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渭水之誓,有黃河之愁,也有丹水之爭。
此時的趙國宮廷,就因為長平前線那一條河,丹水,爭執吵鬧的不可開交。
趙王已經多次催促廉頗將軍,要求他務必改變僵持現狀。
然而廉頗卻以丹水湍急,難以渡河為由,抗拒王命。
有大臣說,長平地勢複雜,丹水也確是險峻,不能架設重裝浮橋。
有大臣說,自己曾經去過長平城中,附近的河水不深,才及膝蓋,絕非難以進攻的理由。
那條破河究竟是什麽情況,已經不再重要。
實質上每個人都在作表態,進行站隊。
想要換帥的勢力自然要說廉頗撒謊,抗命不尊。
反之,則要把丹水河吹得像驚濤駭浪,保全廉頗之位。
趙王很是頭疼。
趙王的名字也是丹,他的頭緒比那丹水河還迷惑,他的決策比臣子們的態度更搖擺。
前線局勢保持僵持,究竟是好還是不好呢...
趙國的後勤生產運輸不算太差,內部政治穩定性與財政充裕度也是足夠的。
如果繼續保持現狀,兩軍隔河對峙,再打幾年也不成問題。
可是趙丹的性子按奈不住,其他國家都在休養生息發展經濟,自己的國家卻因為戰事消耗了絕大部分精力。
看別人賺錢比自己虧錢還難受,更何況自己現在是真虧錢。
趙國的軍工企業都是被貴族階層持有。
同樣的軍需物資,采購、生產、運輸...趙國消耗的軍費比秦國要高得多。
趙丹也羨慕秦國的宮有製經濟,但他沒那個本事,趙國也沒有君主專權的條件。
這場戰爭確實可以繼續僵持,國庫尚能承受,不過迅速結束這場戰爭明顯更有利。
那速戰速決的意圖會不會有意外?若是承受了不可控的損失,還不如選擇僵持方案。
趙王丹自己拿不定主意,看滿朝王親大臣們,也吵得勢均力敵難分勝負。
平原君用儒雅的邯鄲話問候平陽君。
趙禹十分關切的詢問趙括母親的身體健康。
樓昌和虞卿紛紛展示自己的義體改造成果。
看看這些人吧,他們爛了,趙王丹也快煩死了。
應該去拜訪一下前首相藺相如。
趙王丹厭煩的喝退群臣。
邯鄲醫院的重症監護室裡,趙丹找到了他的目標。
那是一個神志不清的暮年病人。
改造義體已經被移除,金屬的骨架直接可見,維系生命的供能管路纏繞,一根根醫療留置針插在頸椎附近。
面目表情時不時扭曲,顯得極為痛苦。
即便是用上了最佳的醫療技術,也不可能讓藺相如恢復如初了。
他年輕時的義體改造技術還有明顯副作用,一生又是無數次搏命強撐,造成了許多不可逆的傷害。
趙丹覺得自己的拜訪是無用之舉。
這樣的人,還能怎麽出謀劃策呢,便讓曾經的首相好好歇息吧。
趙丹遺憾的準備離開。
衣角卻被一根金屬手指勾住。
藺相如釋放了超劑量的抑製劑與生命續航藥劑。
選擇透支剩余的未來,苟延殘喘下去也無意義,現在的趙國需要他最後一次拯救。
“王上...”
“寡人在。”
“既來見吾,必是換帥,何人?”
藺相如好像恢復了全盛時期的頭腦,
眼神都變的充滿犀利和銳意。 他非常清楚,當趙丹找到自己時,一定是進入了最困難的境地。
若是尋常事情...考慮到滿朝官員和貴族集團的排擠,大王是不願來拜訪的。
自己肯定是保不住至交好友廉頗的帥位了。
“大王...您禮賢下士,廣納才能,不正是為了此刻嗎?”
趙丹依然保持著沉默。
趙王丹有一種奇怪的收集癖,願意不惜一切代價的招攬天下能臣名將。
如果說是收集癖也太過了,因為很少有人會蕩盡家產的去收集。
三城五十七縣,換來了齊國的田單。
重金豪禮高官厚爵,邀請來了燕國的樂乘。
藺相如提出一個問題,這倆人是幹什麽工作的?很有才能嗎?能和秦軍虎狼之師對抗嗎?
趙王丹:“田單、樂乘皆是不世出的神將,才華橫溢,可抗秦。”
藺相如:“那為何不任用呢?”
趙王又恢復了沉默狀態,將趙國的命運交給兩個外人,還是不妥...
心急如焚的老首相都快從病床上蹦起來了,大王您禮賢下士到最後就是單純收集,然後不肯信用。
趙國很富裕嗎?幾座城幾座城送出去也無關緊要嗎?
主父胡服騎射帶來的趙國霸業,您揮霍起來是真不心疼。
藺相如本以為,先王趙何就已經是頂級的畜生了,沒想到趙丹更是個重量級。
若是自己還有些性命,一定要熬到趙丹死,然後給他來點完美的諡號。
上一代趙王何,最終的諡號是惠文王。
狗屁不是曰惠,弑兄殺父曰文。
這一代趙王丹,諡號怎麽也要厲煬蕩荒全都相加。
若是主父尚在,一定把這不肖子孫的腦袋擰下來。
若是主父尚在,還用得著廉頗田單樂乘嗎,早就禦駕親征手撕秦軍了。
好,既然覺得田單、樂乘不可信,那誰又可信呢?
趙丹:“馬服子如何?”
藺相如想要強撐自己的身體起來,卻被各種管線束縛的動彈不得。
趙丹奇怪,首相您要幹什麽?
藺相如面目扭曲,繼續試圖起身,眼神還到處尋找著什麽。
最終只能作罷,此等腐朽的身軀,無可奈何了。
藺相如勸大王萬萬不可,千萬別讓趙括替換廉頗,哪怕你調邊軍李氏將領出戰呢?
“這...”
提及趙國邊關三郡,趙王丹的表情更加猶豫,這裡面的彎彎繞繞更複雜,自己的父親造了很大的孽。
當年沙丘宮之變,趙王何得位不正,缺乏政治支持,國內貴族和利益集團都不肯響應。
李氏最先帶頭承認了新王權的合法性,因此得到了最豐厚的獎賞。
邊關三郡大權獨攬,名為總兵,實為州牧,甚至諸侯。
到了趙王丹時期,邊關三郡已經完全實現自主,軍政財稅全部自決自給。
王室根本就管不了,稍微讓李氏家族不滿意了,恐怕直接脫離趙國宣布獨立。
超級權臣本來就根深蒂固難以解決,再讓李氏將領去率領重兵集群,那就要快進到李氏代趙了。
藺相如這下徹底沒辦法了,樂乘、田單是外人不可信,李氏是權臣不可信。
趙括就是大王心中的完美答案,當他考慮讓馬服子括上陣的時候,心裡其實就已經打定了主意。
趙括是馬服君的兒子, 本身繼承了足夠的威望,基層士卒覺得他能像父親一樣打破秦軍的不敗神話。
趙括有威望卻無權勢,他爹的政治遺產早就被朝堂各派瓜分,他在軍中的職權人脈也長期被廉頗壓製。
無論任何角度來看,都對王室毫無威脅,可以信任和控制。
長平之戰只要改變僵持的狀態就好,有國際觀瞻可以期待,有國內情緒可以調動。
若是勝了,國內的一切矛盾都能解決,所有人都會團結在偉大趙王的麾下。
若是敗了,關東各國也知道唇亡齒寒的道理,為阻止秦軍東出,肯定堅決合縱派出聯軍。
進亦贏,退亦贏,趙丹本來也姓嬴,贏麻了。
“大王,您的考量是建立在小勝小負的基礎上,而沒有考慮過可能發生的極端風險。”
“什麽?”
“救護車不救死人,您可知慘敗的結局?”
“首相多慮,上黨地勢險峻,我軍又有堅固壁壘群做依靠,出擊不成,撤回便是。何況這是雙方相加近百萬的超級大戰,怎麽會說潰就潰呢。”
事已至此,藺相如無力回天。
閉上眼,不再去看身旁的趙王丹。
趁著抑製劑還在生效,頭腦思緒還清楚的時候。
他回憶往昔,那是主父稱霸的鼎盛,將相和的美談,出使秦國的殊死一搏...
仿佛置身於曾經常去的邯鄲酒館,廉頗與趙奢坐在自己的左右,三人共同舉杯痛飲,慶祝一場又一場的勝利...
漸漸地,藺相如的意識變得模糊,溫暖的夢境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