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思邕說什麽也沒想到,大學報到的第一天會有這麽多的邂逅。難道真是老天爺的巧妙安排?
那天是他們1979級新生入學的報到日。鄭思邕一個人騎著自行車,拉著行李來到他夢寐以求的大學。剛在報到處辦完手續,忽然看到一個女生朝他走來。鄭思邕覺得很面熟,可一時想不起對方的姓名了。
這會兒,那個女生說話了,你是鄭思邕吧?我是夏姣。你忘了,咱們在一起挖過沼氣池。
聽女生這麽說,鄭思邕想起來了。那是四年前,公社為推廣沼氣,組織各村的科技推廣員到吳家營村進行培訓。說是培訓,其實就是現場挖沼氣池。公社的李副書記說,咱們這是以挖代訓,這沼氣池挖好了,你們也就學會了。
在這個培訓班上,有兩個人給鄭思邕的印象最為深刻,一個就是夏姣,因為她是培訓班裡唯一的女性;另一個是吳家營村的吳東生,因為他經常幫助夏姣乾活兒。
鄭思邕記得,那次的培訓班結束後,他騎著自行車剛出吳家營的村口,有人在後面喊他的名字,原來是夏姣追了上來。鄭思邕問,你們村離這兒有多遠?夏姣說也不算遠,十幾裡地吧。鄭思邕說,我就在前面的北窪村,去我們那兒待會兒吧,有不少插隊的知青。夏姣想了一會兒說,有時間再去吧。說著,夏姣突然遞給鄭思邕一個紙條,說,這是我的姓名和地址,歡迎到我們村參觀指導。鄭思邕接過紙條,還沒來得及看,夏姣騎上自行車就走了。
說實話,鄭思邕很想去夏姣家裡串門,但由於他們那批知青很快就選調回城了,一直沒能成行。參加工作後,有一天鄭思邕突然想起了夏姣,想給她寫封信,可是那張紙條卻找不到了。
這會兒,鄭思邕對著邂逅重逢的夏姣說,你是哪個系?夏姣說,當然也是中文系了!鄭思邕說,那咱們是一個系,說不定還是一個班呢。夏姣說,肯定是的。
停了一下,夏姣又說,你知道我為什麽對你印象深刻嗎?鄭思邕一臉茫然,不知道啊!夏姣抿嘴一笑,因為你乾活兒實誠。參加培訓班的那幫人裡,數你乾得多,也不嫌累。我媽說過,不偷奸耍滑的男人靠得住。說完,她又笑起來。鄭思邕也笑著說,好像有人比我乾得更多吧?夏姣又抿起嘴笑了笑,你是說吳東生吧?他也考上這所大學了,應該早到了。鄭思邕說,你怎麽知道的?夏姣說,他寫信告訴我了。鄭思邕問,你們一直有聯系?夏姣說,是的。其實吳東生也是一個有為的青年。他後來當了村裡的團支書,學習也一直沒有放松。他考上了歷史系,立志要做一個有成就的歷史學家。
鄭思邕接著說,早就知道咱們學校的歷史系很牛的,沈泓教授是全國數一數二的宋史專家。夏姣又是抿嘴一笑,說道,沈泓教授是我父親的老師。這些年我父親沒有辜負老師的期望,一直沒有停止對宋史的研究。他寫的《南宋覆亡史》已交出版社,馬上要出書了。鄭思邕伸出了大拇指,真是名師出高徒啊。你父親現在怎麽樣了?夏姣說,平反了,父母又回到原單位教書。鄭思邕說太好了!
夏姣說,好在一切都過去了,父母他們要重新開始,咱們也要重新開始了!鄭思邕說,是呀,讓我們重新開始吧!夏姣指了指不遠處的幾棟樓房說,那是學校的教工宿舍,現在我們家就在那兒住,有時間到我家玩吧。鄭思邕說,好,有空了一定到府上拜訪。
和夏姣告別後,
鄭思邕來到學生宿舍,見裡面已有三位同學。相互打了招呼,鄭思邕問,這床鋪沒有固定吧?一個老大哥模樣的說,沒有,隨便挑。鄭思邕選了一個床位把行李放上。這會兒那位老大哥說,我叫楊火旺,按歲數肯定是你們的老大哥。鄭思邕心想,火旺,這名字起的,火氣不小。但他嘴上卻說,我叫鄭思邕,以後多關照。另外兩個也分別通報了姓名。 臨近中午,同宿舍的七位同學都到齊了。經過介紹,鄭思邕得知,七個人裡最大的28歲,就是那個老大哥楊火旺,最小的才18歲,整整差了10歲。鄭思邕23歲,是七個人裡的三哥。
午休後,鄭思邕忽然想起,這幾天光忙著辦手續了,還沒來得及和原單位的同事們告別。他立刻下床,騎上自行車朝位於西郊的原單位而去。在路上,鄭思邕順便買了兩斤水果糖。畢竟考上大學是喜事,請老同事們吃點喜糖是應該的。
鄭思邕原來在一家國營食堂上班,其工作就是食堂的服務員,也就是售貨員。其實,除了售貨員,他還做過洗碗工,面點工,打過燒餅,烙過餡餅。他還學會了做元宵,搖元宵,學會了揉饅頭,烙大餅。在食堂工作的那幾年雖然辛苦,卻讓他終身難忘。後來,食堂的劉經理看鄭思邕為人誠實肯乾,就讓他當了售貨員。
1977年恢復高考後,鄭思邕馬上就參加了。然而,接連兩年都是榜上無名。第三年,他聽從了一位作家的建議,改考文科,結果一蹴而就。所以,鄭思邕認為,那位作家是他生命中的貴人。
正想著,鄭思邕一抬頭,原單位到了。劉經理見了他說,這回可是正兒八經的大學生了,小鄭要請客呀!鄭思邕從書包裡拿出水果糖,請師傅們吃糖吧。那些師傅們見狀都湊了過來,一邊吃著糖,一邊你一言我一語誇起鄭思邕。
聊了一會兒,鄭思邕便和老同事們告別。剛出食堂的門口,碰到了附近照相館的小趙姑娘。小趙名叫趙雅欣,長得白淨秀氣。曾經有食堂的大姐給鄭思邕介紹過小趙,姑娘隻說,小鄭人不錯,考慮考慮。其實,所謂的考慮考慮就是不考慮,只不過拒絕地委婉一些罷了。鄭思邕說,怎麽,又來買燒餅嗎?以前小趙經常找鄭思邕買燒餅,所以他這麽問。小趙說,是的。聽說你考上了大學?別忘了咱們呀。鄭思邕笑著說,哪能呢,忘了誰也忘不了你呀!小趙也笑起來,有時間過來玩吧。鄭思邕知道這都是客套話,也應付說,有時間一定來找你。
鄭思邕回到學校,已到晚飯時間。他拿上碗筷去食堂打飯。半路上,他聽到有女生在身後喊:蔣小蘭,你快點!蔣小蘭,這個名字鄭思邕太熟悉了,難道是她?鄭思邕停下腳步,等後面兩個女生從身旁走過,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倩影。雖然多少年未見了,但那兩個用橡皮筋捆扎起來的小辮還是讓他確定就是她!
鄭思邕和蔣小蘭從小學一年級就是同桌。小學三年級後,因搬家離學校遠了,鄭思邕也開始住校。有一次周六下午,鄭思邕回家時,在校門口和蔣小蘭偶遇。從那以後,蔣小蘭那兩個用橡皮筋捆扎的小辮就深深刻在鄭思邕心裡。每到周六下午回家,鄭思邕都有意無意在校門口等蔣小蘭,有時能等到,多數時間等不到。那次,他們兩個一起回家。路上,蔣小蘭問,你以後的理想是什麽?鄭思邕一愣,這個問題他確實沒怎麽想過。蔣小蘭也不等他回答,我的理想是考上一個好大學,當科學家。聽到這話,鄭思邕心想,她一個小姑娘就有這麽大的志氣, 我可不能輸給她。
在他們小學四年級時,文革開始了,課也停了。那天下午,鄭思邕扛著簡單的行禮剛出校門,看到蔣小蘭也在門口站著,像在等人。見到鄭思邕,她說,我幫你拿行李吧。說著就拽了行李的一個角,鄭思邕也不好拒絕。他們一路無話。到了她家門口,蔣小蘭說,我就不再送你了。鄭思邕說,謝謝你。蔣小蘭朝鄭思邕揮了揮手說,等開學再見。鄭思邕說,開學再見。
大概一年多以後,學校“複課鬧革命”,各中小學都複課了。但是,市裡所有的小學都取消了寄宿製。由於東方路小學離鄭思邕的家太遠,他就轉到了離家很近的北大街小學。從那以後,鄭思邕再也沒有見過蔣小蘭。但是,鄭思邕始終幻想著有一天能和蔣小蘭再見面,能在一起上大學。
今天真讓他遇到了蔣小蘭,難道是上天的安排?鄭思邕急走幾步趕上去,在背後叫道,蔣小蘭,是你嗎?蔣小蘭停步轉身,詫異地看著鄭思邕,你是?鄭思邕說,你不認識我了?咱們小學同桌了好幾年呢。蔣小蘭拍了拍腦門說,你是鄭思邕?真想不到在這兒見面了。你在哪個系?鄭思邕說,我在中文系,你呢?蔣小蘭回答,我在外文系英語專業。鄭思邕說,你不是想當科學家嗎,怎麽上了外文系?蔣小蘭笑著說,你還記得呐。許多事情不是想做就能做的。鄭思邕聽了不由點頭,說得好!
蔣小蘭指了指她旁邊的姑娘,這是我們班的周雯,請多關照。鄭思邕和周雯打了招呼,說,咱們去吃飯吧。說著,三人一塊兒朝食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