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君得到秦王詔令,連夜扛著飛機跑回了鹹陽。
時隔數月,公孫啟再次見到了那個男人。
對於那些眼睛明亮有神的人,大家總會說那是乾淨,透亮。
但那只是孩童的天真,涉世不深的理想。
唯有渾濁過,沉澱過,才能得到充滿滄桑和力量的澄澈。
白起背對窗外,姿態端正的坐在位上,手捧平板電腦,悉心閱讀。
聽聞敲門聲,緩緩抬頭,看到了啟小將。
他一開口便是八百裡錦繡秦川,那是秦國最上流的雅言。
武安君:“睡靈醒咧?”
公孫啟:“您半夜叫我過來,我能清醒嗎?”
打著哈欠,幫忙拿來了所需資料和指揮系統操作電腦。
現在是凌晨一點多,啟本來還在家中安睡,突然就被喊到參謀總部來了。
“要不要把大家都叫來?”
公孫啟亦未寢,誰也別想跑。
“不用。”武安君說。
今夜只是熟悉一下國內軍務和前線軍情,把離開這段時間的事情簡單處理,明天才開始正式準備作戰。
最先要梳理的肯定是空輸部隊。
長平前線是個死局,需要注入新的活力,常規力量是不可能做到的。
白起計劃使用超大規模的空降作戰。
他拿起空降兵各部隊的檢查單,人事表和戰備訓練日程安排。
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一份駐地變更,這方面他沒什麽異議,靠近前線挺好。
但武安君發現,第九空降特戰旅和第十一空降特戰旅,為什麽已經到了長平前線?為什麽已經出現了損耗?
哪個蠢貨把精銳空降兵當做輕步兵填線用了?
公孫啟假裝無事發生過,到處看風景。
大概是朝中有奸臣,故意把這兩支空輸部隊派上去送了。
“我不在的時候都發生了什麽?”武安君惱火:“啟,你作為空降兵總監,這種事情都不去阻止?”
公孫啟給他好好解釋,自從您回家裝病,我就被調離崗位了,現在是鹹陽警備司令。
空降兵的事情咱也管不了啊,哪能阻止那些奸臣肆意妄為呢。
而且,您的參謀總部系統出現了大量人事調動,許多職業軍官團的同僚都被撤換了,許多事情已經不在掌握。
“都是些什麽亂七八糟的人?全都清理出去。”
“把老夥計們都換回來,啟,你列一個名單。”
“讓國防大臣今天中午前走完全部流程。”
看到許多部隊主將和參謀軍官出現了陌生的名字,武安君立刻就要求把熟人都換回來。
軍隊人事變動是國防戰爭部負責的內容,理論上參謀總長只有建議權而無決策權。
但白起插手越權的事情早就是常態了。
部隊編制規劃,練兵演訓安排,武器裝備研判,人事任命,軍費支出,國防動員...
這些全都是蒙驁的本職工作,實際執行中都被武安君處理了。
結果就是國防戰爭部的權利只剩下兩樣,簽字和視察。
這也是蒙驁和白起的最大矛盾,權力糾紛。
公孫啟勸過很多次了,沒必要事事躬親,且不說雙方矛盾點。
您這身體累壞了也不行啊。
但每一次都被武安君駁斥,道理他懂,但是不行。
在白起的思維裡,千軍萬馬並非決勝在外,勝負早在戰爭開始前的準備中就已經注定。
想要贏得勝利,需要先進的軍事思想,成熟的技戰術理念,專業的士官與軍官團,堅定不移的思想建設工作,能夠發揮用途的武器裝備,充足甚至富裕的物資、人力。
最後才是參謀軍官和軍隊主官的臨場應對。
白起認為,勝利並不是建立在將領天才般的指揮才能上,不是靠著一個人的精密籌劃,不是靠著刑天舞乾戚式的決心或氣力。
武器裝備可以批量生產,那麽優秀的士官和軍官也可以。
科學技術因研究而進步,那麽軍事技術也是如此。
國家形態與政治結構不斷演變,軍隊編制與指揮結構也應與時俱進。
白起把戰爭與軍事當做一種社會科學門類,而不是將領能力值的玄學。
沒有人,比我,更懂,軍事科學。
所以蒙驁不行,蒙驁的工作內容武安君就順便幫忙處理了。
這一個晚上,兩人的爭論就沒停過,人事任命到倉儲物流全都拉扯一遍。
都快把武安君弄的發火了。
尤其是他想要清點武庫,被公孫啟用一百個理由懟了回去。
您要是不去清點,帳目上有多少就是多少,只不過是物資運輸到前線有個快慢時間差。
您要是去清查武備...賽博朋克世界也有大魔法師召喚火龍。
這一切都是廉頗的錯。
廉頗使用了戰略欺騙戰術,在趙軍主陣地摩天嶺大肆施工,興建軍火庫,假造出一副物資充沛的跡象。
秦軍主帥王齕為了不露怯,同樣在高平關一帶大興土木,也修軍火庫,也假裝物力充盈。
兩國都有對方的細作間諜,若只是在前線修造空倉不行,還需要後方武庫、軍需站、兵工廠的配合。
宛如長龍的補給車隊在道路上星夜馳騁,海量的物資調運單與發票一同誕生。
車上裝了九十件空箱,十箱真補給。
一張真實數據的發票是給國防戰爭部看的,另一張虛假數據的物資單是給外國間諜看的。
但倉儲和物流官員可以定義什麽是真實,什麽是虛假。
出貨數量與發票數量的不對等,又存在陰陽發票狀況,這之間就出現了可操作的空間,而且在戰略欺騙的背景下完全合理合法。
兩國負責軍需後勤的官員都是大貴族出身,有這種忠君愛國的良機,大家自然是不會客氣。
這也是廉頗將軍的智慧,他給趙國後方的利益集團創造了一塊蛋糕, 人人有錢賺,倉倉有帳平,他才能夠得到信任與支持。
以趙國內部的矛盾激烈程度,廉頗率領幾十萬大兵團在外作戰,若是沒有些特殊手法,早就被各種攻訐的聲音害死了。
趙王丹,望之不似人君;趙國臣,望之不似人。
一向直性子的廉大將軍都不得不妥協。
一向心善愛仁的武安君也不能做的太過分。
公孫啟不斷阻止他想要查帳的行為。
白起(惱):“這是決定秦國命運的一戰,老是管那些亂七八糟的幹什麽!”
“如果今日您不肯退讓,就不會有未來,只有安身立命才能為秦國更久更好的效力。”
白起所計劃的一切東西,都將自己徹底推向了死路。
他覺得自己這是為了最大化戰力,是最專業的人做最專業的事,但在別人眼裡就不是這樣了。
武安君在排除異己,獨吞功勳,甚至連軍工生產、倉儲管理、物流運輸這些最肥的地方都不允許別人分一杯羹。
您是忠君愛國了,但你不能要求別人跟你保持相同的思維。
你看看這哪還有忠臣啊,都是蟲豸,奸臣,禍害,屑中之屑。
你嫌晦我還嫌晦呢,可這就是現實,必須學會妥協和退讓。
“所以將軍,您還是聽我的勸告吧,您才有未來更多的機會,還有下一代、下下代秦王等著您輔佐呢。”
“哎,一身氣力都用來內耗了,如何去與趙軍死戰呢。”
“沒事,趙國比我們還爛,廉頗比你還麻。”