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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今策》第12章 春秋雲
  杜三篇整理衣衫出來,坐在主位,端端正正,待來客上來拜見。

  來客共有三人,衣著整齊樸素,不失氣勢,並排立著,中間為首之人致候,道:“晚輩華山梁子秋。”另一個接道:“荀子春。”最後一個道:“劉子雲。”接著一並說道:“奉家師鈞旨,特來拜見相爺。”

  “好好好。”杜三篇滿臉堆笑,叫三人坐下說話。

  梁子秋不敢造次,連連推辭,“相爺,晚輩等站著說話。”

  杜三篇笑著叫人奉茶,又道:“都坐,不用客氣。嶽先生可好?”

  梁子秋道:“家師安好,多謝相爺關心。”

  杜三篇笑道:“三位賢侄不必如此拘謹,都快坐下,不然本相也要站著說話了。”說著作勢要起來。

  梁子秋等不敢唐突,都恭謹坐下。

  杜三篇重又坐正,笑呵呵地道:“本相屢屢得到嶽先生關心,卻無暇到華山一會,說來實在慚愧。”

  梁子秋聞言即從座位上站起,一揖道:“相爺言重,晚輩惶恐。”

  杜三篇伸手示意坐下,連連道:“快坐下,坐下。本相說的是真心話,三位賢侄不必客氣。嶽先生對本相的好,本相是刻在心頭的。”

  奉茶時梁子秋等又起身致謝,杜三篇隻得又一次勸三人坐著。

  梁子秋與荀子春、劉子雲此次奉師尊嶽君山之命進入洛城,是為封天被刺瞎之事請李群玉上華山對質的,只是按慣例,先到相府拜會杜三篇,並轉達師尊的問候。

  因杜三篇詢問來意,梁子秋遵師囑,隱去正事,回道:“家師欽慕朝請郎的神俊劍法,得知朝請郎盤桓在京,特遣晚輩等入京邀請朝請郎到華山一會,品武論劍。”

  杜三篇聞此,頷首微笑。

  梁子秋又道:“朝請郎如今是二夫人的護衛,家師特別指示,要晚輩等先向相爺帶話,懇請相爺給朝請郎放假數日。”

  杜三篇心想李群玉早已入京,如何此時才來?轉念即悟,知華山出事,更與李群玉有關。

  說起來,杜三篇與嶽君山相知多年,頗為知心,心下揣測道:“君山教弟子拜見,自已想到會被我察覺,若非厚意有加,不必教弟子道明邀請朝請郎之言。”

  如杜三篇所料,嶽君山若教梁子秋三人私下找上李群玉,遲早會被察覺,故開門見山,在未找上李群玉時便先找上杜三篇,足見有心。

  杜三篇想到這層,不覺心生感慨,再尋思,便得兩個訊息:一、秘而不宣,此事必然關乎華山臉面;二、與李群玉有關,結合梁子秋三人入京的時間,事情必是發生在李群玉陪護花驚落出行之時。

  領會第二個訊息,杜三篇卻有驚訝,他不曾聽李群玉或是花驚落提到過路上遇到衝突,姑且不論花驚落,李群玉若與華山之人起衝突,且嚴重到嶽君山親自派人上門,以李群玉所知相府和華山的關系,絕不可能隱而不發,瞞著自己。

  再想到花驚落好端端的便癡迷練劍,杜三篇思忖道:“朝請郎莫非早已料到會有今日之事,所以才教驚落練劍的嗎?”思及此,不動聲色,笑道:“嶽先生是華山劍宗,朝請郎乃一代俊傑,能夠撮合兩位品武論劍,本相求之不得。不過朝請郎已是驚落的護衛,此事本相還得征求驚落的意見。”

  梁子秋有點納悶,恭謹道:“我等但聽相爺安排。”說完起身道:“晚輩等叨擾甚久,該去拜會朝請郎了,先行告退。”

  杜三篇道:“朝請郎白天多不在園裡,

三位賢侄如欲拜會,可到洛陽酒樓多走走,如不遇,須得在要津攔路相候了。”  梁子秋謝過杜三篇提醒,領著兩位師弟離開。

  在相府大院,三人碰到了杜蘭花。

  杜蘭花先看到梁子秋,驚呼道:“啊,大師兄!哎喲豁,還有五師兄、六師兄!”

  梁子秋笑了笑,道:“杜公子,呼我名字便可。”

  杜蘭花卻道:“嶽伯父好麽?”

  梁子秋道:“師父他老人家很好。”

  杜蘭花嘻嘻一笑,跳脫道:“這不就是了?嶽伯父和家父是至交,嶽伯父的大弟子當然是蘭花的大師兄。”說完就跟荀子春和劉子雲擠眉弄眼,笑道:“五師兄、六師兄,你們說是也不是?”

  荀子春朗聲道:“我早就這麽說了,大師兄非要……”

  “咳!”梁子秋咳了一聲,打斷荀子春的話頭,訓道,“子春,你規矩些。是便是,一個字的事情,你非要說上十句!”

  劉子雲偷偷地笑。梁子秋見狀訓道:“子雲,你也別笑,私底下少不了你的慫恿。”劉子雲當下就急了,嚷道:“大師兄,無憑無據,你別亂講哦!”

  杜蘭花哈哈一笑,拉著梁子秋道:“大師兄,我請你們飲酒!”

  梁子秋頗覺為難,他素知杜三篇家教甚嚴,杜蘭花雖已十八歲,聚眾飲酒,恐怕不在杜三篇允許的范疇內,婉言道:“杜公子,這恐……”

  “還叫公子啊!”荀子春截住大師兄的話頭,拉著杜蘭花道,“杜師弟,我跟大師兄和六師弟正好要去洛陽酒樓一尋朝請郎,還是相爺推薦的!過了這村,沒了那店,快走!”

  明知有要事在身,荀子春膽敢如此,放在平時,梁子秋怕是早已搶上一步,一掌壓住荀子春的肩頭,叫後者知道誰才是大師兄了。

  此時此景,梁子秋只是搖頭一笑,跟著跑出相府。

  荀子春機靈得很,既聽得李群玉行跡不定,隻道再十萬火急的大事亦非想快便能快的,大師兄肯定也想到了,這才敢自作主張,拉了杜蘭花去。

  未到酒樓,杜蘭花好奇問道:“三位師兄,你們找李大哥有什麽事?”

  梁子秋道:“慕名而來。”杜蘭花穎慧,心知有不便之處,笑道:“那最好李大哥正在酒樓裡飲酒!”荀子春道:“承杜師弟吉言!”

  李群玉卻不在酒樓裡,而且還是剛離開不久。

  在梁子秋等人的追詢之下,店裡的夥計隻說李群玉離開之後沒有往牡丹園方向去。

  梁子秋道了聲“多謝”,思忖只能回頭到牡丹園外相候,既有計算,這邊便放開酒膽,痛飲美酒。

  四人裡梁子秋最長,亦不過二十有七,年輕人無話不談,荀子春邀請杜蘭花有空定要去華山住一陣子。

  杜蘭花道:“我學藝不精,父上大人不許我獨行。”

  荀子春滿臉酡紅,聞言拍拍胸脯,豪氣道:“哎,杜師弟,說甚麽獨行。你若想來,捎信給師哥,師哥定教是——”話未出口,荀子春先作彎弓拉箭勢,跟著雙手環抱,又作個千軍萬馬勢,笑道:“一枝穿雲箭,千軍萬馬來相見。呼喝師兄弟一起來接你!”

  杜蘭花哈哈笑道:“大呼小叫的,嶽伯父不打你屁股。”

  梁子秋接道:“打得都起繭了。”

  “哈哈哈,哈哈哈。”劉子雲只顧笑。

  酒酣處,四人玩起遊戲,以筷計酒數,拍桌踏腳,不亦樂乎,激動處,整座酒樓似乎都起了地震一般,正是:與君齊來高歌飲,驚散樓頭黑瓦。

  飲罷,杜蘭花已然沉醉,不敢回府,托人捎信一封給杜夫人,雲是接風洗塵,而梁師兄三人不欲再次叨擾,己為東道之主,合該陪護,教杜夫人放心,並轉告父上大人雲雲。

  杜夫人收到信便知底裡,自為杜蘭花回護。

  杜三篇知道兒郎與三子感情頗好,思及杜蘭花素來獨處,良會難得,便不做計較。

  杜蘭花為梁子秋三人安排旅舍,是夜又一番痛飲。清早起來,天陰沉沉的,梁子秋三人護送杜蘭花回府後,轉向牡丹園行去。

  路上無人,梁子秋三人愜意非常,各自遐想著與李群玉會面的勝景。

  荀子春是個話多郎,忽道:“大師兄,你說封師叔怎麽就篤定是朝請郎刺瞎他的呢?叫我是師父,封師叔整日瘋瘋癲癲、到處生事,這番遭劫,必是自……反正我不信他的話。”

  劉子雲辯解道:“師父也沒信封師叔的話罷?若不是封師叔吵吵嚷嚷,師父被鬧得不行,也不會叫咱們來請朝請郎。”轉又問道:“大師兄,師父問封師叔跟朝請郎過了幾招,封師叔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究竟是怎麽回事?”

  “你也留意到此處了?”梁子秋反問一句,“嗯”了一聲才又道,“下山前師父交代,說封師叔若當真是被朝請郎刺瞎的,必是封師叔挑事,而且是被一招製服。”

  荀子春道:“朝請郎才打敗丁莊主,聲名鵲起,腦袋有坑才會跟封師叔發生齟齬。”

  梁子秋道:“師父也說,相爺和咱們華山的關系舉世皆知,朝請郎是個絕頂聰明的人,斷然不會無端出手刺瞎封師叔。”

  劉子雲迷糊道:“師父既然知道不是朝請郎所為,為什麽還要請朝請郎上山對質?”

  梁子秋道:“據師父推測,過程應該是這樣:封師叔先挑釁朝請郎,爾後被另外的高手刺瞎了雙眼。封師叔不敢說明交手情況,必是輸得極慘。普天之下,這樣的用劍高手只有小狼山補抗劍瞿三白瞿掌門和齋柳劍孟西野孟先生,但顯然不可能是他們行凶。那末最大的嫌疑,必是神秘樓。”

  荀子春惑道:“師父明知道是神秘樓的人在作怪,就更不應該請朝請郎上山了啊!”

  梁子秋道:“依我看,師父這麽做的目的有二:一來是教封師叔不鬧,二來還可以借此一會朝請郎,切磋劍法。”

  荀子春笑道:“師父果然老謀深算。”

  梁子秋訓道:“你又亂說!”

  荀子春吐吐舌頭,笑道:“我看師父的計較遠不止如此。”

  梁子秋道:“或許吧。此事牽涉到神秘樓,師父知道朝請郎是君子,封師叔吵鬧不休,朝請郎掛不住面子,說不定會出面一探神秘樓的虛實。”

  荀子春讚道:“哈哈,一箭三雕,這才是師父的本色!”

  “一幫小人!”三人正誇著自家師父的好處,乍然聽得這一句,齊齊一驚、一怒。

  荀子春喝道:“縮頭烏龜,給老子滾出來!”

  話音未落,伴著“哈哈哈”的大笑聲,即從三面走出來三個人,梁子秋三人迅速背靠背,互為照應。

  對方三個人,在梁子秋對面的是個婦人,手裡持著一條鋼鞭,冷著臉,雙眼陰森森地望著梁子秋,似是在梁子秋身上有她的恨事。

  在荀子春前面的是一個光頭和尚,袒著肚皮,笑吟吟的,似是在荀子春身上有他苦苦尋覓的狗肉。

  站在劉子雲對面的同樣是個光頭和尚,穿著灰色僧衣,手裡捏著一條鐵棍,面無表情。

  梁子秋認出眼前的婦人是淨雲十二將領鞭字旗的羅刹女,荀子春也認得眼前之人,卻是淨雲十二將領拳字旗的笑面佛,劉子雲前面的僧人則是淨雲十二將裡領棍字旗的不見僧。

  荀子春方才大罵對方縮頭烏龜,此時心一緊,暗道:“我的娘,三將齊來,不好對付啊。”這般想著,稍稍偏頭,問道:“大師兄,怎麽辦?”

  梁子秋道:“靜觀其變。”

  這條路遲早會有行人。荀子春聞言即領會大師兄的意思——羅刹女三人要麽先動,要麽待到行人來時,不攻自退。但是他沒想明白梁子秋為什麽要把話說得那麽大聲。正思慮間,忽聞得梁子秋又大呼一聲,“師弟,起陣!”

  原來不止荀子春領會了梁子秋的意圖,羅刹女也很快識破,即欲搶攻。然則梁子秋更快,抖劍直取羅刹女心口,同時喊一聲起陣。

  荀子春和劉子雲迅速應變,跟著梁子秋攻向羅刹女。

  這遭變化超出佛僧羅刹三人的意料,梁子秋三人祭起華山派享譽武林的慕文劍陣,羅刹女輕敵在先,轉瞬被刺中三劍。

  若非笑面佛和不見僧及時搶到,羅刹女必死無疑。

  羅刹女瞬間負傷,羞得滿臉通紅。另一邊,梁子秋三人仗劍,配合綿密,與笑面佛、不見僧纏鬥。

  慕文劍陣須八人配合,站定八個方位,以華山首八位弟子全力施為,其威力之強足可匹敵淨雲十二將聯手。

  三人為陣,卻難以完全發揮劍陣的奧妙。

  羅刹女略作休整,嬌叱一聲,跳入戰圈,梁子秋三人很快便落入下風,苦苦支撐。

  梁子秋說出“靜觀其變”四字,看到羅刹女即欲出手,便知惡戰在即。雙方各為其主,鬥毆死傷,朝廷不問,梁子秋的計劃是先殺死羅刹女,再對付笑面佛和不見僧,不然便是等死了。

  眼下,梁子秋被笑面佛的拳風刮著臉龐,極不痛快,卻無可奈何。

  笑面佛殺得起勁,喊道:“羅刹,不見,咱們做掉這三條小狗!”

  羅刹女聞言道:“千歲隻教我等試探,取一條膀子便了。”

  荀子春罵道:“你個淫婦,割了膀子又不能當鞭使,你以為閹驢會喜歡嗎?”

  這話在羅刹女耳裡聽來實在是露骨,惱得她大喝道:“小狗,你說甚麽!”

  荀子春在百忙中應道:“說你獨守空房,寂寞得念叨你小爺的好!”

  這話甚至把自己都搭進去了,梁子秋和劉子雲聽得都覺害臊,但梁子秋深知在此劣勢下,唯有以罵攻心,五師弟向來無拘束,鬼點子滿兜,那就由他了。

  羅刹女果然怒火攻心,招式一滯,待聽得不見僧喊小心時,早被梁子秋一劍刺中右臂,鋼鞭脫手。

  笑面佛迅速跟上,一拳打在梁子秋右肩上,結結實實,直教梁子秋連退數步才站穩。

  荀子春和劉子雲撩劍回護,笑面佛和不見僧趁機停下攻勢,轉頭關心羅刹女的傷勢。

  梁子秋待荀子春和劉子雲靠近,招呼道:“快走!”說完扭頭往牡丹園方向疾行。

  笑面佛哪裡肯饒了,呼一聲,和不見僧急追。

  梁子秋右肩受傷,勉強能拿得住劍,見笑面佛和不見僧追得急,連忙將長劍換到左手上,仍舊奔逃。

  此時若被追上,梁子秋隻道兩位師弟絕非笑面佛和不見僧的敵手,若羅刹女又來拚命,很難打成平手。

  所以能走多遠便走多遠。而且照羅刹女方才說的話,應該是不太積極的,看這邊走得遠了,興許就懶得追來。

  羅刹女果然沒有追上,遠遠看著,卻不是因為懶,而是看到梁子秋三人處在下風,很快便要落敗。

  梁子秋沒想到自己的左手劍竟如此難堪,眼看情勢危及,焦急不已。

  常言道:急中生智。

  梁子秋趁荀子春和劉子雲招架住笑面佛和不見僧之機,猛地將手中的長劍望笑面佛和不見僧身後擲去,喊一聲“中”,跟著激動道:“中了!哈哈,刺死了那女人!”

  笑面佛和不見僧沒聽到羅刹女吱聲,猛地推開荀子春和劉子雲,向後一躍,回頭看時,只見梁子秋的劍插在眼前數米開外,距離羅刹女還很遠。

  媽的!中計了!笑面佛回身喝道:“小狗,欺詐你佛爺爺!”

  荀子春和劉子雲好不容易才喘上幾口氣,見笑面佛和不見僧氣勢洶洶,心想這回沒戲了,都看著大師兄。

  梁子秋咽了咽口水,一推左掌,大喊道:“且慢!”

  笑面佛和不見僧其實並非如表面上那般咄咄逼人,卻是暗暗忌憚梁子秋詭計多端,聞言刹住腳步,喝道:“你待怎樣?”

  梁子秋吹了一口氣,笑道:“你不是笑面佛嗎?怎麽這副模樣了?”

  笑面佛怒道:“你不知金剛怒目嗎?”

  荀子春聞言暗暗一笑,若是平日,他必已出言相譏,絕不含糊。

  但此時此刻,荀子春深知絕不是逞口舌之時。

  梁子秋道:“的確如此,是在下孤陋寡聞了。”

  對手突然好言相向,令人摸不著頭腦,不見僧板著臉,心裡的戾氣卻已散去不少。

  笑面佛頗覺受用,但仍怒目道:“你想拖延時間?”

  梁子秋搖搖頭,笑道:“在下學藝不精,丟了華山的臉面,這隻右手不要了也罷,兩位盡管扯去。”

  荀子春和劉子雲聞言齊齊搶到梁子秋身前護著,荀子春道:“大師兄,你說什麽蠢話?沒了臂膀還怎麽活?”

  笑面佛道:“佛爺就沒打算讓你們活著!”

  梁子秋撥開荀子春和劉子雲,笑道:“兩位趁千歲不在,便自作主張嗎?”

  笑面佛道:“由不得你管!”

  梁子秋輕聲軟語,甚至把一句話分成幾句話來說,便是為了盡量拖延,眼看笑面佛已漸漸按耐不住,不由得背心悶汗,若再無行人走過,必難善了。

  不見僧忽道:“聽他瞎扯,齊殺了!”說不得,拖棍撲向死敵!

  “好得很!”笑面佛拳風跟進。

  梁子秋疾步踏出,與笑面佛拳掌相擊,咕落一聲,左肩脫臼,向後退開,還未站穩,笑面佛拳風又至。

  荀子春和劉子雲被不見僧纏著,抽不開身,眼睜睜地看著笑面佛的拳頭擊向大師兄的眉心,這一拳落實了,神仙也難救。

  “大師兄啊!!”荀子春和劉子雲齊聲大喊,顧不得劍招凌亂、轉眼就會被不見僧一棍橫掃。

  但說來奇怪,笑面佛那一拳幾乎就要打到梁子秋了,卻非要一偏,整個人也跟著向左偏去,這邊不見僧同樣猛抽鐵棍,身體向後仰去。

  這一變當真令人莫名其妙,梁子秋三人回過神來,忽見一人身穿灰藍長衫,背負雙手,悠然而立。

  笑面佛和不見僧乍然視之,呼一聲“啊”,攏到一處,急急向後退去,趕到羅刹女跟前,將人扶著,逃離現場。

  梁子秋已猜到來者是誰,仍勉強用單手一揖,道:“多謝閣下出手相救,敢問閣下尊姓大名。”

  藍衫客回身笑道:“觀三位的劍路,想必是華山嶽先生的高徒。”

  “慚愧。”梁子秋和兩位師弟甫敗在淨雲三將手下,應下“高”之一字,就太過不知羞恥了。知恥近乎勇,自己又畢竟是華山首徒,在淨雲三將手下便輸得如此狼狽,有傷華山臉面,回之“慚愧”二字當是自然而然的。

  梁子秋卻沒有說“慚愧”,而是訝道:“啊,你……閣下一直在暗中觀視?”

  藍衫客道:“抱歉。”

  梁子秋忙道:“閣下及時出手相救,在下未回報萬一,豈有讓閣下說抱歉之禮?”

  “舉手之勞,不足掛齒。”藍衫客悠悠一笑,岔開話道,“華山弟子入京頗有風險,嶽先生隻遣三位前來,足見大家風范。”

  梁子秋聞言靈機一動,笑道:“師父他老人家說朝請郎在京,閹驢不敢輕犯我等,只要我等不主動惹事,便得周全!”

  藍衫客道:“嶽先生太高看在下了。”

  荀子春被藍衫客的氣場懾服,心中仰慕,聞言驚歎一聲,喜道:“你真的是朝請郎!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梁子秋見師弟誇張唐突,忙道:“華山大弟子梁子秋,久仰朝請郎大名。”

  李群玉知道梁子秋比他年長,還禮道:“梁兄客氣了,區區在下,不敢當。”

  梁子秋轉頭介紹荀子春和劉子雲。

  荀子春平素不拘小格,在梁子秋溫聲慢語時已蠢蠢欲動,待劉子雲和李群玉見過禮了,即道:“李大哥,你怎知我們會在這裡遇襲?”

  李群玉淡淡一笑,道:“偶然路過,幸甚。”說完又道:“對了,三位怎會在此,嶽先生可好?”

  “承蒙朝請郎問候,師父他老人家很好。”梁子秋回了一句,又道,“家師仰慕朝請郎已久,近來聽聞朝請郎在京盤桓,特命我三人入京邀請朝請郎上華山一會。”

  李群玉聞言,隻道在此時找上門,未免太巧了,又想封天是個愛胡鬧之人,此事十之八九與封天有關,即問道:“封前輩怎麽了嗎?”

  梁子秋聞言一訝,道:“朝請郎果真碰上封師叔了?”

  李群玉點點頭,把那段不甚愉快的往事陳述一番,罷了問道:“封前輩發生何事了?”

  梁子秋忙道:“朝請郎請勿多慮。家師果真是仰慕朝請郎,若得朝請郎屈駕一訪,真乃不勝榮幸之至。”

  “我還有些事情要做,恐怕不能成行。”李群玉婉言謝絕。

  梁子秋左肩脫臼,接上便好,右肩卻被打成骨折,順勢在京養傷數日。

  數日後回華山,路上,荀子春按捺不住好奇,問道:“大師兄,你幹嘛不跟朝請郎明說封師叔的事?”

  梁子秋笑道:“既知不是,何必多言。”

  荀子春卻道:“話是這麽說,但是把事情說明,朝請郎指不定會答應上華山呢!咱們華山三秀辦事,講究的便是手到擒來。”

  劉子雲接道:“大師兄,五師兄說的對。”

  梁子秋白了劉子雲一眼,訓道:“對什麽對?”又看著荀子春訓道:“什麽三秀?你是女孩子家?說出來不怕笑掉別人大牙!”朗聲又道:“君子坦蕩蕩!”

  荀子春被前面的話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揪住後一句,誇張道:“哎喲,不得了啊,大師兄,你君子坦蕩蕩,豈不是說師父……”

  “又要說渾話了你?”梁子秋截住荀子春的話頭,“是不是朝請郎做的,此前誰也不能完全確定,師父派咱們下山打探,可謂君子胸中自有韜略。”

  荀子春扮了個鬼臉,不敢再胡說。

  話說回來,李群玉能夠及時出手化解華山三子的危機,卻是另有機緣。

  自山洞避雨回來,李群玉監督花驚落練劍,不時教演指正,又吹笙逗弄,數日之內不聞丁雨消息,忽然有點擔心,尤其又想到山洞之事,心裡難免有些疙瘩,趁著試煉花驚落之機,即行出園來。

  頭幾次,李群玉只是去北邙山飲酒,不敢貿然探訪丁雨。這日特意準備,必要到丁雨的住所探探。

  想到丁雨會早起出門,屆時見不著人,李群玉因而更早起來,偏巧遇到一場好戲,便在暗處觀戰。出手相助後,與梁子秋三人回到街上,問醫療傷,關切數語,這才別過。

  來到枇杷小院外,李群玉把耳朵貼著牆壁,斂神細聽,竟沒有聽到鴻雪的喘氣聲、踏蹄聲,不由得一奇,暗道:“她沒回來麽?”又道:“竟出去了麽?”尋思不解,走近一瞧,才發現院門已鎖上了。

  “果真出去了。”李群玉眼神落寞,聳身躍進院子裡。

  房門已經鎖上,李群玉從外面往裡面看,只見裡面的桌凳床椅都靜靜地保持原樣,卻似少了點什麽,讓人覺得有些異樣。

  李群玉一時弄不明白是什麽教他覺得不對,院子裡突然下起了雨。

  “這個天終於下雨了麽?”李群玉呢喃一句。

  雨水在空中本沒有太大的響動,很少人會注意到雨水摩擦空氣發出的聲音,而認為雨聲是從地面上傳來的。準確地說,雨聲是雨水打在物體上才生發的。人們不說銅鐵棍棒敲擊地面或別的物體發出的聲音是銅聲、鐵聲、棍聲,卻說風聲、雨聲,似乎中華古老的詩意,本是從柔軟處生發的。有一個硬朗的詩意,是李賀的《馬詩》,詩雲:此馬非凡馬,房星本是星。向前敲瘦骨,猶自帶銅聲。這裡說的銅聲,卻是用手指節去叩馬骨,所聞聲而教人壯懷千裡沙場,似聽到馬踏聲一般。

  雨打枇杷,則是更深層次的,此時此景,詩人們便不說雨聲了。古來詩詞巨匠,給出了一個好名稱,曰:聽雨。宋人蔣捷即有一闋《虞美人》題為“聽雨”,詞雲: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李群玉不知道他此時聽的是什麽雨,卻想起了少年讀書時在仙眠洲水竹居聽雨打細竹之聲。然而,彷佛已甚遠了。

  當李群玉收回遐思,轉望眼前的枇杷樹,仿佛仍看得見枇杷樹下的鴻雪,腦海中隨即浮現出丁雨火紅的模樣。

  李群玉忽然哈哈一笑,覺得霎時回到了少年聽雨的時辰,只是很快又搖搖頭,歎道:“真是教人訝異。”

  回到現實中,李群玉覺得自己似乎太過關心丁雨了,而且沒甚來由——難道僅僅是因為對方是丁曉年的妹妹,而自己對此一無所知?抑或無關她本身,隻為自己孤陋寡聞——竟然才知道丁曉年有一個妹妹?

  腦海裡既有丁雨的影像,李群玉總不免又想起山洞的事,那夜的淒聲,清早的哀戚,此時的雨打枇杷。院子裡沒有別的人站在那裡等著他說道歉,李群玉唯有靜立不語,眼中深含愧疚之色。

  說起來,李群玉甚至弄不明白為什麽會覺得有愧,自己明明是在幫丁雨,而不是在害她,難道是覺得自己已有花驚落,不該再胡思亂想嗎?

  李群玉在返回牡丹園時又去探望了梁子秋。

  荀子春和劉子雲都是皮外傷,敷了些藥便覺渾身來勁,再乾一架都沒問題,梁子秋右肩骨折,必須休養。

  李群玉先到是主,兼之深諳華山與杜三篇之間的關系,故多一禮。

  梁子秋能得李群玉再三青睞,自是歡喜難耐,大為感激,加之欽慕李群玉的劍藝、為人, 千言萬語,難表心中之情,說來道去,竟只是幾個“多謝”。

  荀子春則一口一個李大哥,一面大讚李群玉微一抬手便嚇跑淨雲三將,一面還不忘誇讚本門劍法,說:“李大哥,你千萬別笑話小弟只會誇口啊,別的小弟不敢說,但只要練好華山劍法,我一個就能打他們三個!”旋又歎氣,“哎,隻恨我沒有李大哥的天才,不然就算隻學到師父的一半,也不會……唉,氣殺也,氣殺我也!”

  李群玉淡淡一笑,道:“嶽先生的劍法絕妙莫測,實為武林翹楚。沒有多年苦功,在下未必能略通一二。”

  荀子春見李群玉誇讚自己的師父,得性道:“李大哥,你能打幾個?”

  梁子秋接道:“當然是不管多少個。”

  “過獎了。”李群玉客氣道,“其實聽他們跟三位說的話,不難猜測,他們不戰而退,並非是怕與在下起衝突,而是怕衝突過後,難以收場。”

  梁子秋三人並不知道瓊本通不想招惹李群玉,因此在聽到“衝突過後,難以收場”一句都很納悶,不過三人都沒有深究,閑聊數語,再度別過。

  接上數日後,荀子春意猶未盡,又有些惘然若失,回想李群玉現身救急的畫面,心旌搖曳,歎道:“我當時以為看到神仙了。”

  梁子秋笑道:“被你這尖酸頑猴誇來誇去,也是難得。”

  雨連下了三天,第四天才放晴,而且晴得萬裡無雲。

  天候轉變須臾,人事又何嘗不是?

  物轉星移,春秋代序,人亦生老病死。而僅生之一字,即變幻萬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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