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棟很準時,剛到7點鍾,趙順英家的大門就被敲響了。趙順英趕快過去開門,經過門廳的時候,她迅速地在鏡子裡又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妝容,確認臉上沒有抹上麵粉或者其他什麽,趙順英看起來臉頰還是紅紅的,她安慰自己說,那是因為廚房裡的熱氣所致。
趙順英打開門,陳家棟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瓶酒,他身穿一條藍色牛仔褲和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外套一件棕色大衣,看起來也是剛剛收拾過,刮了胡子,似乎還能聞出一絲香水的味道,他的頭髮是梳理過的,整整齊齊。
“你好,請進。”趙順英接過陳家棟手中的酒,把他讓進屋來,趙順英幫陳家棟把大衣掛起來,陳家棟看到阿軍在客廳裡,就探頭進去,打了一聲招呼,但是阿軍只是回頭看了他一眼。
趙順英看到陳家棟有些不解的表情,就說,“他對所有來家裡的客人都是這樣的。”
“我以為阿軍現在好些了呢。”陳家棟回答說。
“可能你們倆和白雪在一起的時候,他的表現不一樣,我看到他的一篇作文,寫的就是關於訓練白雪,可以看出,他對訓練白雪好像特別投入。”
“我自己也是。”陳家棟說著,笑了。
陳家棟和趙順英一起進了廚房,趙順英給陳家棟泡了一杯茶,陳家棟的眼睛在廚房裡四處看著,趙順英的廚房很有家的味道,不像是他自己的廚房,陳家棟看來看去,好像要把這裡的一切都吸收進眼睛裡去,趙順英感覺到了氣氛有些尷尬,“我去看看羊肉煲怎麽樣了。”趙順英說著走向著爐子。
趙順英站在鍋的旁邊,假裝兩手一直在忙,陳家棟找話題和趙順英隨便聊著,從趙順英的生意到她是從哪裡來的,在這裡住了多久了,陳家棟一直掌控著談話,生怕停下來會尷尬,所以,他們的談話總是關於趙順英,或者說,是陳家棟問的問題比趙順英多,沒有給趙順英機會去問他。
“阿軍像這樣不說話有多久了?”當趙順英給他又滿上茶的時候,他問。
“自從他父親去世以後,我想,你應該都聽說了,那是一場意外,發生在一年多之前。”
“我聽說過,獸醫湯醫生提過。”
趙順英又走過去爐子旁邊看鍋,他們的對話停了下來,陳家棟沒有再說什麽,好像是有意留給趙順英自己決定,要不要告訴他更多。
“心理醫生說,阿軍受了刺激,大腦出現了應激反應,把那天所發生的一切都忘記了,醫生說,語言功能出現的障礙,也是應激反應的一種,不說話就是一種忘記的方式,這樣,阿軍就可以不用去說、去想,不用去面對了。那天他和志強在一起,我想,對於一個像他那樣年齡的孩子來說,那天發生的一切都太殘忍、太難以讓他接受了。”趙順英沉重地說。
“他還在看心理醫生嗎?”陳家棟關切地問。
“現在沒有了,之前看了一年多,效果不是很好,我想給他停一段時間。”趙順英停頓了一下,想讓這個話題過去,“我已經好久沒有看到他像看見白雪那麽興奮了,你不知道,當我看到他今天回來時的表情我心裡的感覺,他看起來眼睛裡好像有一個超大瓦數的燈泡,我真的需要好好謝謝你。”
陳家棟輕輕地搖了搖頭,“不用謝我,而且,說實在的,我也很高興有阿軍在。”
趙順英心裡在想,不知道陳家棟說的是實話還是客氣話,她不知道應該怎樣接陳家棟的話,
心裡猶豫著,嘴上卻說出來,“你一個人肯定會覺得很孤獨吧,”話一出口,趙順英就有些後悔,她不知道她的語氣中為什麽會流露出太多的感情,她怕陳家棟誤解,有些緊張的笑了一下,又說,“我是說,我知道你回到這裡的感覺,……,那些議論,那些人,我是,……”趙順英突然覺得不知道應該怎麽說下去,應該說什麽,她有些不確定要不要繼續說下去,她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小,“如果你不想說,你可以什麽都不用說的。” “沒關系,你說的對,有時候確實是有些寂寞。”陳家棟假裝隨意,接著趙順英的話說。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趙順英有些不確定地又問。
陳家棟有些猶豫,不知道趙順英會問什麽,他眼睛看向遠方,然後點了點頭。
“你為什麽要回到虞山鎮來呢?”
陳家棟泯了一口茶,避開趙順英的目光,趙順英知道,他是在想怎樣回答自己,“我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陳家棟最終說。
趙順英感覺到了被拒絕,她覺得自己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那是一個簡短的答案,很明顯,跟陳家棟回來的真實原因無關,也很明顯,陳家棟不想談他回來的真實原因。
“對不起,是我多嘴了,對不起,我去看看阿軍,他該睡覺了,等我回來,我們就吃飯,你隨便,別客氣。”趙順英匆匆地說著,沒有等陳家棟回答,就飛快地離開了。
趙順英把阿軍安頓好睡覺,告訴阿軍可以讀一會兒書,但是不要讀得太晚。
趙順英來到衛生間,用冷水洗了洗臉,在鏡子中看著自己,她不知道她為什麽感覺到那麽緊張和尷尬,不知道她為什麽要從廚房裡跑出來,她深呼吸了幾口氣,然後又回到廚房,她看到陳家棟站在窗戶旁邊,看著爐火上正在煲著羊肉的銅製火鍋。
“你肯定餓了吧,羊肉煲應該好了。”趙順英盡量讓自己放松。
“聞起來挺香的。”陳家棟說。
他們坐下來開始吃飯,談話也比以前更加地不自在,好像雙方都覺得有些尷尬,最後,陳家棟放下筷子說,“不好意思,之前我並不是要給你難堪,我是因為不習慣談論我自己。”
“沒關系的,我能理解。”
“我還是需要向你道歉,你問我為什麽回到這裡來,事實上是,導致我進監獄的那些事情起始於這裡,起始於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 我想,回到這裡可能會幫助我理解我的過去和我自己,或者可以幫助我面對過去、面對我自己,重新開始新生活。”
趙順英想了一下說,“你覺得有效果嗎?”
陳家棟皺起了眉頭,看著手中的杯子,然後輕輕地搖了搖頭說道,“我不知道。”
趙順英看著陳家棟,內心最柔軟之處被觸痛了一下,她突然決定,想趁著陳家棟開口的機會再多了解一下他,就又說道,“我可以再問你一些別的問題嗎?”
陳家棟抬頭看著趙順英,有些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半晌,他半笑著說,“你問吧。”
“之前我回到廚房的時候,你在想什麽?我看到你在盯著這個銅火鍋看,臉上的表情有些異樣,我說不清楚那是什麽表情。”
陳家棟又笑了一下說,“其實也沒有想什麽,我就是在想,它反射出的光,深邃柔和,挺溫暖的,”說著,他又揮了一下手說,“當然,你這裡整個房間都是這種溫暖的氣息。”
趙順英心裡在想,不知道他在跟什麽比,可能是跟醫院比,也可能是跟監獄比,或者是跟他現在獨自居住的房子比,趙順英心裡又被觸動了一下,好像是心疼的感覺。可以看出陳家棟的眼神分散了,趙順英知道,他的腦子裡又開始想別的事情了,注意到趙順英在看他,陳家棟不好意思地收回思路,“你做的這個羊肉煲真好吃,謝謝你!”
趙順英自己幾乎沒有吃出羊肉煲的味道,她客氣地說,“喜歡就多吃一些。”
“謝謝了,我已經吃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