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花二人次日即出洛陽,驅車南下。李群玉早有計劃,此行經汝陽、南陽至襄陽,過荊門、荊州入武陵。
武陵澧縣仙眠洲水竹居是李群玉少時讀書處,他打算攜花驚落在此處隱居。
臨行之夜,花驚落留下一封書信,壓在天香居桌上,早上離開落花庭時特意把天香居的房門鎖上。
花驚落認為突然造訪相府,必會令杜三篇疑惑,但相信杜三篇不會在第二日即來問詢,甚至推測杜三篇在得知她不作報備即出行後免不了失落和生氣,看見鎖上的門絕不會立即叫人開鎖。
李群玉不太在意這些,他既做出決定,自有周全之策,不過還是很配合花驚落的“周到”,好讓後者不會因為顧慮“不穩妥”而擔驚受怕。
花驚落道:“依我推算,相爺最早得在五六日後才會耐不住性子,叫人打開天香居,屆時看到這封信,咱們早就不知所蹤了。相爺雖然有氣,但我想他應該能理解,不作追究。”
李群玉聽到花驚落改口稱“相爺”,但覺愜意,笑道:“既然如此,咱們可以優哉遊哉,緩緩行矣。”
花驚落歡快道:“好呀,從今往後,你就是我的相公、護衛、車夫。”
李群玉應下,考慮到花驚落懷有身孕,於是悠然趕車,一路賞玩美景,不亦樂乎。
不日,李花夫婦的車馬已進入汝陽地界。
汝陽伏牛山下的洗水山莊已矗立百年有余,莊主叫南宮風雨,算起來和李群玉還是世交。
李群玉早年遊蕩江湖,廣交酒徒朋輩,正如他跟花驚落所言——結識的大戶人家頗多。
南宮風雨便是其一。
李群玉在洛陽酒樓跟杜三篇吹噓他行遍江湖、飲盡名酒,大言如此而不慚,只因這裡頭不缺洗水山莊的酒,更不缺南宮風雨這個酒徒。
洗水山莊在第二任莊主南宮破夢接手之後成為名震天下的豪飲山莊,劍謫仙李青蓮曾跟南宮破夢打賭,在山莊裡痛飲三天三夜,酩酊大醉,睡了三天三夜,南宮破夢則屹立不倒,一戰成名,被世人呼為“壓仙大酒徒”。
南宮破夢師承酒膽豪俠鐵花兒,因為這層關系,讓李群玉和南宮風雨成為了世交。
李群玉向花驚落介紹南宮風雨,順便提到冷黓和鐵花兒。
冷黓的父親是洗水山莊創建者(南宮破夢之父)的貼身護衛,南宮破夢兒時跟隨鐵花兒遊學,冷黓奉命陪在左右,期間與鐵花兒論交,可謂親密。
在南宮破夢學成歸來之期,鐵花兒迎娶南宮水(南宮破夢姐姐)為妻,誕下一女明月。後南宮水病逝,鐵花兒因狂失蹤,誠為可歎。
南宮破夢此後與冷黓管理山莊,雖是主仆關系,卻呼冷黓叔叔,由此開端,洗水山莊一直由冷家後人做管家,時至今日,已近百年。
花驚落聽到鐵花兒和南宮水一段,感慨之余,又有疑惑,問道:“玉郎,這算得上是南宮莊主的私事,你怎會如此清楚?”忽又一笑,戲道:“難不成南宮莊主這個大酒徒還飲不過你,醉後跟你說了夢話?”
李群玉搖搖頭,笑道:“說起來,李家和南宮家的祖輩很有交情,雖然中間疏隔了,但祖上口口相傳下來的話我卻一直記得。我曾專程拜會南宮莊主,說起舊事,不料南宮莊主都知道。”
“哦……”花驚落想起一事,順口道,“你說你結交了不少大戶人家,竟然不是胡謅的。”
李群玉得意道:“汝陽有三個人物,
兩個在山莊裡。” 花驚落問道:“還有一個呢?”
李群玉故作神秘,道:“在門裡。”
“門裡?”花驚落怪道,“是誰?”
李群玉笑道:“不良帥,秦千裡。”
花驚落自然知道不良帥是公門官吏,聞言不覺皺了皺眉頭,問道:“還要去會一會他麽?”李群玉笑著搖搖頭,道:“他很忙。”花驚落道:“那還好。”李群玉又道:“他若不忙,必在山莊。”
倆人來到山莊外,已過晡時。李群玉下車向莊丁報上名號,莊丁幾個,一個即去傳訊。
見狀,李群玉轉身掀開車廂簾子,花驚落便從車裡出來。
猝然之下,余下的莊丁都恍了恍神,回過神來,一個連忙接過車馬,一個引李群玉和花驚落入莊,一個不知所措,追上安置車馬的人。
接引的莊丁走在李群玉左邊,喜不自禁,笑道:“朝請郎,莊主正愁沒人與他飲酒,聽說你來,不知會有多高興!”
李群玉淡淡一笑,點了點頭,行不遠,即見南宮風雨踏步而來,大嗓門叫了一聲“群玉”。
“莊主。”李群玉向南宮風雨抱了抱拳,言笑似水,淡若家常語。
南宮風雨應禮,笑道:“你來得好!”
“這位……”南宮風雨見到花驚落,心想莊丁怎不一並稟告?卻不知傳訊的莊丁走得急,不知車裡頭還有一個人。
李群玉此番攜花驚落私奔,雖是兩情相悅,已有事實,卻無名分,因此隻稱花驚落是他未過門的妻子,並以花驚落的本名塵季裡喚之。
南宮風雨不管那些繁縟的禮節,朗聲喚道:“弟妹!”
花驚落初聞南宮風雨之名,想象大酒徒的氣勢,原以為對方的衣著必定十分講究,此時所見,教她既吃驚又佩服——南宮風雨以粗衣裹身,巋然而立,尤為特出,心道:“世人之謂大者華者高者壯者魁者武者,不在裝束,而在氣也。”
“幸會莊主,小妹這廂有禮了。”花驚落恭謹回禮。
李群玉問道:“莊主,怎不見冷先生?”
冷如晦從裡頭步出,悠然笑道:“這裡不是?”
李群玉笑了笑,一揖道:“冷先生。”
南宮風雨接過話茬,朗聲道:“群玉,你這回有空,定要多住幾日!”
李群玉笑道:“好。”花驚落雖不言,心裡卻道:“南宮莊主怎知玉郎這回有空?”
南宮風雨喜不自禁,又道:“群玉,明日千裡放假,要來莊上飲酒!”
李群玉聞此言,領會到南宮風雨上來就說“來得正好”之意,笑道:“我也正想他。”
“好極!哈哈哈!”南宮風雨快活得很,命人張羅酒肴,要為李花夫婦接風洗塵。
南宮夫人聞訊,出來接待花驚落,甚是熱情。
花驚落初涉江湖,一乾禮數,於她而言都甚新奇。
宴後,南宮風雨偕南宮夫人領著李花夫婦來到客房外,笑道:“群玉,弟妹車馬勞頓,早早休息為上。”南宮夫人道:“我已叫莊人備好熱水,妹妹需要時吩咐一聲便可。”
入房來,花驚落先看床鋪,床單被子都是新的,笑了笑,轉身在桌上拿了個包袱到床上打開,取出幾件衣物試穿,一面問道:“玉郎,你看我穿這件好嗎?這件呢?還有這件。”
李群玉都說好,因為人的原因,真的是怎麽穿都好看。
花驚落愁道:“不能這麽說,你要說哪件最好。”
李群玉貪心地看著花驚落,笑道:“穿哪一件都最好。”
花驚落不依,皺了皺眉道:“那你說穿哪一件跟南宮夫人更配?”怕李群玉不懂,即又假裝解釋道:“我想太豔是不成的,你再看,哪件最好?”
李群玉回想花驚落和南宮夫人站在一塊的光景,並無不自然之處,弄不明白花驚落為何如此糾結,笑道:“南宮夫人有林下風氣,與她相處,我看不必擔心穿著。”
花驚落不依,又問道:“穿這件也不嫌招搖麽?”
啊呀……李群玉猛然領會,心道:“原來季裡是想穿上最美的衣裳去跟南宮夫人個比高低,我怎麽才反應過來?”
“不會招搖啊,這件好看得很,很合適。”李群玉順著花驚落的心思道。
“那我就穿這件啦!”花驚落滿心歡喜,轉去洗浴。
翌日。李群玉和南宮風雨一邊飲酒,一邊等候秦千裡赴會。
南宮風雨不怕留不住李群玉,隻待花驚落被南宮夫人拿下(這似乎不是難事)就再無插曲,所以他很悠然,連飲酒都用小杯。
李群玉也很悠然,而且似乎比南宮風雨更悠然,因為他是客,要說分別,只能由他。
南宮風雨若說分別,便是下逐客令了。逐客,便不悠然了。
世上有狂飲鬥酒的,期在灌醉對方,灌倒對方,也有比快的,誰能先飲盡壇中美酒,誰就是贏家,兩種鬥法,前者鬥的是酒膽,後者鬥的是酒氣。
像李群玉和南宮風雨這樣悠然的鬥酒,世間僅有此例。
酒桌布置在洗水山莊別院入門左邊的水亭裡。南宮風雨坐在主位,李群玉在上首,一杯一杯,悠悠斟酌,閑話武林軼事。
南宮風雨心裡有一件最想問的事,但他覺得時間充裕,毋須趕著問。
巳時正,秦千裡如約而至。
卻說秦千裡進入別院,轉身看到南宮風雨,同時注意到坐在南宮風雨右邊的李群玉,不過只看到小半邊臉,一下子沒認出來。
南宮風雨亦笑亦似未笑,神神秘秘地道:“千裡,你看這是誰?”
秦千裡聞言快走幾步,心裡正琢磨著是誰,但見李群玉扭過頭來,赫然看到李群玉的正臉,合掌一擊,神色頗見懊惱,看來是想罵自己眼拙。
李群玉淡淡一笑,道:“秦兄,遇到什麽事了,這麽不甘心?”
秦千裡笑道:“哪有的事!哈哈,群玉啊,你怎麽在這?”
李群玉道:“不好麽?”秦千裡壓著下巴照了一眼,笑道:“好得很!”說著坐到下首位置,扭頭跟南宮風雨道:“莊主,你可沒說群玉也要來,欺瞞之罪,該罰!”
南宮風雨但笑不語,連飲三杯。
秦千裡呼道:“這玲瓏杯子,飲什麽酒?”
南宮風雨指著院裡的三壇酒,笑道:“今日要飲盡那裡的酒,你來了才開始。”
秦千裡扭頭看去,突然有個好主意,回頭笑道:“你們應該打一場。”
南宮風雨問道:“為什麽?”
秦千裡道:“論劍,群玉已是桃花劍仙,莊主恐怕難勝;拳腳招呼,莊主無敵,群玉必然吃虧。怎麽才好公平比鬥?”這家夥不回答為什麽,反問如何比鬥,似已得了應許一般。
李群玉大概知道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桃花劍仙”緣從何起,笑道:“秦兄言過其實,小弟才疏學淺,不敢自詡為劍仙。”
秦千裡歎道:“遙想當年,便是在此地,劍謫仙三鬥破夢公。今有桃花劍仙橫空出世,我秦千裡卻緣淺如斯,竟不能一觀仙酒之鬥嗎?”
南宮風雨和李群玉對飲一杯,不搭理秦千裡。
“啊!有了!”秦千裡一拍雙掌,站起身,勁步走到酒壇跟前,彎腰,左右開弓,兩隻手各扣住一個酒壇,卯足勁大喊一聲“起”,轉過身,腰板向右稍稍一側,呼一聲“去”,把右手扣著的酒壇子甩向李群玉!
“喂!”李群玉叫一聲,連忙起座,接住飛來“橫禍”。
與此同時,另一個酒壇子已飛進南宮風雨的懷抱。
秦千裡朗聲笑道:“哈哈!你們抱著酒壇鬥武鬥飲,如何?”
南宮風雨和李群玉無奈一笑,扣著酒壇走出水亭,來到秦千裡跟前。
別院空地寬敞,正好比武。
論拳腳功夫,如秦千裡所言,李群玉不如南宮風雨。
洗水山莊武學以幻影遺蹤步和明卷心法為主,此外還有龍吟十三式、秋風掃葉腿、空禪掌、笑佛指、菩提拈花手等等精深奧妙的武學。其中,幻影遺蹤步是鐵花兒早年的絕學,後傳給南宮破夢,龍吟十三式、秋風掃葉腿是鐵花兒從別的門派學來的,全部傳給南宮破夢,至於空禪掌、笑佛指、菩提拈花手等佛門武學皆源於靈隱寺,明卷心法則是靈隱寺奇僧阿虛自創的心法,因緣際會之下,全部傳給了南宮破夢。
南宮世家每代家主皆精研上述各種絕學,若以拳掌論武,當今武林無人能出其右。
但若隻論腳下功夫,李群玉劍法無雙,自有絕對精湛的步法、身法,足以跟南宮風雨一較高下。
南宮風雨從未想過跟李群玉過招,原因很簡單,因為李群玉是劍客。就像捕獵的獵戶不會想著跟捕魚的漁戶比試捕獵,因為穩贏,何必多此一舉?
李群玉同樣沒想過要跟南宮風雨比劍。
秦千裡提出抱壇鬥武鬥飲之法,這就很有意思,就像獵戶和漁戶雖不會比捕捉的技巧,卻會比誰的膂力大。
但南宮風雨不是獵戶,李群玉也不是漁戶。
秦千裡跳到第三隻酒壇上,等著看好戲,不料南宮風雨一甩手,一隻烏黑的酒壇即呼呼地轉著朝他撲來。
“哇!”秦千裡措手不及,張手接住酒壇,整個人向後跌去,翻在地上。
南宮風雨趕上幾步,把第三隻酒壇扣在手裡,看著被酒水澆了一身的好友,大笑不止。
“呀!遭罪!”秦千裡一臉惋惜,望上一推酒壇,跟著一個鯉魚打挺,跳將起來,抬手把落下來的酒壇抱住,嚷道:“莊主,你偷襲我,我跟你打!”話音未落,整個人已撲向南宮風雨。
南宮風雨右手扣壇,左手施掌,腳踏幻影,直教秦千裡手忙腳亂。
秦千裡扭頭喊道:“群玉,你不幫我嗎?”
李群玉隻想飲酒,笑而不答。
眼看李群玉不上鉤,秦千裡無計可施,罷手道:“哎,不打了,再打酒就要拋光灑淨了!”
南宮風雨和李群玉看著秦千裡滑稽唐突又稍顯狼狽的模樣,哈哈一笑。
秦千裡剛想跟著笑,突然跑進來一個人,大喊“秦帥”,慌慌張張。秦千裡眉頭一皺,頗為不耐道:“又有什麽事?”
來者不是別人,乃是秦千裡麾下的乾將文良。文良道:“秦帥,有加急文書,叫秦帥快回。”
“加急文書?”秦千裡暗道怪哉,問道,“哪來的?”
文良聞言一難,道:“這……”
加急文書,要麽是從京師下發的,要麽就是各州之間聯防——委托秦千裡幫助拿人的,若是後一種情況,文良沒理由支吾……
秦千裡和李群玉剛見面就問“你怎麽在這”,並非無緣無故——李群玉做了護衛,按理說不該獨自一人出現在山莊裡,他進來時卻看到李群玉,因問。
綜上可推知:一、文書是從京師下發的;二、事情似乎跟李群玉有關。
秦千裡想不通。
“群玉屈身做護衛,實在是為難,為此偷溜出來,卻被相爺追討了?”這個想法太過荒唐,還沒成型即被秦千裡否掉。
李群玉神態悠然,不像是被人追著跑的。
秦千裡嘻嘻一笑,跟李群玉道:“群玉,該不會是衝你來的吧?”
李群玉相信花驚落的推斷,悠然道:“想必不是的。”
“那豈不是又來一個擺譜的?他大爺!”秦千裡罵了一句,仰天歎道,“啊,嗚呼哉小人,真是不讓人得閑哦!”
南宮風雨看著秦千裡大步流星離去,不覺一歎,道:“千裡平日忙著辦案,神經緊繃,難得放松,好容易開懷一笑,竟不得始終。”
李群玉點點頭,道:“那這酒?”南宮風雨笑道:“咱們得始終。”
這邊,秦千裡趕回不良營,進入營門,見大堂裡站著一個人。
此人負手背身,察覺身後響動,轉過身來,看著就像被秦千裡走路帶起的勁風吹得打了半個轉。
“您是?”秦千裡看到那人的正臉,發現不認識,挺驚訝的。
來者名喚雲遷,身披風裳,臉色蒼白,發絲稍亂,料是疾行趕路所至。
雲遷抱拳稍稍一揖,報上名號,道:“秦帥,吾是相府特派執令事,執加急文書著汝帶人立即緝捕朝請郎李群玉及二夫人花驚落,由吾押送入京。”
秦千裡前面的驚訝猶未退去,此時更加驚訝,瞪大眼睛問道:“怎麽回事?什麽朝請郎?什麽二夫人?”
雲遷竟無顧忌,將李群玉攜花驚落私奔之事分說明白。
秦千裡目瞪口呆,道:“有這事?”
雲遷不容秦千裡裝傻充愣,道:“吾來時探聽到朝請郎在洗水山莊,秦帥,帶路拿人罷。”
“這……”秦千裡看了看旁邊的文良。
文良啜著嘴,看樣子心裡很不痛快。原來此前,雲遷一行五人直入不良營,高聲問“不良帥秦千裡何在”,文良應人,說秦千裡報假到洗水山莊去了。雲遷表明身份,命文良即刻奔去請人回營,並嚴命不可多言一句,末了還道“若否,後果自負,莫說吾沒有提醒”,文良唯唯諾諾,疾去了。
秦千裡想起回來之前曾跟李群玉開玩笑,暗暗罵道:“他大爺的,瞧我這張烏鴉嘴!”
雲遷見秦千裡猶豫,冷肅道:“秦帥難道要違抗相令不成?”
“卑職豈敢!”秦千裡略略一笑,含腰道,“執令事稍事歇息,待小人清點人馬,諒他劍法無雙,也插翅難飛!”轉頭吆喝文良,道:“文良,奉茶啊。”罷了又跟雲遷道:“執令事,匆匆忙忙,禮數不周,勿怪啊。”
“秦帥多禮了。”雲遷伸手一請,道,“還請快些。”
秦千裡哈哈一下,疾去點兵,私教一名屬下趕去報信,交代道:“你跟莊主說相爺派執令事親來緝拿朝請郎和二夫人,莊主便明白了,快去!”
那屬下領命,跳上馬,急奔而去。
在洗水山莊別院的水亭裡,南宮風雨和李群玉依舊用小杯慢慢斟酌。
南宮風雨用指頭叩著桌面,若不仔細觀察,便不能發現他叩得很均勻,很有節奏。
入京前,李群玉曾拜會南宮風雨。
南宮風雨稱讚李群玉戰勝丁曉年,問李群玉入京何為,李群玉神神秘秘。
聽說李群玉出任花驚落的護衛,南宮風雨大為好奇。
初見花驚落,南宮風雨便已猜到花驚落的身份,當時以為李花二人仍如傳言那般出行遊賞,不想李群玉卻說花驚落是他未過門的妻子,不覺一怪,好在李群玉又補充一句,說花驚落名喚塵季裡。
南宮風雨知道花驚落這個名字,塵季裡則是聞所未聞,因此當下即喚花驚落一聲弟妹。
文良支吾,秦千裡開玩笑的話,讓南宮風雨不得不又多想。
“如果真是衝你來的,那麽送信的人差不多到了。”南宮風雨深知李群玉放蕩不羈,有些擔心。
李群玉曉得南宮風雨在豪氣之外分外重情,但仍舊選擇相信花驚落,悠悠地飲著美酒,輕輕笑道:“千裡的直覺一向很準,不過瞎猜就不對了。”
南宮風雨笑了,報信的人卻也來了,並請南宮風雨借一步說話。
回到水亭裡,南宮風雨笑道:“我本以為可以慢慢再說,看來時勢不允。”
“不料來得如此之快,給莊主添麻煩了。”李群玉確實抱歉。
南宮風雨道:“群玉,你膽子大,可……”
李群玉道:“莊主,我三年磨一劍,挑戰丁莊主,全是為了季裡,要計較,只能跟相爺說聲抱歉。”
南宮風雨擺擺手,道:“哎,說什麽抱歉。論起來,相爺從未給過弟妹什麽名分,清白人家,兩情相悅,不能在一起?”
李群玉不好反駁,只是笑笑。
南宮風雨又道:“我說你膽子大,可怎麽不細心?你以為天底下的人都如我這般通達?你怎麽還敢如此大搖大擺?弟妹不識武功,官兵追緝,你道如何?”
李群玉道:“有我在,官兵是什麽?”
南宮風雨不禁一笑,道:“這話倒是像你說的。不過你總不能帶著弟妹一路衝殺罷?現在相爺怒火中燒,指派執令事前來追緝,你有什麽對策?”
李群玉道:“逃。”
“哈哈哈!”南宮風雨笑得很大聲,“那得趕緊了,千裡畢竟是公差,恐怕已經率人過來公事公辦了。哎,這酒還沒飲夠……罷了罷了,你快帶弟妹離開,我在這裡拖著。”
李群玉依言,帶上花驚落,驅車離去。
不一會,秦千裡果然率人來到。
南宮風雨趕到大院,發現雲遷已帶兵闖入,與一眾莊丁對峙。
雲遷即刻要搜查,南宮風雨不允。
雲遷蹙眉不悅,喝道:“南宮莊主,吾是奉相令前來緝拿李群玉及二夫人,望汝莫強。”
南宮風雨左手扣著酒壇,聞言舉壇痛飲一通,故意使些酒氣出來,道:“有憑有據,但搜無妨;無憑無據,南宮不許。”
雲遷冷笑一聲,咄咄逼人,道:“南宮莊主,汝乃一方豪俠,鼎鼎大名,如雷貫耳。不過吾提醒一句:汝不聞漢時郭解耶?”
南宮風雨酒膽壯志,笑道:“雲執令卻不是禦史大夫!”
秦千裡見兩人互不相讓,連忙搭話道:“莊主,您海涵。小弟得報,朝請郎曾至府上作客,莊主雖非蓄意,然小弟公務在身,還望莊主配合一二。”
南宮風雨不允,笑道:“雲執令,不瞞你說,朝請郎先前確曾在敝莊暫駐,不過在半個時辰之前已經離開,往東走去。如果雲執令執意要在敝莊糾纏,怕是追不上了。雲執令,機不可失,若是錯失良機,莫怪南宮沒有提醒。”
雲遷知道南宮風雨和李群玉頗有情誼,根本不信南宮風雨會主動說出李群玉奔逃方向,亟命兵丁搜查莊院。
南宮風雨半步不退,眼看就要打起來。
秦千裡張手喝道:“都不許動!”
雲遷惱道:“秦帥,汝要徇私不成!”
秦千裡跟南宮風雨道:“莊主,請莫為難小弟。”
南宮風雨卻道:“要麽撤,要麽打。打,南宮風雨不懼任何人。”
雲遷挑撥道:“秦帥,南宮莊主真當汝是朋友嗎?”
秦千裡朗聲道:“小人為公,莊主護莊為私,公私不乾,何妨友情?執令事多慮了。”說著踏出一步,命不良人列陣,沒有他的命令,不許妄作,跟著抱拳朝南宮風雨一揖,道:“小弟鬥膽一試莊主的酒膽神功,若僥幸能勝得莊主一招半式,還請莊主讓個道。”
南宮風雨聞言,右手一伸,擺出個邀戰勢,聲若洪鍾,道:“請!”
這一聲震得雲遷耳膜發顫,寒意直抵中心,讓他不由得咽了咽喉嚨。他剛才說南宮風雨鼎鼎大名,如雷貫耳,並非虛言,即便語氣帶著不敬之意。
此時聞聲,雲遷才真正感受到什麽叫“如雷貫耳”。
秦千裡道一聲“得罪”,雙腳交替劃弧,掌風撲撲,攻向南宮風雨。
雲遷眼見秦千裡拳腳生風,攪得滿院呼嘯,膽氣一雄,依他之見,李群玉若非仍困在莊裡,南宮風雨無須如此刁難,為使南宮風雨分神,忽地高聲一呼,命不良人強行動作。
莊丁皆進一步。
秦千裡在場中大喝道:“沒有本帥之令,誰敢妄動?”
雲遷見秦千裡受擾,便不支聲。
秦千裡拳掌交變,快招凌厲,一面道:“莊主,你這是何苦?朝請郎若不在莊內,小弟查探過後,自當向你請罪。若真在莊內,莊主這可是阻撓官差辦事,按律是包藏之罪。”說完向莊內大喊道:“朝請郎,你是成名的劍客,若在裡頭,便出來如何?”
雲遷見秦千裡突然朝裡面喊話,更加篤信李群玉在莊裡,跟著喊道:“朝請郎,躲藏無用,快快出來,束手就擒!”
秦千裡招招進逼,南宮風雨攻防有度,耗了一個時辰,仍是平分秋色。
“哎,不打了!”南宮風雨隻道過猶不及,虛晃一招,退一步道,“千裡,你進去,搜不到人,留下來賠罪。”
毫無疑問,搜不到人。
雲遷懷疑南宮風雨和秦千裡搭夥作戲,惱羞成怒,急怒攻心,鐵青著臉拂袖而去。
秦千裡追出來,聽說雲遷要開武庫調兵,全城搜捕李群玉,大驚道:“執令事,萬萬使不得!”
雲遷氣道:“汝小人也,莫礙吾行事!”
這時有消息報回,道是李群玉已經出城。雲遷見那人是洗水山莊護丁,大驚失色之余,氣得瞪了秦千裡一眼,道:“汝壞事!”言罷急領隨從四人追去。
得知李群玉脫身,秦千裡松了一口氣,回到莊裡,急問南宮風雨,“莊主,怎麽回事?”
南宮風雨笑道:“風流事。 ”
秦千裡一愣,隨即笑道:“脫塵出俗,膽大包天。”
南宮風雨道:“續杯。”
李群玉這次帶著花驚落奔逃,實屬倉促,好在有南宮風雨周全,安排莊丁代為趕車,掩人耳目,順利出城。
花驚落在車廂裡忍不住驚疑,問道:“玉郎,發生什麽事了?”李群玉沒有隱瞞,把杜三篇派人下來緝拿之事道出。花驚落驚道:“怎會如此之快?”
李群玉握住花驚落的手,柔聲道:“有我在,莫慌。”
花驚落心中不由得一暖,大覺安心。
出城甚遠,李群玉叫住莊丁,囑托莊丁回去傳信,說他已經出城雲雲。
莊丁不敢答應,回道:“朝請郎,莊主要小的將兩位送到安全之處哩。”
李群玉道:“有執令事在,莊主和千裡不好應付,如事泄,執令事必定怪罪千裡。傳出我已出城的風聲,轉移執令事的注意力,此為上策。你快回去。”
莊丁聽了這話,念著南宮風雨和秦千裡,但有令在身,不禁難道:“這般,這般……”
李群玉催道:“快回去,他們追不上我。”
莊丁拗不過,隻得依了,趕回時正撞見秦千裡追著雲遷,當下便湊到秦千裡跟前說了口信。
南下路上,李群玉一邊趕車,一邊想著花驚落問過的那句話——怎會如此之快?
在此之前,他並不覺得杜三篇真正重視花驚落,眼下不得不承認,杜三篇對花驚落的重視甚至超過了花驚落本人的感受。為此之故,他開始重新審視杜三篇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