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林禁衛北苑,一人紫衣金綬,腰懸寶刀,褐紅色的披風隨風拂拂,在宮燈映照之下,鐵臉更著分明。
紫衣人不語不言,昂然而立,似在等候什麽。
五更時分,一人烏黑一片,闖了進來,人未到,聲已至。
“老大,壞事啦!”烏黑一片三步並作兩步,奔上前道,“老大,來犯者是鐵手剛雲和毒蠍子卓娘,給他們跑啦!”
紫衣人神色不變,道:“然後呢?”
烏黑一片眨眨眼,道:“搞殘一個,我搞的。”
紫衣人道:“是哪個?”
烏黑一片道:“毒蠍子。”
紫衣人道:“據說毒蠍子是個大美人,不僅如此,她的穿著還十分暴露,你怎麽下得了手?”
這烏黑一片不是別人,正是從華山連夜趕回來報訊的羽林軍副統領常雲笑,紫衣人姓裴名羅字行花,乃是堂堂羽林軍大統領。
常雲笑摘掉頭巾面罩,露出臉來,“老大,我用的是刀,沒下手呢!”
裴羅道:“當時對陣,你的雲刀對上剛雲的鐵手,封天劍走輕靈,對上毒蠍子卓娘,你會對上卓娘,便是封天吃虧,電光火石之間,你那一刀能要了卓娘的性命,卻給了剛雲機會,如此考量,是為了及時回救封天,所以不能出刀,只能出掌。”
常雲笑怎舌道:“老大,你有千裡眼啊?”
裴羅道:“你打她哪裡了?”
“喂,老大!”常雲笑色色道,“不開玩笑啊,我那一掌是情急,沒辦法,打哪裡都不過分吧?我平時從來不打女人,要打都是一刀結果,沒歪心思!”
裴羅道:“別誤會,我只是想告訴你,我沒有千裡眼。”
“哎……”常雲笑被堵得說不出話。
裴羅淡淡又道:“把詳細始末說一下,好讓我知道麾下的得意乾將是怎麽摔跟頭的,是摔得鼻青臉腫,還是趣味十足。”
常雲笑被噎住許久,伸脖子抬臉,“看看看,哪裡腫了?”
裴羅笑道:“那很好啊,趣味十足,說說吧。”
常雲笑哀歎一聲,述說起來。
“我說的有沒有錯?”裴羅聽罷,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
“啊?”常雲笑張著嘴,一臉懵,心裡嘀咕道:“不都是我在說嗎?”
“有沒有錯?”裴羅追問道。
“哎……沒有。”常雲笑覺得這樣回答比較好。
裴羅又道:“你知不知錯?”
“哎……”常雲笑一頭霧水,點了點頭,“知錯。”
裴羅道:“錯在哪?”
“哎……哎……”常雲笑其實還沒有搞清楚第一個問題。
裴羅道:“你犯的第一個錯,就是廢話太多,有沒有?”
常雲笑即道:“有!我該出手的時候卻動嘴。”
裴羅道:“我說過多少次,不要掉以輕心。”
常雲笑道:“是。”
裴羅閉了閉眼,又道:“你的任務是截殺,不是救人,主次不分,錯二。”
常雲笑愁道:“老大,我要是不管封爺子,他就死翹翹啦!”
裴羅繼續道:“找借口,錯三。”
常雲笑泄氣道:“是。”
裴羅道:“不知錯,錯四。”
“哎,老大!”常雲笑不服道,“這不能怪我,你說話太高深了!”
裴羅道:“領悟力差,蠢,笨,錯五。”
常雲笑蔫道:“好吧,老大,都是我的錯,那我現在該怎麽做?”
“很簡單。
”裴羅伸出右手食指,“一個字。” 常雲笑振奮道:“老大,您說!”
“滾。”
“哎……”常雲笑欲言又止,轉身灰溜溜地走開。
“站住。”裴羅又喊道。
常雲笑笑嘻嘻轉身道:“老大,不是你要我滾的嗎?”
裴羅道:“不錯,我叫你滾,沒叫你走。”
“哎老大,你、你過分了啊!”常雲笑一臉不爽。
裴羅冷肅道:“我要提醒你一句。”
常雲笑心裡直犯嘀咕,試探道:“老大,這麽嚴肅?”
裴羅不改冷肅,道:“有人聽說你出宮了,又嚷著要你教她刀法,我已應承下來。”
“哎!”常雲笑跳將起來,攤著手道,“老大,咱們講道理啊,說到這事,我不得不仗義執言,長公主明明找的是您呀,怎麽又推給我了?老大,您又不是不知道那丫頭是什麽主!”
裴羅風輕雲淡道:“就是因為知道,所以才推給你,有什麽問題?”
常雲笑張口結舌。
裴羅上前拍了拍常雲笑的肩頭,“雲笑,這次任務失敗,好在有嶽掌門運籌帷幄,後續尚有轉圜,我就不責罰你了,好好教長公主練刀。”
“哎,話說回來,雲笑啊,你覺得我這樣偏袒你,是不是太過分了?”裴羅又補了一句。
“過分!太過分了!”常雲笑反應得快,求道,“大統領,這樣是不對的,請你責罰我吧。”
裴羅點點頭,不等常雲笑高興,便道:“我就是要偏袒你。”
“老大,你、你……啊,我心痛!”常雲笑抱著胸,嘀咕道,“長公主明明找的是你,如果問起來,我就說是你逼我的。”
裴羅聽到,訓道:“你這廝,就是廢話多。我是怎麽教你說的?先練雲刀,練好了再來練北鳴刀,循序漸進才是正途。”
常雲笑哼道:“雲刀能跟北鳴刀比嗎?老大,你心裡沒數嘛,隻管坑我。”
裴羅面無表情道:“不坑你,難道還坑我不成?雲笑,長公主只看得上你的刀法,我有什麽辦法?”
常雲笑有苦難言,咕噥道:“早知道我就學劍了。”
裴羅道:“長公主十分仰慕朝請郎的劍法,可惜羽林軍沒有特別拿得出手的劍士,你想補這個缺,我倒是十分支持。”
常雲笑咽了咽口水,苦道:“哎,小娘子家,學什麽舞刀弄槍啊!”
裴羅笑道:“學了刀槍,既能自保,也能救人,這都不懂嗎?”
……
皇宮一處密室,燭火通明。
“如何?”
“事不諧。”
“他們已經認出常副統?”郗有立負手而立,神色頗為焦慮,似乎是考慮了很久才開的口,嘴唇都有點僵硬。
郗有立對面站著的是裴羅。
裴羅道:“是。”
郗有立面色不愉,拂拂手道:“罷了,事已至此。”
裴羅道:“照嶽掌門的意思,相爺似乎的確就在華山,他向卑職求援,首要之計是截殺進犯的賊子,神不知鬼不覺,震懾瓊閹。次之,雖不濟,至少讓瓊閹無功而返。”
郗有立道:“照花卿這麽說,朕反而覺得三篇不在山上了。哎,嶽掌門雲裡霧裡,讓朕也很迷糊啊。”
裴羅道:“嶽掌門心思縝密,如此安排,必有考究。”
“嗯。”郗有立點點頭,話鋒一轉,問道,“若是讓瓊閹知道常副統上山,會如何?”
裴羅道:“此是最壞的結果,瓊閹必定會多留一個心眼,同時加派人手阻斷卑職與華山之間的聯系,屆時事情會變得更為棘手。”
郗有立道:“那應該罰。”
裴羅驚道:“陛下,您打算怎麽罰常副統?”
郗有立道:“卓娘和剛雲心數難定,朕不放心,讓常副統出去走走吧。”
裴羅即道:“陛下,臣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郗有立負手道:“講。”
裴羅道:“派常副統出去,卑職並無異議,只是長公主纏著卑職學刀,卑職沒辦法,只能讓常副統代為教學,若是……”
“對對對。”郗有立不等裴羅把話說完,呵呵一笑,愛憐道,“朕忘了還有這個皇妹,方才朕講了什麽?”
裴羅反應極速,道:“陛下好像並未講過什麽。”
郗有立笑道:“險關無數,不怕這遭,就算瓊閹知道了,朕也不信他敢立即逼宮。來,花卿,下一盤棋罷,看看朕長進如何。”
且不說下棋,數日後,豐玉儒在朝上忽說嶽君山在外求見,郗有立初時不知底裡,著實吃驚不小,及至嶽君山入殿自請搜山,才轉驚為喜,心知杜三篇必已安全轉移。
郗有立問嶽君山劫囚之人是誰, 話裡藏刀,乃是希望嶽君山把鍋甩給瓊本通。
嶽君山不負聖意,彼時彼刻,讓瓊本通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及後之事,卻給郗有立和嶽君山都上了一課:滿招損,得意令人忘性,不可不戒。
華山有驚無險,郗有立長出了一口氣。
後兩日,朝堂之上,張諫初啟奏。
郗有立掃了一眼,看了下铩羽而歸的瓊本通,悠然地教當值太監遞上奏折,打開看到一半,身體微微一震,默然稍許,打了個哈欠,道:“朕有些乏了,若有要事,當朝啟奏。”
群臣無話。
郗有立宣布退朝,吩咐當值太監把奏折抱回禦書房,道:“朕眯一會,逐一批閱。”
進入禦書房,郗有立一擺手,教當值太監離開。
當值太監叉手道:“是,奴婢告退。”
很快,禦書房裡只剩下貼身護衛。
裴羅問道:“陛下,何事?”
郗有立把張諫初的奏折取出遞給裴羅,笑道:“你自己看。”
“這……”裴羅見郗有立眼冒喜色,料想是有意外驚喜,但群臣遞上的奏折不是他這個護衛可以僭越披覽的,婉拒道,“陛下,卑職不敢僭越。”
郗有立笑道:“打開便合上,快。”
“是。”裴羅無奈,打開奏折,一眼便看到奏折裡貼著一張紙條。
郗有立做了一個噓聲的手勢,舒心道:“朕不知朝請郎與張卿竟然會有如此淵源。”
裴羅道:“朝請郎的確是個異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