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雲夢追出五柳齋,見丁雨拍馬疾馳而去,連忙上馬,雙腿一夾馬肚子,大喊道:“喂,婆婆丁,等等我!”
丁雨充耳不聞,直到發現方雲夢一直追趕不放,心裡才稍稍舒服,放慢速度,等方雲夢追上。
方雲夢趕到近前,兜了兜馬頭,嘻嘻笑道:“婆婆丁,你怎麽突然逃跑?”
丁雨沒來由地氣道:“她幹嘛不生氣?”
方雲夢明知故問,“你說的是楚美人?”
丁雨哼道:“那還有誰?”
方雲夢笑道:“因為你說得對。”
丁雨楞了一下,似是而非地點點頭,皺著眉又道:“可是我語氣不善啊!她昨日還跟我置氣呢!”
方雲夢看著丁雨,忍俊不禁,“昨日置氣,今日消氣,不是合情合理嗎?”
“蠢蛋!”丁雨白了方雲夢一眼,頗為鄙夷又鬱悶地說道,“這都不懂!她本就容易置氣,今日見我狼狽,同情我呢,這才不跟我鬥氣!”
方雲夢隻道丁雨任性專橫高傲自滿,應該是什麽都不放在眼裡的,沒想到竟然會在意楚秋搖的目光,稍稍一愣,隨即縱聲大笑。
丁雨氣不過,怒目而視,叱道:“你笑什麽?”
方雲夢道:“雲水劍,洗波濤;洞庭花,楚秋搖。楚美人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已是第十名劍,十足的奇女子。”
丁雨蹙眉道:“什麽意思?”
方雲夢笑道:“楚美人性格清爽耿直,你昨日貿然問她名姓,過於直接,她才不搭理你;今日見識了丁雨劍法,受益匪淺,婆婆丁的話雖不甚中聽,卻是在理的,楚美人並無不應的理由。”
這段話看似稱讚楚秋搖,實則亦是稱讚丁雨,因為“奇女子”“清爽耿直”這些褒義詞皆是在“在你這個年紀”和“第十名劍”後帶出來的。
換言之,丁雨能與第六名劍鬥個平分秋色,這絕對比第十名劍更有說道處。
一般人可能看不穿方雲夢在討巧,丁雨才思敏捷,豈會不知?
“咳。”丁雨暗暗受用,咳了一聲,看著方雲夢,眼含喜色,嘴硬道,“看來叫你方老太還不賴嘛,都說世間事如雲湧、似水浮沉,你竟知道得那麽多,快似要倒背如流!”
方雲夢即報之一笑,輕快道:“我還知道肚子裡有氣,需要用美食填擠,而且我還知道嶽陽最有名的酒樓和最有名的酒,怎麽樣,心動嗎?”
丁雨和方雲夢入城,到嶽陽酒樓點了一桌子菜,痛快吃喝。
酒自然是第一名酒,而且酒名十分奇特,喚作“洞庭野鹿”。
丁雨問道:“為何叫洞庭野鹿?”
方雲夢不習慣正經,逗弄道:“我猜是因為這酒後勁大,頭一杯振奮精神,如見洞庭,如聞波濤,再一杯脫脫然,如野鹿馳騁,亂撞心房。”
“哦……”丁雨不知飲了多少杯,隻覺得酒味清洌醇美,讓她迷迷糊糊,卻並無脫脫然的感覺。
方雲夢笑道:“這麽敷衍啊?”
丁雨道:“不知道。”
“醉了?”方雲夢捏著酒杯搖了搖,溫溫笑道,“還有一個版本,大概是說‘洞庭野鹿’四個字可以分成‘洞庭’和‘野鹿’兩組來理解。洞庭不必贅言,所謂野鹿者,不慕榮華,超然物外是也,寓意飲者乃得仙之道。”又援引道:“五柳先生詩雲:故老贈余酒,乃言飲得仙。試酌百情遠,重觴忽望天。便是此說了。”
方雲夢借詩以喻,意在安撫丁雨,
謂酒可以使人忘卻煩憂。 丁雨飲卻一杯,嘖嘖兩聲,笑道:“這還差不多,有根據,有出處。”
酒足飯飽,丁雨起座欲付帳,方雲夢伸手一攔,笑道:“讓我來,就有好戲看。”
丁雨聞言一奇,退到一旁。
方雲夢問掌櫃要結多少錢。
掌櫃報了個數。
方雲夢笑道:“稍貴了,再添一隻燒雞。”
這簡直是無理取鬧。掌櫃不服氣,又不想輕易得罪客人,好言好語說了半天,竟無一點用處,不由得有些光火。
方雲夢卻堅持要一隻燒雞。
丁雨剛開始難免鄙視方雲夢的做派,剛想掏錢,卻被方雲夢看了一眼。
掌櫃拿方雲夢沒轍,向丁雨道:“娘子,他沒錢,勞駕您先墊著。”
丁雨道:“他請客,我沒帶錢喔。”
掌櫃當即一怒,跟方雲夢道:“客官莫不是想吃霸王餐?”
方雲夢道:“再加一隻燒雞,我就付帳。”
掌櫃打量方雲夢和丁雨兩人,便知兩人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何況在丁雨腰間分明還掛著一把寶劍。
無奈之下,掌櫃叫人去做一隻燒雞,又打眼色,好些酒保小二便都聚攏過來。
掌櫃不想惹事耽誤生意,加一隻燒雞無妨,但是他怕加了燒雞後方雲夢還不肯付帳——看似有錢的主,指不定更吝嗇得緊呐。
燒雞很快就被小二端上來,方雲夢伸手一撈,另一隻手拉著丁雨,跑了。
掌櫃愣在當場。
酒保小二們都愣愣的,反應不過來。
這變化實在太快,快得沒有人看清楚發生了什麽。
丁雨同樣反應不過來,隻愣愣的跟著方雲夢飛跑。
“哎呀!他們跑啦!”酒樓的人追出來時,方雲夢和丁雨已絕塵而去。
方雲夢和丁雨一口氣跑到洞庭湖畔。
向時,丁雨要麽怒,要麽喜,從未有過今日這般刺激,跳下馬,大笑不止。
“上次的酒,你是暗偷,這次的雞,你是明搶,越發惡劣。”丁雨挨著方雲夢坐下,扯了一根雞腿,咯咯直笑。
方雲夢擺了擺右手食指,正色道:“酒偷得,雞偷不得。”
丁雨咬著雞腿,聞言一奇,扭頭問道:“為什麽?”
方雲夢笑道:“因為偷雞不成蝕把米。”
這一句突如其來,丁雨猝不及防,撲哧一下,隨之捧腹大笑,連雞腿都吃不成了。
笑得夠了,丁雨望著洞庭湖水,倏忽安靜下來,漸漸地竟止不住傷心,抽抽噎噎。
方雲夢大奇,笑道:“哎,這雞腿雖然美味,但也不至於吃哭了呀。有道是:樂處生悲,一生辛苦。好好吃雞,不許哭了啊。”
丁雨靠著方雲夢,沒頭沒尾地問道:“我該怎麽辦?”
方雲夢不知此番又是何來歷,卻從此知道丁雨另有心結。以前因為丁雨執著於對李群玉的“憎惡”,讓他忽略了這層。
“問我啊?我是個樂觀的人,因此總是抱著事情會變好的信念過活,大路橫著走,從來不問怎麽辦。”方雲夢不了解實情,不敢妄言,輕輕帶出一句,是也罷,不是也罷,縱然無所慰藉,也不至於讓聞者為之更加傷懷。
“我心裡苦。”丁雨偎著方雲夢,說了這句,便不再說話。
唯有洞庭波色,夕陽西下。
……
稍早之前,南野琪走出五柳齋,不見丁雨和方雲夢的蹤影,先去了嶽陽樓,猶不見人,便向城裡慢慢行去。回到客棧,仍不見人,百無聊賴,便到嶽陽酒樓飲酒。
因方雲夢和丁雨鬧過一回,酒保甲看見南野琪的裝扮便心生不悅,牢騷道:“又來一個!”說著轉身就走。
“哎。”南野琪一掌搭在酒保甲肩上,要個頭尾,“這話怎麽說?”
酒保甲無從掙扎,嚇得不輕,連忙認錯,道出個中原委,罷了道:“小人見客官與他們的模樣有似,便渾言了,得罪,得罪!”
南野琪松開手,隨便找了個座位,點上幾個小菜,外加一壇“洞庭野鹿”,悠悠飲食,不去理會酒樓裡面那一束束躲躲閃閃的目光。
約摸半個時辰,南野琪起座,向桌上拍了兩粒五兩的銀子,跟湊過來的掌櫃道:“他們的確是在下的朋友,這便不計較了罷。”
十兩銀子,足夠賠付幾次了。
掌櫃連連道:“當然,當然,哪有什麽計較,向來沒有的。”
南野琪略略頷首,轉身離去。
掌櫃看著南野琪走得沒影了,歎道:“哎,這人呐,就是不一樣。”
翌日清早,丁雨打點好,決意重入洛城,不容商量,南野琪和方雲夢不敢多言,默默跟著。
重過荊門,三人甫入城便聽說張家和荊門郡守兩家鬧了齟齬。
丁雨教南野琪先去客棧訂房,跟方雲夢道:“方老太,不就是兩壇酒麽?雞毛蒜皮,至於嗎?”
方雲夢笑道:“婆婆丁,你可知世人何故多煩憂嗎?”
丁雨道:“你說。”
方雲夢彈了彈額前發絲,朗然笑道:“因為雞毛蒜皮,正是頭等大事。”
丁雨不解,因問。
方雲夢道:“《莊子·則陽》篇有雲:有國於蝸之左角者曰觸氏,有國於蝸之右角者曰蠻氏。時相與爭地而戰,伏屍數萬。”
浮名微利,蝸角之爭,典出於此。
丁雨沉吟片刻,看了看方雲夢,豎起拇指,學著方雲夢的樣子一撥額前發絲,笑著問道:“你幹嘛老這樣?”
方雲夢隨手彈了一下丁雨的頭髮,笑道:“瀟灑啊。”
“我覺得可笑。”丁雨的嘴巴還是硬。
方雲夢問道:“有何可笑之處?”
丁雨道:“我就笑了,如何?婆婆跟我說過,高手是內斂的,你這樣就是可笑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方雲夢再度聽到神秘的“婆婆”,樂得不行。
丁雨習慣了,沒反應過來,惱道:“你又笑什麽!”
方雲夢笑丁雨很多時候的確只是個小女孩,聽話不聽聲,卻一定要援引來做金玉良言,俊俏不服輸的模樣惹人憐愛。
“我笑啊,婆婆真是好厲害。”方雲夢卻如是雲。
丁雨笑了笑,心裡卻不痛快。
其實在得知兩壇酒便害得無辜的人受累後,她便不痛快。
方雲夢道:“解鈴還需系鈴人。”
丁雨問道:“你打算怎麽做?”
方雲夢神秘道:“山人自有妙計,不過需要住上兩宿。”
丁雨不得不承認,她不僅喜歡方雲夢的瀟灑,還喜歡方雲夢的從容自信,那家夥萬事皆能信手拈來的姿態,讓她著迷。
當夜,方雲夢順利打探到張壁的蹤跡。
話說回頭,張壁發誓要親手拿住盜酒賊,否則絕不回張宅,為此之故,靠著平日裡積攢的盤纏在荊門城外的一個野廟裡安身。
方雲夢提了一隻燒雞和一壺酒來訪。
張壁聽到外面有響動,猛然警覺起來,快速往火堆裡添上幾根柴火。當他看到來者竟是笑得令他十分愉悅的方雲夢時,大驚道:“啊,是你!”
方雲夢一手提壺,一手拎雞,攤開雙手,笑道:“張君,久見了。”
張壁沒好氣道:“你來做甚?”
方雲夢笑道:“請你飲酒,請你吃雞。”
張壁咽了咽口水,傲氣道:“我沒胃口。”
方雲夢搖搖頭,笑道:“張君此夜真是怪哉,怎麽看到老友卻悶悶不樂?”
張壁久久緝拿不到盜酒賊,心情煩悶,忽見方雲夢,細細一推,想起以往誇口胡吹,正是方雲夢旁敲側擊、添油加醋、慫恿鼓動,眼下身處逆境,卻碰到給他下絆子的無聊酒徒,當然生氣。
方雲夢揭開酒壺蓋子,攤開燒雞,先飲先吃,一面又瞧著張壁,伸手催請。
張壁這段時間過的都是清寒日子,氣色不佳,早就想祭祭五髒廟了,這回碰上方雲夢勾逗,沒忍住,一道飲食。
酒足飯飽。
方雲夢忽道:“在下聽說張君遭人栽贓盜酒,如此這般雲雲,好生鬱悶。”
張壁瞅了方雲夢一眼,心道這廝當真哪壺不開提哪壺,咬牙切齒道:“不錯,那個殺千刀的大陰人,我一定要揪他出來,打爛他的屁股!”
方雲夢笑道:“不用揪,他出來了。”
張壁愕然道:“什麽意思?啊,是你!”
“嘔!嘔——”張壁突然用手摳嘴。
方雲夢袖手旁觀,笑道:“張君,事情已經發生,就像酒肉吃進了肚子裡,物我同一,摳是沒用的。我表示歉意。”
張壁沉沉不語,便似暴風雨前的冷寂。
果然,“吼”的一聲,張壁整個身子便如同猛虎一般撲出,勢要推倒方雲夢,一頓痛打。
方雲夢卻輕巧地避開了。
張壁又撲了幾次,弄得渾身泥土,才指著方雲夢喝道:“你害得我好苦,道個歉就成?”
方雲夢道:“那張君要怎樣?”
張壁正想說什麽,卻俯身乾嘔,原是酒足飯飽,忽來急劇運動,使他當真腹內翻滾,幾乎嘔吐。
方雲夢負手微笑,瞧著。
張壁緩過勁,直起身道:“跟我回衙門,把事情說清楚!”
方雲夢卻搖搖頭,“這不是我的風格,恕難從命。”
張壁聞言暴跳如雷,叫道:“你要逼我殺人?”
方雲夢忙道:“哎,有話好好說。”
張壁嘶喊道:“我屮艸芔茻!你媽的!你還有什麽好說!”
方雲夢不怕張壁發狂,彈了一下額前發絲,吹了一口氣,淡淡笑道:“當然有,不僅有話要好好說,有事也要好好商量。不瞞張君,我這裡還真有個好主意。”
張壁耐住性子,問道:“什麽主意?”
方雲夢道:“明夜子時,在此一決,你若勝了我,我便答應跟你到衙門去。”
張壁求之不得,應道:“好,食言者是狗!”
方雲夢但笑不語,悠然離開。
翌日夜裡,張壁燒著一堆篝火,等方雲夢赴約。
在早些時候,張壁細細思索,想昨日幾次三番都沒能撲到方雲夢,除了大意之外,必須得承認方雲夢不好對付,於是劈劈泊泊地演練著拳腳招式。
想到此戰過後便能為自己洗清冤屈,張壁越發壓製不住激動,猛然又想,萬一失利,豈不功虧一簣?
“他隻說勝他,卻不說怎樣才算得勝,到時我該說出個勝負的規則。他功夫不弱,但是身板不如我,只要捉住他,便算是勝了。”張壁思及此,去扯了些破幡布條纏在左手小臂上,尋思得先用蠻力把方雲夢撲到,為防對方使詭計逃脫,便要及時綁住。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張壁翹首以望,焦急地等著方雲夢赴約。
將近子時,張壁越發焦急,禁不住道:“那廝不會趁機跑了吧?”忽地一拍大腿,懊惱道:“我日!我怎就信了那狗子?”
這邊焦慮,那邊方雲夢從郡府地窖裡提著一壇酒,並著一名紅衣女子悠然步出,忽見火光熠熠,抬頭看時,正看到一個胖子,周圍全是府兵。
府兵有彎弓搭箭的,有持刀抱劍的,有舉著火把的,不一而足。
方雲夢稍一慌神,道:“哎呀,槽糕!”
紅衣女子笑道:“做賊就該想好了後路,怕什麽?”
那個胖子聞言,指著方雲夢和紅衣女子喝道:“大膽狂徒,竟敢發信明說盜酒,猖狂已極,可有料到今天?”
方雲夢笑道:“料不到,料不到,在下料不到使君料不到。”
“你胡言什麽?”荊門郡守大怒!
方雲夢沒有回答荊門郡守,因為他已經拉著紅衣女子急急遁去。
荊門郡守哪肯放了,急引兵追趕。
沿路哨兵及時稟告,道是一男一女正向城外野廟逃竄。
荊門郡守道:“我起初以為張壁當真猖狂沒邊,不料卻見著兩個生面孔,這般又跑去野廟,難不成是他的同夥?豈有此理!”
方雲夢和紅衣女子趕到野廟,不早不晚。
張壁其時已坐著烤火,聽到響動,抬頭時猛地看到方雲夢,騰地跳起來道:“你真來了,好得很!”
方雲夢笑了笑,把手裡的酒拋給張壁。
張壁接住,問道:“你這是做甚?又有什麽歪主意?”
方雲夢道:“等會你就知道了。”
張壁按下疑慮之心,道:“少廢話,開始吧。”
方雲夢笑道:“既要分出勝負,總得有個分出勝負的法子,張君,你意下如何?”
張壁聞言心裡咯噔一下,同時又一陣歡喜。
咯噔一下,是因方雲夢似猜到了他的心思,令他懷疑方雲夢又要玩花樣;歡喜,自然是因為方雲夢的提議正中他下懷。
張壁不客氣,把預先設計好的規則說了。
方雲夢無異議,隻道:“規則你定了,為避免爭議,我請了公證人。”
張壁頓時警惕起來,道:“你想使詐?”
“那不會,我這雙眼裡容不得沙子,尤其是比武使詐的。”紅衣女子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笑盈盈的。
張壁嚇了一跳,細看時,卻見對方是個極貌美的小娘子,咽了咽口水,道:“你們是一夥的?”
紅衣女子笑道:“你們都不配。”
“那便來罷!”張壁沒心思搭理紅衣女子,擺好架勢。
方雲夢卻擺擺手,笑道:“還不到時候。”
張壁怒道:“子時怕已過了!”
方雲夢道:“那算我來遲,抱歉抱歉。”
“要打便打,哪那麽多廢話!”張壁不好意思立即上撲,畢竟方雲夢還沒有擺開架勢,而且旁邊還有一個美人瞧著。
既是約戰,那便不能攻人不備。
方雲夢笑道:“我想張君在此靜候多時,必已熱過身,可否容在下也先預熱幾招?免得打到半路突然抽筋,張君便是勝了,也是勝之不武。”
張壁收起架勢,道:“給你一刻鍾!”心裡暗喜,道:“果是個憨貨。”
“多謝,你繼續飲酒。”方雲夢說了一句,退到一旁,卻不比劃。
張壁猜不透方雲夢又想玩什麽花樣,隻道既承諾給對方一刻鍾,就不能打擾對方,於是默默不語,以不變應萬變。
突然,外頭一陣響動,不一會,荊門郡守已領著人馬圍攏過來。
張壁一訝,不知當何計較。
荊門郡守看到張壁手裡的酒壇,喝道:“張壁,你好猖狂!”
“啊!”張壁幡然一醒,跳將起來,戟指罵道,“姓方的,我與你無怨無仇,你怎地如此陷害於我!”
荊門郡守見張壁果然識得方雲夢,即又道:“張壁,你跟他合夥,還想臨事反水不成?”
張壁道:“使君,是這廝盜你的……”話未說完,發覺手裡還扣著酒壇,猛地砸向方雲夢,罵道:“你說個道理,為何陷害我!”
荊門郡守終於意識到被戲耍,轉頭朝方雲夢看去,喝道:“你是何人?”
方雲夢一揖道:“草民方雲夢。”
荊門郡守沒聽過這號人物,但想“荊花釀”既是對方偷的,又見方雲夢雲淡風輕,挑釁之姿太過明顯,不由得怒火中燒,厲聲喝道:“大膽刁民,你知不知罪!”
方雲夢道:“使君,草民只是開個玩笑,未料竟至如斯。”
張壁叫道:“你盜酒栽贓於我,竟敢說是開玩笑!”
方雲夢卻道:“張公子常自誇口,說什麽入郡府如入無人之境,卻是敢說不敢做,在下聽了心裡十分不痛快,便自作主張,幫張君做了。”
張壁聞言大慚,默然不應。
荊門郡守心想這他媽跟我有什麽關系?怒極,拚了命似的叫道:“豈有此理!”
方雲夢輕笑道:“使君,草民對張公子的狂言大感不快,照理說跟使君是站在一邊的,使君怎麽卻對草民發起脾氣?”
荊門郡守氣極惱極,指著方雲夢道:“豈有此理!豈有此理!你,你可知你偷的是什麽酒?”
方雲夢道:“荊花釀。”
荊門郡守舔了舔嘴唇,即又問道:“你知道它們有有,有多寶貴麽?”
方雲夢道:“知道。”
“來人啊!”荊門郡守大聲喝令。
府兵齊道:“在!”
“哎,使君莫急。”方雲夢張手攔道,“草民為使君出氣,使君心知肚明。”
荊門郡守道:“心知肚明又如何?你要報酬可以商量,為何盜我荊花?”
方雲夢彈了彈額前發絲,笑道:“因為草民隻愛荊花釀。”
荊門郡守氣得嘴都歪了,怒喝道:“豈有此理,來人!”
“哎,使君莫急,莫急。”方雲夢神態瀟灑,微微笑道,“草民既選擇現身說法,便不會逃。使君,教您的屬下先收起兵戈,草民還有一句話要說。”
荊門郡守不想失了氣度,一擺手,命屬下收起兵戈, 轉向方雲夢,凜然道:“你還要說什麽?”
方雲夢笑道:“草民要說,草民並非隻愛荊花釀,除了荊花釀,草民還愛開玩笑。”
荊門郡守沒聽懂,問道:“這是什麽話?”
方雲夢拱了拱手,笑道:“就是說,草民是一定要逃的,告辭。”
說時遲那時快,方雲夢拉著紅衣女子,人走神空。
荊門郡守晃了晃神,欲怒未怒,豁然開朗。
張壁深深一拜,慚愧道:“使君,小人平日隻管逞口舌之快,給公家帶去不少煩擾,實甚足愧。小人在此請罪。”
荊門郡守何嘗不慚愧,將張壁扶起,歎道:“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張壁道了謝,問道:“使君繼下作何打算?”
荊門郡守笑道:“他既飲得起荊花釀,就送與他吧。”
卻說紅衣女子不是別人,正是丁雨。
聽了方雲夢的計策,丁雨大為讚賞,隻道待誤會解除,接下來荊門郡守和張壁將如何區處,便不乾她和方雲夢的事了。
“咱們會被通緝嗎?”丁雨天真道。
方雲夢笑道:“不至於。”
丁雨又問道:“為什麽?”
方雲夢笑道:“這就說來話長了。”
複盤整件事,若不是為了丁雨,方雲夢不會去盜酒,若不是為了丁雨,即使知道有所謂齟齬也不會去平息風波——世俗人,凡俗事,他從來輕視得很。
但做了,去了,便要有自己的姿態。
丁雨愛甚方雲夢的為人處世,十分痛快,馳馬入襄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