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人命你在鹹陽監國,為何突兀的傳音過來,何事?”
嬴稷拿起電話,接通跟兒子的視頻,表情有些不悅。
電話那頭。
一個中年男子深躬請安,態度非常溫順。
嬴柱,安國君,五十一歲太子。
安國君小心翼翼的解釋,一方面是為了匯報重大政務,另一方面也是思念父王,特地打電話問候。
老秦王把手機隨意的擺在桌上,完全沒有正眼瞧的意思。
自從來了前線督軍,兒子就每天發信息打電話,煩都快煩死了。
明顯是那呂不韋的主意。
以顯示安國君對父親的依賴,裝出事事都需要父親定奪的樣子。
嬴稷想到那個外國來的賤商,更加煩躁。
透過視頻,察覺到父王的臉色,安國君有些發抖。
曾有人做過統計,歷朝歷代君王的非正常死亡概率是百分之四十一。
是世界上倒數第二危險的職業。
因為太子才是最危險的,足足有百分之六十的非正常死亡概率。
尤其是作為一個長壽健康君王的太子,不僅危險,更是憋屈。
漫長的儲君生涯已經快耗盡了安國君的銳氣,他不再像青年時那樣的虛心學習禮賢下士。
而是變得暴躁易怒,貪玩享樂...光是兒子就生了二十多個。
但在父王面前,這位秦國王儲不敢有一絲乖張。
謹慎的觀察視頻通話的界面,隨時準備道歉認罪。
嬴稷自顧自的飲酒,過了一會,情緒好像有所好轉。
願意跟太子交流一番。
他問後方宮廷朝堂有怎樣的聲音。
安國君答曰,私下裡有人議論戰事和經濟問題,但無關緊要。
嬴稷略微點頭,唉聲歎氣。
“願為父王分憂。”安國君立刻做出表示。
“哦?”嬴稷有些不可思議。
在老秦王看來,自己的兒子百無一用,生個夾饃好過生他。
安國君嬴柱並不是原定的繼承人,他哥哥才是嫡長子,是原本的太子。
可是一直被嬴稷嚴苛要求,打罵責罰,變得自暴自棄,又被扔到了魏國去留學,最終客死他鄉鬱鬱而終...
然後安國君才成了新的太子。
從小悉心培養的儲君都不能讓老秦王感到滿意。
何況是安國君這個備胎。
他又能如何為自己解憂呢。
安國君也知道父王的想法,所以現在要好好表現一番,證明自己的能力。
“父王之憂,將相不和。”
王儲解析了秦國內部錯綜複雜的局面,文武對立,兩派相爭。
應侯范雎在軍隊內部安插了不少親信,如鄭安平之流,執掌鹹陽禁軍。
武安君白起同樣在政治領域發力,尋來了公孫啟這樣的外置大腦。
雙方形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局面,基本勢均力敵,一旦矛盾爆發,便是波及整個秦國各界各處的大亂。
應該當機立斷,切掉文武伸入對方領域的觸手,恢復各自的傳統勢力范圍。
確保文官主政,武將主軍,而不能讓范雎和武安君獲得全領域的進攻能力。
同時也應該尋找替代之人,若產生了最壞的結果,秦國也要有新的文武首領頂上。
這一番分析,秦王嬴稷無語凝噎。
安國君的政治水平,基本和關東六國的君主相當。
但嬴稷也沒有別的辦法,
他這一輩子勵精圖治,隻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死一個嫁一個,沒得選了。 嬴稷愧對於祖宗,沒能把宗法傳統維持好,本應該生下十幾個子女好好培育,再仔細斟酌繼承人。
安國君這種能力值,換做以前幾十屆蟲豸大賽,別說當蠱王了,決賽圈都進不去。
“既然太子覺得要選賢任能,預先準備。”
“那這天底下又有誰,能替代應侯和武安君呢?”
安國君推舉了自己身邊的門客,文臣方面不必擔心。
武將方面,秦國有出色的軍事傳統,有王氏蒙氏,總能有人繼續帶領秦軍走向勝利。
嬴稷的臉色變得平靜。
不知是喝酒暢快了,還是被太子的智力感動。
他誇讚了一番安國君,叫他多多學習治國的道理,在鹹陽執行好監國的事宜。
視頻通話隨之掛斷。
鹹陽。
“如何?”呂不韋走過來問。
“善!”安國君興奮道。
他從未見過父王有這樣和藹溫善的樣貌,大概是自己讓父王感到滿意了些。
魔王一般的壓力長期籠罩在安國君心頭,平日相處,不被打罵就算成功。
感謝呂不韋先生的指導,也感謝他散盡家財為自己塑造賢明。
既然已經通過了父王的考驗,那以後就可以光明正大的籠絡人心,開始塑造秦國政壇的新勢力。
不知呂不韋先生想要怎樣的回報?
呂不韋趁機提起了一個身處趙國的留學生。
希望安國君成為秦王之後,可以立子異為太子。
“這...公室宗法嚴明,不得紊亂,君不知趙武靈王之事?”
安國君找了個借口回絕呂不韋,說子異排行第十,不是嫡長子,無論怎麽輪都不應該有優先順位的繼承權。
最近這些時日,老婆,小舅子,大舅子,輪番吹捧子異。
但安國君還是沒有下定決心。
他有二十多個兒子,每個兒子背後都有門客,各方勢力匯聚到一起,間接的都算做他安國君的派系成員。
子異的身後沒有秦國大貴族大勢力的投資,只有一個外地商人呂不韋。
就算呂不韋花了再多的錢,出了再大的力,在安國君心中的分量也不夠高,不能算做最親近的嫡系幕僚。
更何況安國君還不是秦王呢,立儲之事,以後再說吧。
呂不韋見狀,不再提及立儲之事,轉而索要了一點爵位作為回報,便恭敬的告退了。
這算一次小小的失敗,呂不韋本以為自己的勢力已經足夠大。
籠絡了那麽多人,再給予安國君一些小小的幫助,應該能夠完成自己的目標才對。
事實證明秦國政壇的水深不見底,他呂不韋的力量還沒有上桌談判的資格。
用金錢維系的人脈脆弱不堪,商人在這樣的土地上確實是最低賤的階層。
想要起勢,還需要一個大機遇,需要一場大亂局,比如?
文武相鬥,秦王暴死,聽起來多麽順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