也是趙順英喜歡和他聊天的原因，因為他是羅志強的朋友，鍾銳有的時候甚至會想，在某種程度上，趙順英是不是在通過他和羅志強聊天。

　　趙順英思念羅志強，因為阿軍的狀態，她比正常情況下更顯得孤獨和無助，她向鍾銳傾訴，說她並不是一直都堅信她想和羅志強結婚，鍾銳第一次知道，在羅志強和趙順英的婚姻關系中也有不完美，他們也會像其他夫妻那樣吵架，吵架過後，趙順英也會傷心、懷疑他們之間的結合是不是個錯誤，盡管這些都已經成為了往事。

　　有的時候，趙順英克制不住對羅志強的思念，也會趴在鍾銳的肩膀上哭泣。每次她都會說，“對不起，我不應該這樣，我不是有意的。”

　　鍾銳總是會用手輕拍著趙順英的後背，回答道，“沒事，你不需要道歉。”

　　有好幾次，鍾銳幾乎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告訴趙順英他的感受，想告訴趙順英他一直都愛她。鍾銳知道，趙順英需要有一個人在她的身邊，做她的臂膀，供她依靠，如果他主動一些，趙順英可能會像他希望的那樣來回應他，但是，他又覺得男女之間的感情，應該是出自於清醒的頭腦，而不是需求，否則的話，是不可能會長久的。

　　因此，鍾銳後退了一步，隻做趙順英的朋友，他也盡全力來和阿軍相處，盡管他和阿軍的關系一直都沒有改善。隨著時間的推移，趙順英慢慢地從失去羅志強的悲傷中走了出來，鍾銳知道，趙順英也開始理解自己對她的感覺，鍾銳希望趙順英能夠尊重他的所作所為，他沒有把他自己的感情強加在趙順英的身上，他從來都沒有給趙順英施加過壓力，讓她盡快做決定。鍾銳明白趙順英的疑慮，他感覺到了一部分原因是因為阿軍。阿軍的不說話就像是一個提醒，時刻提醒著趙順英和鍾銳羅志強的存在，或者說曾經存在。鍾銳一直在想，等到什麽時候阿軍接受了他，趙順英就一定會接受他的。

　　在去陳家棟家的路上，鍾銳的大腦飛速地旋轉著。

　　陳家棟坐在自家門口的陽棚下，身上裹著一件棉大衣，手裡抱著一杯熱茶，看著晚上的夜空。

　　在這寒冷的夜晚，在那明亮的月光下，陳家棟感覺到他的院子顯得異常空曠，沒有融化完的雪泛出銀灰色的光，月光在樹林的邊緣留下長長的陰影，這讓人感覺到，在世界的這個角落裡，一切都靜止了下來，所有的物質性的東西都融化了，陳家棟感覺到了他被魂靈所包圍著，樹木的魂靈、動物的魂靈和天地的魂靈，他甚至感覺到時光倒退到了人類之初，那種人和自然融為一體的時代，通過這些日子和白雪一起生活和訓練，陳家棟覺得，他已經和自然界之間建立了一種聯系和默契。

　　從陽棚下看，天空好像是弧形的，像一個巨大的、黑色的外殼籠罩著世界，陳家棟看到流星劃過時天空中的白線，

心裡思考著，流星在來到大氣層之前是在什麽地方，它花了多長時間才穿越太空到了這裡。　　一隻貓頭鷹掠過院子，無聲無息，陳家棟只看到一個黑影迅速閃過，他知道那一定是貓頭鷹，貓頭鷹的翅膀飛起來是絕對沒有聲音的，為了讓翅膀飛起來沒有聲音，貓頭鷹們放棄了他們翅膀上的那層保護油脂，如果他們被大雨淋上，他們就會全身濕透而無法飛翔。陳家棟一邊感慨著做什麽都會有代價，一邊喝著茶，思緒又飛到了那天趙順英到他的店鋪來的情景，他的眉頭皺了皺，腦海中出現了趙順英的面孔和她那雙明亮深邃的大眼睛。

　　離陽棚不遠處，突然出現了一個人影，無聲無息地，嚇了陳家棟一跳，手中的杯子也差點兒掉地上。他定睛看去，一張蒼白的臉顯露出來，陳家棟一開始覺得他可能是眼花了，看到了一個孩子的靈魂，也可能是看到了過去的自己，當他看清楚是阿軍時，他才感覺到他的心咚咚咚跳得像錘子在敲打一樣。

　　“他怎麽來了?”陳家棟心想，阿軍怎麽可能一聲不響地來到他的近前呢，他一定是剛才陷入了沉思，沒有注意到。

　　阿軍手裡拿出一個東西，放在了陽棚邊的地上，陳家棟看到是那本他借給阿軍讀的書。

　　“你讀過了嗎?”

　　陳家棟沒有期望會有回答，但是阿軍卻點了點頭，一時間，陳家棟不知道該怎樣表達自己的感覺，他慢慢消化著阿軍的回應，意識到這是阿軍自從來這裡看白鶴之後，離他最近的一次。

　　“你喜歡嗎?”陳家棟又問。

　　阿軍又點了點頭，同時望向陳家棟的背後。

　　“你是在找白雪嗎?她現在正在後面的小木屋裡睡覺呢，她不喜歡晚睡。”陳家棟對阿軍笑著，有那麽一瞬間，他肯定，他看到了阿軍的笑容。

　　陳家棟聽到有腳步聲穿過樹林向這裡走來，陳家棟心想，一定是阿軍的媽媽在找他，隨後，聲音就響了起來，陳家棟認出來是鍾銳，他看到鍾銳走進了院子，“阿軍，你媽媽在擔心你呢，趕快回家吧。”鍾銳把頭轉向陳家棟說，“這個時候了他還在外面，實在是太晚了。”

　　陳家棟又一次覺得，好像鍾銳經常到隔壁來，他注意到了鍾銳的穿戴，能夠看出，鍾銳是精心打扮過的，洗了澡、換了衣服，陳家棟心裡嘀咕著，可能鍾銳和趙順英之間的關系不一般，鍾銳的語氣聽起來有些責備的意思，陳家棟指著書，然後拿了起來，說，“他是過來還書的。”

　　一陣寂靜，幾秒鍾感覺像是幾分鍾，鍾銳把手放到阿軍的肩膀上，阿軍看著地面沒有反應，他們之間看上去有些尷尬，鍾銳說，“我們得回去了，孩子。”

　　當他們轉身的時候，阿軍迅速地向著陽棚這邊看了一眼。

　　陳家棟對阿軍說，“明天早上再來吧。”

　　鍾銳盯著陳家棟看了一會兒，沒有說話，轉身走了。他本來想質問陳家棟關於白鶴的事情，他決定，還是先向趙順英多了解一下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